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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浮士德

《我是棵幸运的葵花》 王晶2022/著, 本章共6668字, 更新于: 2023-12-03 17:32

人常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也许,如今自己有了些年纪,有了子女,又有了一些阅历,才开始理解以往应当理解而未能理解的一些事情;正因为如此,我的心往往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所煎熬。我问自己:“难道人必须去用大半生的时间,一生的时间,乃至血泪的代价,才能领悟一点点普通的事理吗?”

天黑了。

母亲最后一次到我房里来时,替我掖紧脚跟的被子,轻轻拉灭了电灯。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但从窗口望出去一片天空,倒显得白亮亮的。那上面稀疏的星辰,很淡很淡,仿佛时时会被风吹熄。

我安然地闭上眼睛,在这亲切的梦幻般的境界中期待着。

我并不能说出我正在期待什么,因为在生活中,刻意期待的东西有时是虚幻而难以得到的,而所得到的又可能是意外的东西。

母亲是多么美呀,她憔悴的面颊却像象牙雕刻似的柔美而生动,再配上墨黑的长眉,清澈、聪慧又略带忧郁的眼睛,这一切显得多么谐调,多么美啊!这种美,含蓄而不外露,它像潜藏在丛林深处的小溪流,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涓涓流泻出来。

幼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帮母亲洗头发,那一头浓密的乌黑松软的长发,飘满在脸盆里,使得脸盆也显得太小,我在旁边跳来蹦去,将满手的青丝,往盆里拽着,母亲一面洗,一面抱怨这使人厌烦的头发,觉得是她的累赘和不幸;我却特别喜欢它,洗净的乌黑光亮的头发,呈现出无数的大卷,披散在她的肩头,多好看呀!简直成了画上的人了!

幼时的我在母亲歆香的臂弯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温暖而沉醉的夜晚。

如今我人生的洪流,经过了许多曲折与坎坷,许多激荡与奔涌以后,终于有机会又重新回到了家乡熟悉的沃土,我还期待什么呢——除了父母深厚仁慈的爱以外。

夜,静极了!只有墙根下,深秋的蟋蟀在用最后的歌声和这个世界告别,窗外摇拽的竹叶发出轻微的叹息,我久久不能入睡。

为什么呢?因为床太软了吗?

也许是的。幼时虽然家境不富裕,母亲总想让我更舒服些,她买了羊毛,赶了毡,又买了厚厚的海绵垫再铺上几床厚褥总算彻成了我软软的床,我像豌豆公主,静静地躺着想着哪棵咯人的豌豆在生萌,唉,在茫茫的人世间,当我们踏着荆棘的坎坷不平的路上艰难地前行的时候,有谁会像慈爱的母亲,夜夜为我们铺设一张温暖柔软的睡床呢?

我不由自主地自责起来,我责备自己作为双亲唯一的孩子,竟在离家之后的这些年中没能回来探望一次。当然,客观原因是,一个人的命运难道不能全由自己作主,可是与父母的爱子之心相比,我毕竟是太惭愧了。

傍晚时,我回到了这阔别二十年的家乡,一进屋,随手把拎包和网兜放在凳上——就像小时候放学回来将书包往旁边一撂似的,立即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正在摆碗筷,听见喊声,触电似的,愣住了,随即,一串串的眼泪从多皱的脸上滚落下来。

还是父亲反应快,立即呵呵笑起来,“哟,阿囡回来啦!”

我赶紧又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爹爹!”顿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哽住了。

“阿囡呀,快吃夜饭,吃夜饭……嗳,不,先揩揩面,吃杯茶。”母亲不停地擦着眼泪,放下饭碗又端面盆,一时欢喜得慌了神。

父亲且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望着我,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好一会,母亲才镇定下来,对父亲说:“老头子,你不要昏头昏脑地站着不动,快到阁楼上去把鸡蛋、白糖、芝麻给我拿来,我阿囡最喜欢吃芝麻汤团了。”

这回是父亲笑嘻嘻地反驳她了:“老太婆,我看你自己昏头了,做汤团还要浸米,磨粉,起码弄到后半夜,阿囡等你的汤团吃肚皮也要饿瘪了。”

说得母亲也笑起来。我忙说:“妈妈不要忙,我随便吃点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母亲还是煮了满满的一碗白糖荷包蛋。我都闹不清有几个,只觉得吃完了一个,碗下还有;再吃一个,还有;最后饱得只吃下半碗粥。可母亲还认为我吃得太少了,不停地“阿囡长阿囡短”地摸我的脑袋,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记得在幼年时,像这样过分的溺爱曾给我带来多少厌烦呀。只因我是在父亲三十九,母亲三十三岁上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求来得,父母把我又当儿子又当女儿,长到十几岁了,还是“阿囡”、“心肝”、“肉儿”地不离口。记得有一次,下雨天,母亲到学校给我送伞。那时刚下课,我正在替老师收本子——我是少先队的中队长,可母亲一进教室就“阿囡,阿囡”地大声叫起来,惹得同学们前俯后仰地一阵哄堂大笑,我羞着连伞也不肯接,一低头冲了出去。

当我一身湿淋淋地回到家时,母亲又是抱怨,又是心疼,于是我乘机提出了我的抗议,以后再也不许叫我“阿囡”——至少是在大庭广众下不要叫。

母亲当即就答应了,答应的条件是我马上换掉湿衣服,同时吃下一大碗加了许多姜末、葱花的、美味的鸡蛋挂面。

然而她一转身就忘记了自己的诺言。后来我又用了种种办法表示抗议“诸如天冷时不肯加衣服,太阳底下不愿戴草帽等等,却总是收效甚微。

渐渐地,我一天比一天懂事,一天天长大起来。这期间包含着母亲多少心血呀,十几岁的年龄,正值花季。这个年龄这个年龄独有的敏感,多情、依赖……,记得《中学生》扉页有这么一段话,我把它记到了日记本上:

“一颗被渴望抚慰了许久的心灵,终于吹出一口长气,吹熄了十八支跃动的生日蜡烛,也吹熄了煌恐、自卑和迷茫。于是季节开始泛青……

该走出幻想,不要再沉湎于席慕蓉的纯情、三毛的豪放和琼瑶的细腻情感了。

请相信自己,能用双手托起智慧的星辰,能用声音唤出炽热的太阳。充满自信地认清自我……

也不要把自己塑得过于完美。因为完人,总会有太多失落的情感!

胸中有朝阳,才能孕育五彩的人生。

十八岁那匆匆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亲爱的母亲在那如织的烛光中走向远方……

我泪眼迷离。如今,我已三十而立,这一声声的“阿囡,“在我历尽了许多辛酸的久旱干涸的心中,就仿佛是一阵哗哗的急雨,我竟不知怎么变得如此的娇弱,如此的听话起来。饭后,我没有一丝反抗地又喝下了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汤,因为母亲说我吃得”这样少,”一定是路上着了风寒的缘故。

现在,过多的甜食已经使得我的胃在微微泛酸了,但是晚的整个身心是妥帖的,舒坦的,这绵软的床铺如同一只爱的摇篮,轻轻地,轻轻地在幸福中摇晃着我。

两个老人还没有睡,从那虚掩的房门里,传来父母低低的谈话声。

“明天早点起来,我上街买肉去。你看蹄髈好吗?”父亲说。

“好的。可别忘了再割点猪肝,阿囡最爱猪肝了。”这是母亲的声音。

床嘎嘎地响起来,似乎是老两口正在为明天的计划而激动。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吩咐:“上街买完肉就回来,不要东逛西逛,我还等你回来杀鸡呢。”

“你放心好了,”父亲说,“阿囡这次回来,也不知能在家蹲几天,我不守在屋里厢,还会逛到哪里去?”

母亲又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大概是老人怕影响我入睡吧,谈话声渐渐低下去,低得只剩下沙沙的模糊的喉音,再也分辨不清说的是什么了。但是偶尔响起的咳嗽和唏嘘的叹息声,变得格外的清晰。唉,可怜的母亲,怕是又在抹眼泪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头顶上响起了慢腾腾的脚步声,接着是搬动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沙沙的舀米声,哗哗的倒水声。我知道母亲在睡倒之后,又在床上阁楼去浸糯米了。记得小时候在端午节的前夜,我睡完一觉醒来,还听见母亲这样爬上阁楼舀米来浸所发出的,窸窸萃萃的声音。像这样窸萃的声音,对于在这个博大的世界里听惯了许多高亢音调的我来说,显得是那么的细小和微不足道,但正是这琐碎和微不足道的声音,却使这纯朴的农村生活的真实感触,如同一阵飘零的落英,一片片覆盖到我历经沧桑的心上。我忽然感到,生活的真谛就在这里,感情的天地就在这里;在这包含着平淡细微、辛苦和甜蜜的琐琐碎碎、真真实实的声音里啊!

我翻了个身,一时间觉得百感交集。是的,我从小离家读书,在外面有了工作,有了家,可是父母的心却每一刻都随着我的心在跳动。“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唐代诗人的体验,是多么深刻而透彻啊!

“蠷、蠷、蠷……”忽然一阵极轻的虫鸣声响起。我侧耳细听,只觉得这声音细微但是清晰,低沉但是有力。

“蠷、蠷、蠷……”像是穿透黑暗的月光一样清亮,但决无月光那种飘渺浮动的悲凉;又象是一陈微风,平地而起,但是决没有那风的游移不定的叹息。它是真实的、顽强的,一旦响起就经久不息。

这是蚯蚓的叫声!

我忽然觉得,许久以来,我所期待的就是这种声音。在我亲爱的故乡,当残冬的严寒还覆盖着大地,料峭的春风尚无力为桃柳染上轻红浅翠时,往往在一场雨后,蚯蚓就钻出了泥土。它迎着雨水,最先感受春天的清新气息。它吃的是泥土,吐出来的却是庄稼所需要的养料。它终日埋在深深的地下——人们赞美上面的鲜花和绿草,秀木与嘉禾,没有谁会想到它的功绩。只有在这夜深入静之际,它发出了自己勤勉愉悦的歌声。这歌声当然不如青蛙的嘹亮,也不及蟋蟀的动听,但音质也很清脆,在遍地萧索的晚秋,它给人以一种以上的,不屈不挠的力量,面对严冬的降临也决不悲观。

“蠷、蠷、蠷……”蚯蚓的叫声使黑夜显得深沉了。

我仍在想蚯蚓。

蚯蚓有极强的生命力,即使被打断,也能自行接起而成活;倘使断裂的肢体远离而不能再接,那么,它就会变作两条新的生命。这种生存的能力就象我们的勤劳的中国人民一样,再大的苦难也压不垮。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生活下来的么?

那么,我呢?

我询问自己,觉得在夜的沉寂中,有一种捉摸不定和难以理解的东西,迫使我去思考,去冥想……

忽然,“吱扭”一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随即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觉得奇怪,睁眼一看,见母亲悄悄地来到我床前。

“阿囡,”母亲的呼唤很轻很亲,好像怕惊动了我似的,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妈妈!”我很清醒地回答她,并从被窝里欠起头来。

她忙把我按住,掖紧我肩膀的被头。月光下,我看见她披着旧棉衣的微微佝偻的身子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

“阿囡,”她又轻轻地喊我,好像要说什么话,却又说不出来。

“妈妈,有什么事?”我伸手扭亮的电灯。

雪亮的灯光下,母亲显得慌乱而不安。

“是这样,阿囡,你今天刚回来,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可是……”母亲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她一定要见见你。也怪可怜的,人都快死了,就是不肯咽气,叫着你的名字。我跟你爹爹商量了半夜,想还是……”

“妈妈,你说什么呀?谁快死了?”我不由得奇怪地问。

“住在村东的梅妈妈,你小时候常到她家去玩,叫她‘梅妈妈’的,唉,也不知怎么她会晓得你回来了?你还是去一趟吧。快起来穿上衣服,妈妈陪你一起去。“母亲说完,深深叹了口气,目光里流露出温和的愁苦的神情来。

梅妈妈用旧话说,“红颜薄命。”别人就是这样说的。唉,我怎么能忘得了她呢?

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顶上陈年的稻草,似涂了一层淡淡的油质;门前光秃秃的苦楝树,垂挂下一串串圆圆的籽实,金豆子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她搬一辆纺车,坐在太阳底下纺纱,但却很少转动她的摇把,大部分时间都咧着厚厚的唇,眯缝起细细的眼睛,笑嘻嘻地望着我们这一群玩耍的孩子。为此,她常常遭到她的男人的喝斥;可她也不在乎,等他走了,她依旧笑嘻嘻地望着我们。

等到她男人去世,她也曾寻死觅活,在分悲痛的时候,来了一个远房本家——此人原本是有钱人,他抽大烟把一份农业踢腾完了——这个身材瘦长的“大烟鬼”,要在梅妈妈身上打起算盘。

梅妈妈万般无奈,毅然决然地卖掉了一间房子,买了毛驴,开始为别人磨面,以维持生计。

更深义静,豆油灯下,梅妈妈又紧张地做起了女红。红白喜事,她为别人做嫁衣、青衣。正月十五,为别人扎各式各样的花灯,五月端阳节,给别人绣种类繁多的香包,没有一夜空闲。深夜中传来了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并且开始咳血。

一年四季,她总是守在昏暗的灯光下,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低垂着头,认真地忙碌着。我常常出神地凝视着她映在墙上的身影,她是那样秀美宜人。绣花也好,扎花灯也好,都全神贯注,像是入了迷。绣花时,她一针一线细细地做着,每当绣完一朵花或一只鸟,便高兴地举起,仔细地端详着。映在墙上的头影,长长的睫毛也闪动着。我想,大概她让自己精湛的手艺感动了。梅妈妈做这一切,像是将内心的全部热忱和感情都倾注进去了,所以她做出的东西,总是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的喜悦。我常常呆望着出自她巧手的那些带露珠的花儿,翩翩起舞的蝴蝶,高洁翠绿的兰草,清雅芳香的竹叶……它总是唤起我无穷的遐想和美好的感情。

她的生活艰难而不幸,但她却用自己的双手和心血,为别人,为人生,增添着美丽与欢乐。大约,这时她也是一种寄托与安慰吧!

那个年龄,玩,玩什么呢?那时节我们都还太小,没本事上树逮鸟,也不会下河摸鱼。我们藏猫猫、过家家、在墙根底下翻蚯蚓、到田野里采草籽、还用泥巴和上水,搓一些圆不圆方不方,说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土玩意儿……无论我们玩什么,她总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忱来,有时甚至还参与我们的游戏。不久,我们大家就都喜欢她了,都愿意到她的跟前去玩。

那是,她男人还活着,她似乎很怕她的男人,每当男人逞凶霸道耍威的时候,她就缩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我们,那神情又凄楚又可怜。可是,只要男人一离开,她立刻就换了一副笑模样,忙忙地拿着一只空碗,走到屋后的空地上,亲自挖出一碗蚯蚓来,招呼我们过去拿。如果我们还心有余悸,不敢过去的话,她就显得非常不安,立刻点起火来,炒上一大盘喷香的蚕豆或者葵花籽,挨个分给我们。每回我都分得最多,所以一到这种时候,我便带头先往她那儿,她也就愈加喜欢我,常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口袋里塞上一两个热呼呼的煮鸡蛋。

我们吃了她的东西,似乎她那一里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眯缝的眼睛笑得愈加快活。于是帮我们捉纺织娘、逮蟋蟀,还到屋后采下一朵朵金黄的南瓜花来,让我们带回去喂叫蝈蝈。

于是,她男人布下的恐惧的阴云,像烟一样消散了。我们清脆的笑声,随着炒蚕豆的香气一齐喷发出来了。我们开始玩捉迷藏。

捉迷藏这种游戏,总是灵活瘦小的人容易占优势。我比同年龄的孩子个子大得多,所以轮到我藏时,每每望着这间空空的简陋的屋子和那门口没有遮掩的场地而发愁。

这时候梅妈妈便走过来。“华华”她亲热地叫着我的小名,拉拉我的手说,“来,我给你找一个地方藏起来,保险谁也找不到。”

我疑凝惑感地望着她,心想,她还能把我藏到哪里去呢?

她看出了我的疑惑,抿着嘴唇笑起来,笑得那么天真和得意。

她推我爬上床去,拉开被子子给我盖上,然后便放下了那顶满是补丁的蚊帐。接着,搬了把椅子在床跟前,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我捂在被子里大叫了一声:“好了!”小伙伴们便进来找我。他们在门背后、桌底下、窗子后面、墙旮旯里,到处都翻遍了,甚至往床肚下面钻了几遍,把烂鞋子破篮子都捣腾出来了,就是没有谁想到拉开帐子看一看。这一幕我从帐子的破洞里看得清清楚楚,使劲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找不到我,他们有些发急。其中有一个沉不住气了,问坐在椅子上的梅妈妈:“咦,他到底藏那儿去了?”

梅妈妈笑了笑,继续吃着蚕豆,烤着火炉。她一把一粒豆子递给馋嘴的孩子。

她自言自语地道:“蚕豆开花,不识好人心,蚕豆花谢了,我家华华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了。”

孩子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一切。

梅妈妈的名字叫桂花¬¬——在这以前,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但是,她已经病得说不出她出生的那个村庄的名字了,她只记得她小时候,开开门来,就望见前面一座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青翠的竹子¬——比起此地的竹子来,更高,更粗,也更绿得浓郁。

桂花上头还有两哥哥,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可是没钱娶亲。桂花十六岁那一年,父亲死了,给家里留下的遗产是一堆还不清的债务。

可是,也许是由于青春的魅力,也许是由于那乐观豁达的天性,桂花没有被苦难的生活所压倒,她像清秋阳光下的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竹节海棠,有着结实挺拔的身段,娇艳绯红的圆脸,她喜欢赤着脚在水田里栽秧,喜欢搂着小妹妹坐在树下听鸟儿唱歌,也喜欢眯缝起一双黄褐色的细长的眼睛,兴奋地望着山野里每一朵被阳光催放的野花,每一片听春风裁出的新叶……

一户富裕人家有个疯儿子,换亲的阴谋诞生了。

娘抹一把泪:“他家大少爷可是傻哟,要不是傻也不会找到我们家。”

桂花说:“傻?他傻他的,我才不理他哩。”

娘深深叹息一声:“唉,你……你真也是个傻女子哟。”

不管娘怎么反对,桂花都坚持自己的主张——为了哥哥的婚事。

就这样,她嫁过去了。从此,她好像一朵刚刚绽出嫩红的小花,被生活的洪流突然连根拔起,被抛到了一个没有阳光的死岛上。

苦难并没有吓倒桂花。

春天来了,这一年的春天,阳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空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芬芳,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从来没有开得这般娇艳。桂花爱上了年轻的二少爷。

傍晚,劳累了一天的桂花坐在小河边搓洗换下来的衣服。小河携着晚霞的嫣红和群山的苍翠,也携着她们甜密美好的梦想,潺潺地向远方流去。

结果就有了我,结果便是无结果。

“妈妈……”,梅妈妈眼亮了一下,慢慢合上眼,我凶狠地摇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这样长大了。

我成了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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