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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时欣喜,此时欢喜

《亲爱的谁》 饼干渣子kuki/著, 本章共5968字, 更新于: 2023-12-13 11:41

圆圆的灯像一颗黄澄澄的咸蛋黄挂在屋檐,金灿灿的油融着满天繁星沁润了整个露台,初冬寒冷的风吹过,渐渐抚顺了她躁乱的心,舌尖上啤酒的苦味也终于消散。

这场同学聚会她还是来了,花与春叹息一声,这个消息她从何亭婷那儿得知的,他们邀请何亭婷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她是石不琢的妻子,至于花与春,他们对于她的到来也感到惊讶,毕竟她把所有人都删了,好在大家都不再是小孩儿,理解更多,酒也灌的更多。

她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仰头缓缓吐在冷风中,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与他相见,又不想太频繁的约他,表现的太过思念,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可惜要踩的狗屎被狗吃了。可能何亭婷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可能他听了这消息以后就抛之脑后了,可能他还是生气自己的解释,总之,他没来。

花与春把烟按灭在手掌,烧得正旺的烟丝烫的她一激灵,烟头随之掉落,她慢慢蜷起手指,望向漆黑一片的地面。以为习惯了,没想到还是会疼,高空抛物,花与春你可真缺德啊,怎么不把自己抛下去呢?

怎么不把自己抛下去呢?

她摸了摸掌心,心想:算了算了,燃烧完再抛吧,烟还没变成烟头呢,回屋吧,风越吹烧得越快。

她一转身猝不及防的与正站在窗前的赵鹤声视线相撞,才消退的醉意此时排山倒海的冲上大脑,她仿佛被扣在一个能隔绝一切声音的玻璃罩子里,屋里的吵闹一概听不见了。她走上前去莞尔一笑,赵鹤声不好意思地低头勾起嘴角,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提及他为什么晚来,一点昏暗的光简单的绘出他们脸上的明暗,点亮眼中的温柔,隔着纱窗,爱意朦胧。

他们逃离了这场聚会,没让毫无分寸的调侃架在脖子上,不过逃往的地方不是天堂,而是去吃麻辣烫。

“都吃什么口?”

“这个清汤,这个麻辣。”

“这个也清汤。”花与春指着自己那份说,接着略微尴尬地解释道,“这几年在国外不太吃辣。”

他推了推眼镜,然后装作坦然地笑了笑。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在麻辣烫上来之前好像都对这个小门店特别感兴趣,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除了彼此的脸都观察了个仔细。幸好麻辣烫这东西做的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麻辣烫上来后一下就把冷到冰点的氛围熏化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放着交了钱的大餐不吃,跑这么偏个地儿吃麻辣烫。”

“他家好吃。”眼镜被熏上了热气,所以他就摘掉了,以至于在这个比较尴尬的情况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空气,“亭立推荐的。”

“亭立这孩子真不错,当了老板也没有一点架子,亭婷结婚的时候娘家不是没管,他当时就说等他挣钱了就给她补个十里红妆,我看现在补了没有十里也八里了。”

“他现在挺有出息。”

分别了很多年,谁也不知谁的近况,只好谈论着熟悉的人和已经提及过无数遍的过往。

“如果你和石头帮我捡书的时候带的是这副眼镜,我可能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听说释怀是能够把最在意的事情当做笑话讲出来,但设计好的释怀是改头换面过的刻骨铭心,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赵鹤声先埋下了头。

和赵鹤声第一次相遇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大雨天,由于第二天期中考试,学校要求清空桌堂,不用的桌子搬出去,高中生的桌堂都很满,很不巧的是,花与春就是那个桌堂要空出来的倒霉蛋,不过这不重要,最要命的是——她没带伞。其实离校门口也就不到一百米,肩上的书包带子勒的肩膀疼,抱着书的胳膊也酸的不行,这场雨来的突然,身边许许多多的同学都冒雨跑了,于是她也闷头冲进了雨里。

中国有句老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花与春刚冲出去就滑倒在地,湿漉漉的地面瞬间侵蚀了书本,她蹲在雨里,拾起这本,掉了那本,狼狈不堪。但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物极必反,倒霉到了极点就会有幸运的事发生,这比如此刻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蹲下来帮她,没两分钟书本就整齐的回到了她的怀里,花与春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在替他们撑伞,他把伞全举到他们头顶,自己淋湿了大半。

“谢谢你们。”

“没事儿,不用客气。”捡书的男生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包住举伞男生的书包然后抱在怀里,举伞男生把伞塞给花与春后把外套脱下撑在了两人头上。

“我不用伞的,谢谢你们。”花与春连忙把伞举过去。

“拿着吧,我们住宿,伞还给他就行,二班赵鹤声。”话音刚落,两人就撑着校服往宿舍的方向跑。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有两团炽热的火烘干了花与春潮湿的心。

隔天晚自习之前去还伞的时候赵鹤声刚好不在,其实是有点儿失望的,没能当面感谢,也没能认识一下。花与春带着些许遗憾去了数学办公室,她有道题要问来着,不过她来的不是时候,数学老师正要走,他扫了眼题目,然后朝里面喊道:“老穆!你给她讲一下,我去开会。”

“老师,穆老师不在。”隔板后站起来一个清瘦的男生,他带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

“你在也行,你给她讲一下啊。”

问老师不尴尬,问同学也不尴尬,但问陌生同学就有点儿尴尬了,花与春带着一种大姑娘被逼上轿子的扭捏走到他旁边,他习以为常的拿过练习册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把正在批的卷子摞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拽了一张草稿纸开始讲题。 在他开口之前花与春觉得他看起来挺冷淡的,语气大概也冰冰冷冷,但事实截然相反,他温声细语的,听起来如溪流缓缓。

“听懂了吗?”

“嗯,谢谢。”

“不客气。”

花与春走到门口,正碰上一个男生拿着卷子和一份吃的蹑手蹑脚的进来,一看四下无人就大大咧咧地趴在隔板上问道:“嘿,赵鹤声!你还没批完呢?”

赵鹤声?!

花与春猛地回头看去,眼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昨晚灯光昏暗,雨雾蒙蒙,她认不得他的脸,他一直没开口说话,所以也认不得他的声音,只有这个名字她记得一清二楚。

“还没。”他接过卷子问道:“自己写的?”

“当然了,课代表给我留了两天让我补卷子我当然得自己写了。给,十二班那个石什么来着?忘了,他给你带了个煎饼果子,你吃的时候油别滴嗒我卷子上啊。”

“相信我。”他咬了一口煎饼果子以后接着说,“肯定会。”

“那你得给我写上詹云峰90。”

“咱们这儿讲究抹零。”

“瞅你这损色!”

“同学,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赵鹤声注意到她还没走,于是问道。

“没了……”她正犹豫着说些什么就听到赵鹤声让她帮忙关一下门,在毫无准备之下她就脑子一片火花闪电的把门关上了。

算了,下次再认识吧。

再见的时候已经是文理分班以后,花与春高一成绩突出选择调到了重点班,无巧不成书的被分到了二班,好事成双的坐在了赵鹤声旁边的空位,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花与春欢欣雀跃的跟他打起招呼, “你好,我叫花与春。”

“你好,赵鹤声。”他真诚又敷衍地说完就又低头看杂志了。

花与春不好意思打扰他,讪讪地收起了笑容。

“你名字挺特别的,我叫石不琢,以前十二班的。”前桌转回来介绍自己。

“不琢?哪个不琢?”

“呃……”石不琢一下卡住了,拽过赵鹤声的作业就要往上划愣。赵鹤声眼都没抬一下就知道他要干嘛,迅疾如闪电般地按住自己的本子,并替他解释道:“‘玉不琢,不成器’的不琢。”

石不琢想反驳,奈何没什么文化,只好点头说他说得对。而花与春看着作业上“赵鹤声”三个字出了神,她猜测过无数遍的名字原来是这三个字。

“我觉得你有点儿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石不琢问。

她粲然一笑,说道:“上学期期中那天,帮我捡书的是你对吧?我记得你的声音。”

“啊对对对!老赵你还记得不?”

花与春略有期待的看向他,他停下来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不记得了。”

好吧,不记得最好,毕竟那时她狼狈至极。

此后的两周,总有男生围过来找石不琢玩儿或者找赵鹤声问题,“顺便”跟花与春聊天,也有很多女孩子过来表示友好,美丽是有优势的,更何况是她这样美的这么张扬的人。

照常来说一个人在被频繁打扰的情况下会表现的不耐烦或者抱怨耽误了自己的学习时间,而赵鹤声的耐心远远超乎了花与春的想象,他可能早已看出他们的目的所在,但还是以几乎一种极度平静的态度解答完了所有“幼稚”的题目,尽管听者的心思并不在此。花与春觉得挺愧疚的,一下课就跑到外面的图书角去呆着,所以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这可不符合花与春的期望,她烦躁的揪着一头卷毛,内心咆哮道:怎么还不干啊!

“花与春你出来!”班任一声呵斥,吓得她一激灵,完了完了,头发没扎起来。

赵鹤声心不在焉的晃动着笔,原本吵闹的晚课因为班主任的到来一声不响,但偏偏是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不得不注意到走廊里班任训斥新同桌的声音。

“明天要么把头发拉直,要么你就直接全剪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她大概是冲撞了这个好面子的中年男人才惹得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你听不懂吗老师?我这是自然卷!”

“什么卷都得给我拉直!”

他们的声势实在浩大,赵鹤声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门缝,瞟到将近一米九的班任抓着弱不禁风的女孩的头发严肃的斥责,班任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形象在此时大打折扣,前斜桌的石不琢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义愤填膺的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冲,赵鹤声拽住了他,他性子直,要是出去只会激化矛盾,于是赵鹤声凭借靠门的地理优势没有打报告就直接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老师,她确实是自然卷,如果您不信可以打电话给她的父亲。”平常都是辅助石不琢打抱不平,头一次正面对峙还真有点儿紧张。

听了好学生的话,班主任一下就涨红了脸,他还是死要面子的拨打了电话,得到了证实后他尴尬的笑着,“就是一场误会,学校好多学生都是烫完了头说自己是自然卷的,老师也是被骗多了,有点儿杯弓蛇影。”

她一边委屈的流泪,一边倔强的昂着头,什么也不说。

“你要理解老师,老师要按校规来约束你们,况且现在的学生为了臭美花样百出,老师也难分真假。”

花与春抹开粘在泪痕上的刘海,哽咽的说:“我理解老师你的苦衷,但我不原谅你的行为。”

赵鹤声震惊地看向她,哭成这样了都,说话居然还这么有条理。

班主任看着一向懂事的赵鹤声,赵鹤声避开他的目光,他又透过门上的单向玻璃无地自容的扫视班级里的竖起耳朵的每一个人,他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略微有些恼羞成怒,才要开口就被赵鹤声截断了,“人恒过,然后能改,这是老师您教的,我一直记在心中,拿您当做榜样。”

这番话让班主任不至于颜面扫地,毕竟这个岁数的大男子主义者最好面子,他终于松了口,强颜欢笑的向她道歉:“对不起,老师下次肯定问清楚了再付诸行动。”

回到了教室的花与春戳了戳正在解题的赵鹤声,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

不客气。

你怎么那么确定我不是烫的啊,万一我是骗人的呢

石不琢问过你,你说是天生的。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同桌

赵鹤声看着上面潇洒的“草书”犹豫半天后才动笔,花与春看着“花雨春”三个字忍俊不禁,横平竖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递还给他,他接过的这一刻他们才算真正认识。

下课铃打断了他的思绪,石不琢立马放下笔询问她怎么样,花与春粲然一笑,无所谓地说道:“没事儿,我之前都是把头发编起来,他看不出来,今天头发没干,还忘带皮套了,我就散着了,谁想到他周日还来。”

“李凤军真不愧和白雪岩、郝玉芬并称为三大名师,今天终于见识到了。”石不琢感叹道。

“其实他挺认真负责的,就是有些古板。”赵鹤声说。

这时一直窝在墙边近乎透明的何亭婷犹犹豫豫的递过来一根皮套,十分腼腆的询问:“你要用吗?”

“谢谢!”花与春没有接过,“但是我自己不会编。”

“我帮你吧。”何亭婷说。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说来奇怪,那天帮忙的明明是两个人,花与春却偏偏喜欢上了赵鹤声。她没有在他撑伞时心动,也没有在他挺身而出时心动,而是在极平凡的一天,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就毫无征兆的心动了。

那天窗外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狂风卷着倾盆大雨掀起笼罩整个教学楼的雨雾,雷公电母敲起架子鼓,弹起电吉他,豆大的雨滴唱起狂野的摇滚。

学生上课的时候除了老师讲课对什么都感兴趣,他们就像没见过世面的雏鸟探头探脑的看向乌漆麻黑的天空。

“没见过下雨是吧,把窗帘全拉上,灯开开,都给我好好听课啊,别跟啥也没见过似的。”

这场雨来的急,去的也急,等雨声完完全全停了,一缕粉色的光调皮的从窗帘缝隙钻出来跳到花与春的书上。花与春好奇的掀开窗帘一角,乌云散去,橙黄的夕阳软软的趴在地平线,她刚睡醒似的打了个哈欠,脸颊的潮红映射到整个天空。

好美啊!

花与春想叫赵鹤声看,她一回头却怔住了,他没戴眼镜,粉色光像花瓣柔柔的贴在他脸上,原来黑框眼镜下是这么美的眼睛,这么高挺的鼻梁,他不为外物所动,认认真真的写题,方才暴雨没有调动他的兴趣,现在的晚霞也没有,他就像一颗被候鸟遗失的草籽,在冬的泥土里静候春的到来。

她脸颊发热的移开目光,她拿出日记本,文不加点的写到:

我曾在碧空下见过鹤声

那时欣喜

此时欢喜

吃完麻辣烫已经很晚了,附近有个宾馆能对付住一宿,花与春一向心思单纯,乖巧可人,所以在赵鹤声说开两间房的时候,她一根手指按住桌面上的身份证,另一只手温柔无比地勾上他的胳膊,嗓音黏腻地撒娇道:"你要是真怕我姐知道,那身份证应该躺在家里才对。"

哪个姐?这是唱的哪出戏?赵鹤声后背发凉,前台很只相的开了一间房,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又一口,期间还不停地偷瞟这两人,花与春手快一步地接过两人的身份证端在兜里,"防止我姐给你扣下,身份证就放我这儿吧。"她挑眉笑道,"姐夫~"

赵鹤声和前台面面相觑,一个面红耳赤,无从解释,一个震惊不已,喜悦难掩,你俩快上楼!我要分瓜啦!这瓜甜的愣是让前台以为花与春捂嘴偷笑的动作是在害羞,与春没玩儿够,又给瓜施了一包肥,"走吧,姐夫!"

赵鹤声把围巾往上一拽盖住整张脸,摸着墙壁,躲着花与春,同手同脚地往里走。

"没事儿,你就当被前台那个猹扎了一叉子。"她轻轻弹了赵鹤声一个脑瓜崩,"是吧?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些天真是想太多了。

进了屋花与春把鞋一蹬,大衣一甩,倒头就躺在了床上,再也不会为了美穿那么高的鞋,还是床舒服,她是真没啥别的心思,就是想逗他玩儿。赵鹤声把她的鞋子摆好,又把大衣挂好,才有条不紊的收拾自己,恍惚间,花与春好像回到了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端详着他的身影,很久没好好看过他了,记得他以前身形像棵挺拔的松柏,而现在松柏还是松柏,不过更像一棵被风吹折过,苟延残端的病树。

花与春的脑子里一下冒出好多问题,她理不清头绪,﹣大团疑问滚来滚去,最后融汇成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还爱我吗?"

赵鹤声身体一僵没有回答,花与春起身走近,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她掰过他的脸,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他依旧默不作声,他的沉默像一颗火星掉进了花与春心头的汽油桶,她狠狠一推,他便顺势跌在了床上,花与春疲惫至极地窝进椅子里,喃喃自语道:"又不说话。"

闻言,赵鹤声把眼镜撇在了一旁,他呆呆地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你是喜欢以前的赵鹤声,还是赵鹤声?"

花与春望着明亮如太阳的满月,思绪飘回那个秋天,那是晴朗的一天,太阳明晃晃的挂在万里无云的天上,他笔直地站在高台,读稿声朗朗,鲜艳的红旗飘在一旁,暖阳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是那么耀眼,像一棵生机盎然的对笔直地矗立在灿灿金光中,没人在意的国旗下讲话花一字不差的记在了心里。

他说,亲爱的同学们,勇气不是青春借给你的,而是来自我们未经雕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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