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多雨,凉意比往年来的更早。
京城丞相府。
镜前坐着一女子,正是豆蔻年华。
远山眉,丹凤眼,肤如雪,唇若樱,是远山芙蓉,海棠醉日。
“小姐,前院又派人过来催了,让您过去。”宝笙轻轻叩门,心有不忍的催促。
门被推开,淡淡应道,
“走吧。”
宝笙手示身后的静枫进房子收拾,自己跟在身侧。看着自家姑娘略显单薄倔强的背影,不过两天,姑娘清瘦不少,心中叹了一大口气。
红亭长廊,雕梁画栋,廊下种着各种珍花异草,又特凿蜿蜒流水曲径,于花木深处泻入一方潭,带起袅袅水雾,方潭中盘着一对圣上御赐的浅黄秋翠,听说是贡品,全京城独自家姑娘一份。
足见姑娘有多么受宠。
静枫推门进去,一股扑面而来的酸臭味让她锁紧眉头。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姑娘房子。
要说姑娘是公认独占头名的京城贵女,她一向以身作则,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这从镜台到卧房一路散着酒杯,酒盅,酒坛。甚至顶上飘下的纹理纱上还落了不明秽物。
“静枫姐姐,这..姑娘是喝了多少啊?”院里的洒扫丫头愣了愣,
“别多嘴,快些收拾。”
洒扫丫头点了点头,同另两个一起收拾外间,飘纱后面上了台阶的,她们多看一眼都不行。一向都是宝笙和静枫姐姐打理姑娘贴身之物。
“从没见过姑娘这样,当真是气急了!”
那刚被静枫说的丫头瞪了一眼,示意小声些,别招惹上人,
可另两人说的上头,压低着声音凑着讲,
“姑娘多风光啊,什么好的都紧着给她。哪能想突然多出来个庶妹。姑娘觉得丢脸,偏偏夫人竟偏颇着让姑娘认了这个妹妹。”
二人对着撤了脏污的桌布,换上一张提花小杏流苏桌布,将配套的软垫仔细的栓好在每个凳子上。
“听说二姑娘寻亲路上和游历民间的太子殿下碰上了,而且...据说啊,我也是听外面这么传的..说二人已经好上了!”
“京城谁不知道姑娘是皇后娘娘看好的太子妃人选,这下姑娘受这等委屈,指不定有多少人等着看姑娘笑话呢。”
... ...
穆松院。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对襟是洗的有些泛白的绿带,腰间用一红布堆成小褶提至胸前,红布不短,系了结的红布就这样落在身侧。
乍一看是好看的,也看得出这是她最好的衣裳。
可比之屋内陈列发乌的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每一个都是价值不菲的瓷器,字画。
她眼里有光,透着局促,也含着惊喜。
这是她第一次来叶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爹。
从踏进丞相府开始,她眼里所见是从没有过的,庭院中种着各种梅兰竹菊。
梅花未开,但是她听说那一丛拇指粗的紫色竹子叫紫雷竹,闻雷鸣而飞涨,就这一丛便价值万金。
还有这兰草菊花,每个不同。但听说,这些称为极品的花草不及后院三分。
在尚未见过面的姐姐院中,更有御赐贡品一对的浅黄秋翠。
原来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这样远。
“苏姑娘,请..”女婢刚端上茶水点心,候在屋内的钱嬷嬷轻咳了一声,
“二姑娘,请用茶和点心,牛乳做的。”女婢特意强调牛乳二字,心有不屑,想来这二姑娘怕是没怎么喝过牛乳吧。
钱嬷嬷是夫人身边的老人,留在这里候着自家姑娘,
虽说高门大户里纳妾,外室子的不少,但位及丞相,能直接登门入户的却是鲜少。
但换言,若非已及人相,这内宅纷扰也是会给朝堂上留下把柄。
她垂目,但一直扫视着苏思晴,要说此人没点本事她是不信的,否则也不会攀上太子高枝。
苏思晴谢着接过,看着精致青釉茶盏和放点心的红盏,盏边分段嵌着金条,若非踏进门上悬挂的丞相府三个字,她真的觉得自己是进了富商家里。
“吃点点心。”
说话的男人正坐屋内主位,穿着圆领华锦长袍,光泽好的褐色华锦上绣了暗纹,交领上圈了一圈黑领,领口袖口上绣着蝠纹。
久经官场,令他不怒自威,但对于这个女儿还是放软了语气。
“嗯..”苏思晴轻声应道。
又听的高坐上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端着茶杯,刚准备喝一口,余光暼见红廊转过来的女子,端庄高贵,般般入画。
只一眼,便能让人深深印在脑中。
一身莹莹流光裙,点翠云肩上绣着逐大的浑圆珍珠。头梳飞天髻,釵翡翠绿华盛。步态举止无不透着金贵。
苏晴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不自觉的收紧。
“父亲。”叶芝芝进门行礼,
叶景行点了点头,对这个女儿他一向是满意的。示意她坐到苏晴对面,
“相爷早就让小厨房给姑娘准备笋心叉烧酥,还有老张研究出的太平青梅汤,姑娘喜欢的浅口,解腻,您尝尝?”
钱嬷嬷笑着走到叶芝芝身后,将一直温着的黄玉杯递上前,
叶芝芝接过,好看的手覆在玉杯上,衬着她的手指,如葱削般。敛眼看了看杯中青黄颜色的饮品,点头浅笑,
“谢谢父亲,有劳嬷嬷。”
凤眼轻掀,似若无意的看了眼苏晴,可那一眼的打量似乎就能将人洞穿。
带着七分慵懒,两分打趣和一分神秘。
“芝芝啊,思晴..”叶景行顿了顿,晴这个字让他想到故去的玉人,是晴也是情。
思及此,他心中有些愧疚,愧疚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有认下思晴对芝芝的不公。
坐在下面的思晴却被这声迟疑感到羞赧,
不论是入府受到的冷眼,还是这青釉黄玉的区别,而父亲连介绍自己都显得犹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叶芝芝。
在平阳同伴太子殿下的那个男人开口闭口讲的都是她,他说她,
京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她笑话他,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如今真的见到,佳人吗?太浅显了。
即便只是坐着,举手投足尽显从容优雅。她的眼神清澈灵动,要说叶芝芝也不过十六,但身体散发的妩媚是那样浑然天成,想来再过两年,必是倾城倾国之貌。
她的皮肤很白,却又不像养在深闺中透着病白,想的深了,越发觉得她像是天工雕琢的宝贝。
不自觉的坐着的腰板贴的椅背更紧了些。
“思晴,听闻平阳义演集资你帮了不少忙。”叶景行打破安静,
苏思晴一怔,干笑着回答,
“也没做什么。”若非她顶着丞相府嫡女的身份跑到平阳州府耀武扬威...凭她当时一介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帮得上太子的忙。
从进京她便听说贵圈早就认定叶芝芝是未来的太子妃。
宝笙看着正对坐着的二人,越想心中越是气郁,她跟着护着长大的姑娘,哪里有什么可比性,也不知当今太子作何想法。
既对姑娘没想法,之前何不站出来解释清楚,如今平白让姑娘受了委屈还有损二姑娘名誉。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饶是在官场纵横大半辈子的权相,此时想在两个女儿中间活跃气氛也显得尴尬。
直到前院管事小跑进来,看了眼这三足鼎立的场面,向主座的相爷行礼,
“相爷,太子殿下来了。”
苏思晴眼睛亮了亮,看了眼叶芝芝,又收敛了些,隐忍着自己的期待和娇羞。
宝笙看的生气!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是我家姑娘抢了你心上人一般!
叶芝芝不在意,刚咬了一口叉烧酥,松软可口,很是不错。
一口点心一口青梅汤,一名青年缓步进入厅内,
一身泛青月华锦,胸纹莲花团花纹,腰环皮质玉带坠双流苏玉牌,右手食指佩白玉雕花银戒,头带玉环金冠,一身贵气,典则俊雅。
气质清冷,带着皇室自有的威严。
叶景行上前一礼,
“臣见过太子殿下。”
苏思晴快人一步站起来,弯着眉眼,带着笑意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叶芝芝才不紧不慢的起身行礼。
“叶相不必多礼。”太子宋言玉浅笑,隔空安抚了苏思晴,对着叶芝芝点头示意。
“太子殿下游历民间,有佳人作陪,京城传言你二人关系匪浅,流言伤人,太子殿下若是无意,还是早些说清楚的好,毕竟有损姑娘家名誉,又事关我相府名誉。”叶芝芝淡淡道,
对面刚接过点心的宋言玉顿了顿手,看了眼略显局促的苏思晴,眉眼是没见过的温柔。
随后拿着点心坐在苏思晴身侧,不言而喻。
“芝芝。”叶景行拧眉,面有不愉。
“看来,传言并无虚言。”叶芝芝莞尔一笑,稍微斜了斜身子,透出一股子慵懒劲。
从她第一次进宫参加宫宴见到皇后娘娘,便被赏了花,宗妇贵女都向自己贺喜,意思自己这是被皇后娘娘看中要做太子妃的。
她和宋言玉一同就读嵩山学院,平日里大家见着二人一起少不了一番打趣,但他却从未解释,甚至还对自己多有照拂,这样的照拂她也感受得到,多的是一种兄妹的看护,他那清冷的眸子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温情。
气吗?自然是气的。
气的是自己居然心中惦记这样的男人三年时间,皇家薄情但对臣子也有着该有的敬意。宋言玉这种男人也就看的上苏思晴了。
这两日她想的清楚,她对宋言玉的喜欢不过是身边人一嘴一嘴念出来的。
门外屋檐上突然挂起了水珠,滴滴连成了珠串的向下掉。
“芝芝,一直以来..”宋言玉想开口解释,
“一直以来,你都将我看做妹妹,并无男女之情。苏思晴不一样,你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子,是吗?”
叶芝芝站起身来,看着宝笙前些日子给自己染的指甲,中间晕染的芍药红,很漂亮,就是颜色有些淡,该重新染了。
“姐姐..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想到碰到的是太子殿下..”苏思晴说的有些可怜,活像是她棒打鸳鸯一般。
虽然她不介意做恶人,但并不意味她眼里容得了沙子。
“苏姑娘莫要乱攀,我母亲外家虽是商贾,不过做到堪堪江南首富,但外祖解甲归田前也是帝师。我母亲是圣上亲口封的一品夫人,从未知,何时多了个妹妹。”
和我做姐妹,你配吗?
叶芝芝对着另二人一礼便转身走了。
“芝芝!”叶景行站起身来,看了眼宝笙,
“还不快跟上!”
宝笙快步退下,从花廊口取了两把伞,跟上准备出门的姑娘。
叶景行对宋言玉赔礼,
“让太子见笑,这孩子自小被我们惯坏了,失了规矩,老臣向您赔罪。”
......
挟着凉意的雨水让人不住打了个冷颤,裙尾沾了些水,好似也冷的要抱团取暖一般,让叶芝芝好看的眉头忍不住也打了结。
一辆香车宝马带起水圈涟涟,马蹄清脆不拖沓,看着强壮的两匹赛马,一匹骝毛,前肢和头部留有白章,一匹栗毛,后肢和头部留有白章。
叶芝芝也见过不少好马,即便是塞外进贡的红鬃烈马也不见得有眼前这两匹马强悍。
这..是个讲究人。
车帘在停下时刻,受风扬起,看不完全里面的人,但是她觉得,此人长得不差。
眉峰冷峻,垂目,鼻尖坚挺,嘴唇不厚,下颌线分明。
穿着高园领,遮了一半的脖子,却仍令人觉得高挑。对襟黑衣,在肩线两侧翻出泛着银光的鲛锦,领下坠了一暗红绳扣
前面赶车坐着似管事的下来安置好马凳,打了帘子,里面的人弯身下来。
撑了伞,许是才注意到门前达肩的丫头,略侧着的伞露出男子五官,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是这周身散发出强烈的疏离和清冷的感觉,让人无法近身。
不知是否错觉,叶芝芝觉得刚刚这男子好似对自己露了笑容。
“卫亲王,相爷早让小的在此恭候,您请。”
一直侯在府门口的福伯上前一步侧身挡了挡叶芝芝,行礼道,
她还以为福伯是一早被派来劝自己的,原来还有这样的大人物来家中。
卫亲王,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唯一的亲王。
她没见过他,不过听闻卫亲王很受皇上,太后疼爱,那比宋言玉的喜欢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总之,宋言玉不喜欢他这个叔叔,甚至有些害怕。
他领下的暗红绳扣坠着一颗息增怀珠,阻挡邪魔?
叶芝芝敛眼行礼,
“见过卫亲王。”
宋卫弈擦身叶芝芝,轻嗯了一声,看了眼肩头落了几滴雨水,又瞥见门房抱着披风的宝笙。
安静的时候倒是规矩了。
宋卫弈进去,宝笙过来将披风仔细系上,
“卫亲王刚刚随便看婢子一眼,都觉得被定住似的,缓和下来才觉得紧张。”
叶芝芝点了点宝笙的额头,
“你这点子出息,可别说是我的丫头。”
不过,总觉得他好像认识自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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