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疯女人与油纸伞（一）
傍晚，潼川府，城东校场旁，赵开甲的三进小青瓦房中，堂屋内的赵牧之跪在天地君亲师排位前。
旁边赵老先生坐在太师椅上双手颤抖的拄着拐杖，双眼通红望着这个以前自己无比自豪的儿子吼道：
“逆子，明晚就是那个疯女人的头七，如果还没人治得了，你就要去给他陪葬，你作孽死了倒也清净，你让你妈怎么办？ 她四十岁才生的你，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他怎么活？”
那跪着的赵牧之也是倔强，抬起望着老爹：“我做的事情敢做敢当，如果一定要我去陪她，那你记得把我和她埋在一起！”
“逆子！家门不幸啊 家门不幸！”赵老先生气的扬起手中拐杖就要砸下去。
一旁黑布包头的佣人连忙上前拉住赵老先生喊道：“牧之啊牧之！你咋个那么犟！，那个疯女人是有夫之妇,要埋也是和她那个死鬼老公埋在一起！”
赵老先生回头瞪了那包头佣人一眼，颤抖的放下手中的拐杖，骂道：“昌吉，娃娃不懂事，你也跟着乱说！那女人虽然疯子，但是他老公多年以前也是出了名好人，亦和你是同乡，对死人还是要尊重一点！”
那名叫昌吉的佣人见赵老先生也舍不得下手打自己的宝贝娃娃，也就放开了手。下意识的弯腰对赵老先生说了声“是”。抬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赵老爷子讲道：“先生，时间这么紧，我看我还是跑一趟，去找一下那个讲书先生。求他一求，务必今晚就他带过来！”
赵老先生叹息一声道：“哎，你去罢！我这迂腐一辈子了，到这关键时刻，还是拉不下脸来，读这么多书，莫到头来，真真成了大家口中的迂夫子了！”
佣人昌吉忙道：“是，我这就快去快回！”说罢转头匆匆出门去了。
跪在地上的赵牧之默不作声，倔强的望着他的父亲；赵老先生也红着眼睛望向他的儿子，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牧之啊，你这个犟脾气和我年轻一模一样！”，赵老师先生开口道：“早几年你可能不更事，那个疯女人的男人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我就说与你听，让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傻事！”
赵牧之近日遭遇到的事情太多，虽然十七八岁的人总有他自己的叛逆与无畏，但是这事与那疯女人有关，心中也不免害怕。所以此时他也只能听着父亲讲述有关他疯女人丈夫的事情。
“民国十四年，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夏天大雨下了很多天。我们川东地区丘陵居多，很少有这样的大雨，那大雨导致很多夹沟出现了滑坡和泥石流的情况，许多村庄里组织村民轮流全天值守，看护山坡和河水，防治发生滑坡和泥石流以及河水暴涨的情况；出府城往东五里路的赵家湾，也就是我们赵家和你昌吉叔的老家也组织的人员日夜巡逻......”
赵牧之听父亲讲起这事情，大概想到了一些什么，却也没有打断他父亲。
“那天夜里，巡逻的是那疯女人的丈夫，他发现上游山坡垮塌，阻断了流进赵家湾的河道，估计用不了几时，那泥石流就要冲击河湾，两边的父老乡亲就要遭殃。 那男人一边敲锣一边冲进村子里喊醒父老乡亲，等待众人冲到安全的地方，他才回头去找他那新娶进门没多久的婆娘。可谁知道他那女人也冲到外面到处找着他。那大半夜里，风大雨大，两人竟然在屁大点的赵家湾竟然擦肩而过。就这样等到第五天雨停大家找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已经在五六里外的河水里泡的肿胀了。而那女人这几天到处找他男人，等见到他男人尸体的时候就昏了过去。赵家湾的人见她可伶就抬他进了医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变得疯疯癫癫了。医馆里的医生说她那几日淋雨受了风寒，没有及时服药去邪寒，脑袋也就烧坏了。”
赵老先生说道此处也是不由一声叹息道：“这也是一个可怜的人，自从那以后，那女人总是抱着一把破油纸伞在赵家湾到处游荡，每逢下雨便打把油纸伞在雨中到处游荡，似乎是在寻找他的男人。赵家湾的人念他男人的救命之恩，就将疯女人安置在上梁山的破庙之中，每日总有好心的妇人给他送些吃食，那疯女人才免得冻饿而死。”
赵牧之听到此处不由得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软的跪在地上，似乎感同身受一般感到无力。
牧之好歹也是赵老先生的儿子，知子莫如父。赵老先生又道：“牧之，我知道，你说一个傲气的人，为这样一个平凡的疯女人如此丧气，你也是动了真感情。但是你要知道你是男人！生与天地之间，当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就算年少不懂事，男人什么坎过不去？何必放不下一个死去的女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邪性的死人? 你放心，今日那号称东川山人的老家伙回来了，我让你昌吉叔去请他了！ 如果他不来...... 你明早一早就动身前往顺庆府你舅舅家去避一避！”
那赵牧之这才抬头望向他父亲道：“父亲教训的是！我只想着男儿生于天地之间，要敢做敢当，却没有想到她还有如此过往。是我负了她不错... ...但是她死去六天就死了六个人，我现在...现在真的怕了，你说下一个会轮到我？ 但是...但是，如果下一个真的是我、我、我、我便随她去吧！”
说罢，赵牧之便跪直起身望着赵老先生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头便长跪不起。
赵老先生气的浑身哆嗦，拿起拐杖用力抽打在赵牧之的背上，一遍一遍的骂道：“畜生啊！逆子！我说了半天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啊！”
这时，门外佣人昌吉快步冲了进来，叫道：“先生！你叫我寻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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