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之下，要说谁敢在郡主面前撒野，燕山城也只有林二公子一个人了，若是换作他人，早被依法处置。
林二公子如此放浪形骸，跟林家如今式微不无关系，燕山城名义上的城主还是护国公兼大将军林挽澜，只是近些年他已极少出门，也不过问政事家事，林清予，亦即是林家大小姐，不得不以郡主身份代管燕山城。这情况又要从十年前林家大公子林清朗入朝为官开始讲起，林夫人生下林清予没多久便溘然长逝，留下三兄妹，林大公子年少时便文武双全，锋芒毕露，是燕山城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翘楚，亦是燕山城众望所归的未来之主。十年前朝廷推行新的举贤任能制度，令各地推荐青年俊杰入朝为官，考核任命，林挽澜本想找人顶替林大公子前往，却不想朝廷下的诏书指定要大公子入朝。可怜那林大公子，这一去便是当了十年校书郎，有家不得回。而作为林家大小姐，林清予从小跟在大哥身后，以兄长为榜样，亦是能文能武，大哥入朝为官后，父亲开始怠于政事，林清予便逐渐以郡主身份开始接手城中大小事务，燕山城治理居然也有模有样，林大将军索性彻底放手，再不理事。只是那二公子林清风，林大将军自小对他疏于管教，林大公子走后，林大将军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便愈发肆无忌惮，成为燕山城头号纨绔，欺男霸女、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每次都是林清予为他善后。
“这是谁家的妹妹，怎的长得如此美丽，来，给哥哥斟酒······”这纨绔居然醉到认不出自家妹妹，摇摇晃晃要扑向林清予。
“砰！”林清予对兄长却一点不客气，一脚把他踹飞，引得路边行人一阵欢呼，接着便道：
“把他带回去，关进大牢。”
城主家的公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同样要进大牢，林清风被踹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名侍卫听到命令上去一人一边，把他拉起便走，其余纨绔纷纷作鸟兽散。
“希儿，往生堂今日便不去了，明日再去送行。”林清予说完便打道回府。
燕山城每月初一十五会有一队前往王都的队伍，称为“往生队”，往生队由一些生命树即将消失的青壮年组成。往生，两个意思，要么往生升天，要么往活路去，而把他们集中起来的地方便是往生堂。燕山城附近的青壮年，只要生命树即将消失，预计活不过一个月，便可以到往生堂报到。为何只有青壮年可以入往生队，其中的真相很残酷，一是受交通条件限制，往生队只能步行赶路，身体弱的基本扛不到王都人就没了，二是往生队去王都每人需要缴纳相应费用，这部分费用由当地官府承担，官府当然不想拿钱打水漂。往生堂自三十年前城主大人上任以来，每月两趟，每趟一到二十人不等，前往王都。不仅燕山城如此，南夏国其他十二城亦然，只是日期稍有差别。四十年前，南夏举全国之力在王都筑成一防御阵法，守卫王都，大阵本该是战时启用，后来负责看护阵法的道长发现此阵可以逆天改命，在阵中修行一月，若能突破自身极限到一定程度，便能脱离生命树限制，陛下知晓以后，便开放阵法以济苍生，往生阵法也由此得名。然而纵观三十年，南夏每年能从阵中活着出来的人，十之一二，大多数不过是多活一月罢了。为了让各地往生队不至于半路殒命，王都也从阵法中研制出可以续命一个月的丹药。
······
“没想到仙儿姑娘不仅喜欢纹身，自己的纹身技术也是极好。”晚上，柳溪风沾了妖女的光，吃饱喝足，连衣服都换了一身普通人家穿的长衫，跑路暂时还跑不掉，此刻他正坐在桌子旁边，左手放平于桌上，施仙儿捏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绣花针，在他手腕上虚画。说来也怪，绣花针并不刺破皮肤，那神似生命树的图案竟似入木三分地映入皮肉，看样子不剜下那部分皮肉便去不掉，好在那图案只有一丝指甲盖大小，像一弯小月牙，又像被砍掉的小树桩。
“这便是你的生命树，若有第三人知道是我纹上去的，我便去了你这只手。”施仙儿好整以暇地把绣花针收好，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我要是晚上说梦话的时候被野猫听了去呢？”
“也要去一只手。”施仙儿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柳溪风立马识相地斟上一杯茶，那是小二新换上的茶杯，有两个，接着又听她说道：“晚上我出去一趟，你不能逃跑，别以为逃到大猩猩那里有人护着就没事，我今天能带走你，明天便能杀掉你。”
虽然柳溪风不相信生命树这种玄乎其神的东西，也不知道活死人是什么玩意，但是他相信一件事情，那便是坏人不想你去做的事情，那肯定不能如她的愿，施仙儿无疑就是坏人，“大猩猩这个外号是哪里来的？那林小姐虽然看起来壮一点，人家那是身板结实，跟大猩猩有甚么干系。”
“假惺惺不就是猩猩么。”
“这么一说，惺惺相惜也是惺惺。”
“砰！”柳公子又被一脚飞出门外。
深夜，灯火稀疏，燕山城陷入沉寂，富贵客栈。
“小二，小二，给我备一匹最快的马！”柳溪风蹑手蹑脚下到一楼，前台只有一个店小二在打瞌睡，柳溪风磕了一下桌子，低声喊道。
店小二睁开迷糊的双眼，昏暗的灯光下看清楚是白天在二楼飞出来两次的房客，便道：“客官，马匹属于严管的交通工具，客栈不能提供。”
什么古怪的规矩，连交通工具都要严管，“那城主府怎么走？”柳溪风只好退而求其次。施仙儿一刻钟前出门，临走时嘱咐柳溪风不能跑去郡主那里，坏人的话要反着听。
“公子，出门往右拐走两个路口，再往南方向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再往东方向直走到第四个路口，再往东北方向······”
“停，你只需告诉我在哪个方向就好。”
“在东北方向，大约走五里地便能到，客官，这大半夜的······”
“告辞，如果那个姑娘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就说我往西南方向去了。”柳溪风说完便急匆匆跑出门。
“客官，这大半夜的，有宵禁······”
柳溪风没空听店小二啰嗦，出门右拐，借着街边稀落的灯笼，竟是让他在黑暗中找准了方向，一路向东北的城主府而去。
静悄悄的夜晚，只有偶尔一两声打更人传来的声音，街道上人影全无，不曾想才走出一里路，柳溪风被人从后面喊住。
“站住！干什么的？”身后传来一声吆喝，大约有七八个人，很快便上前围住了柳溪风。
“嗨，各位军爷好，我就是赶个夜路回家，前面就到家了。”是七八个身穿制服的巡逻兵，柳溪风点头哈腰，企图蒙混过关。
“违反宵禁禁令，跟我们走一趟。”这就是不听人说完话的下场，两名巡逻兵一人一边上前夹住街溜子柳溪风，把他押走。
“军爷这是要把我押到哪里去啊，我冤枉啊，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等着我回去呢。”
“有什么明天跟典狱长说。”巡逻兵只负责执法抓人，冤枉不冤枉，他们才不管，俩人直接拖着柳溪风走，另外几人又继续巡逻。
一路上不管柳溪风如何哀求，两名巡逻兵就是不肯松手，不一会便把他带到大牢，交给狱卒。
“哐当！”牢房门锁上的声音，好好的客栈上房不睡，偏要到这睡阴暗潮湿还透着腐烂的味的牢房，找谁说理去？
“兄弟，这么晚进来，犯宵禁罢？”旁边传来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是谁在说话？”刚才狱卒带他来的时候他就没看到这牢房有人，如今四周围黑黢黢的，更看不到人影。
“地上，注意别踩到我。”那声音又说道。
“兄台躺着啊，我说怎么刚才没看到人。我这正在大街上散步呢就被抓进来了。”黑暗中柳溪风看不清人，便就地坐下。
“如今兵荒马乱的，燕山城要防盗防贼防奸细，晚上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为好。”那声音又道，柳溪风这才想起来施仙儿叫他不要乱跑，原来还有宵禁这种事，那个妖女居然不讲清楚。
“老哥，违反宵禁要关几天？”柳溪风猜他年纪应该有四十左右，便换了个称呼。
“明日见官先挨五十大板，再把为何夜闯宵禁交待清楚，若无嫌疑，交五贯钱便可离开。”
“交钱？我现在身无分文。”
“可差人回家取来。”
“我无家可归。”
“那便只剩一个办法，去时间集用时间换取银钱罢，你比我年轻，时间价值应该更高一点，五贯钱大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声音道。
“又是时间集，我白天才被人赶出来，说我没有时间，不能进去。”
“哈哈哈……原来小兄弟是走投无路，来这狱中度过余生啊，何不加入往生队，兴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至不济也能多活两个月。”
“往生队，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不叫敢死队······”
老哥一番解释，才让柳溪风才知道往生队是干什么的，也可以叫敢死队嘛，至少不是怕死或者等死队，没想到跟时间集和生命树都有联系，这个世界竟是如此诡异，好像还真有生命树系统这回事，还以为施妖女给他纹身是纹着玩呢。
“想来李兄定是犯下重罪，以至于不得不关到这牢里。”方才聊天时二人已互道名姓，老哥让柳溪风叫他老李，但是柳溪风也没改口。既然时间集可以换钱，而交钱又可以免罪，这老哥罪行必定不轻，还是先打听一下为好，万一是个杀人犯自己说不定就危险了。
“不过夜闯寡妇门被逮住罢了，况且我们是两情相悦。”
“原来是为了爱情，李兄，佩服！不过为什么是闯呢，两情相悦顶多翻墙也就进去了。”
“兄弟久居山野，可能不知官府朝廷的规矩，寡妇在官府造册登记，平时有官府的人照看，防止被邻里欺负，并且寡妇只能由官府安排，嫁给立下功劳的将士。”
“还有这种古怪的规矩，那李兄为何不从军去立功劳，反而······”柳溪风突然打住，恍然大悟，良久才继续说话，“李兄有什么时候出狱？”
“前天才进来，关足一个月方可出狱。上个月还是花五贯钱便可免罪，老子还辛辛苦苦去码头干活一个月，挣到五贯钱才去看的小翠。”小翠便是那寡妇，原来这老李已经是第二次被抓到了，柳溪风有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出来，只能憋着，又听他继续说道，“可是这次要十贯，我还差五贯，便被他们打五十大板关进来了。”
“哈哈哈，真是人才。”柳溪风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
“莫要笑得太早，五贯钱你也拿不出来，明天挨着五十大板便知道，皮开肉绽。不过话说回来，去时间集花一个月的时间，我便要去码头搬一个月的货物，这牢里有吃的，饿不死还不用干活，只是不知道小翠······。”老李翻过身去，换个姿势躺，他现在估计很惆怅。
“为何要去码头搬一个月货物？”柳溪风的注意力却被时间集吸引，想搞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
“兄弟你没进过时间集，不知道其中情况也是应当，时间集乃城中最大集市，城里大部分交易能在里面进行，只是用于交易的不是银钱，而是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只要时间充足，什么都可以交换，时间换银钱只是最基本的一种，每个人时间价值又不一样，那些有各种知识或技能的人，他们一个月时间便能换五十贯五百贯甚至更多，我只会一身蛮力，不去码头搬货物便是去别家做帮工。”
“那时间集如何收取大家的时间？”
“我要换五贯钱，时间集里有许多价值五贯钱的工作，我拿到五贯钱便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
“倘若拿了五贯钱不完成任务又如何？”
“那便要接受十倍的惩罚，交易时间一个月，人变老十个月，交易一年则变老十岁。”
“这交易······真是公平啊。”公平的同时又荒谬，柳溪风接着问道，“那像郡主那样的身份在时间集里能换到的东西肯定很多吧？”
“郡主有花不完的钱，那用得着去换东西，若是郡主要换，大概是换些知识或者技能之类的罢。”
“知识如何换取呢？”
“大概是换成一本书罢，那玩意价值太高，我花百倍的时间都换不来，换来也不一定能学会”老李的语气有点唏嘘，又有点无奈。
正说着，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混账东西，放我出去！我妹妹呢？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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