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这东西虽然没多少营养,但用来临时充饥却是极佳的上品,它食用便捷、饱腹感强,在这物资匮乏的流亡时期显得尤为珍贵。
赵炳炎一早便去了粮库,让花粉精灵把储存的方便面都放出来备着,随后就转道前往吴青原的府上,专程去探望在家养伤的吴馨彤。
府上的门子刚通传进去,那小姑娘听到是他来了,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提着裙摆飞也似的从内院跑出来迎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赵炳炎上下打量她,笑着问道:“哟,看这精神头,都好利索啦?跑这么急,就不怕牵扯到旧伤复发?”
吴馨彤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欢喜中带着一丝娇嗔答道:“早好啦,伤口都结痂脱落了。只是大将军公务繁忙,也不常来看看奴家,叫人好生惦记。”
赵炳炎朝厅内望了望,问道:“你爷爷在府上吗?”
小姑娘告诉他,爷爷和陆相一大早就去府衙办差了,如今朝廷事多,他们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想来吴青原得朝廷拔擢重用,自是尽心竭力、忙于公务。
赵炳炎心里清楚,吴馨彤当初可是为了掩护他脱身才挨了那一箭,这份勇敢和情义让他既感激又佩服。
他略一沉吟,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五六式配枪,递到吴馨彤面前,笑呵呵地说:“这个,送给你。就当是我把我这小兄弟派给你,让它给你做个贴身的侍卫,护你周全。”
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欢喜得眼睛都亮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接过那沉甸甸、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枪,爱不释手。
赵炳炎耐心地手把手教她如何握持、如何瞄准、如何打开保险,又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
吴馨彤本就聪慧,加之兴趣浓厚,很快便将基本操作要领记在了心里。
小姑娘这下可开了心,握着那把属于自己的手枪,新奇地举着枪这儿瞄瞄、那儿指指,小脸上满是兴奋,沉浸在拥有“侍卫”的兴奋之中。
她玩得兴起,一个转身,枪口无意识地就对准了站在一旁的赵炳炎。
赵炳炎心头猛地一紧,惊出一身冷汗,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小姑娘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臂撑向天空。几乎是同时,受到惊吓的吴馨彤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几声刺耳的枪响骤然迸发,子弹激|射而出,打得房顶的瓦片“噗噗噗”碎裂开来,灰尘夹杂着碎瓦簌簌往下掉。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后坐力,吓得吴馨彤小脸煞白,握着枪的手瑟瑟发抖,呆立当场。
赵炳炎稳下心神,小心地从她手中拿过手枪,关上保险,这才重新递还给她,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地郑重告诫道:“记住,第一条铁律:枪口,绝对不许对着自己人。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你的枪指着哪里。”
吴馨彤惊魂未定,使劲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深深记在心里。
五日后,一切准备停当。
赵炳炎将伤愈兵士与新募的一千士卒整编妥当,率众登上海船,扬帆起航,专职护送太后杨淑妃的御驾前往硇洲岛。
船队缓缓驶离海岸,朝着东南方向的苍茫海域进发。
待到船只行至远离陆地的深水区,凤舟之上,太后的贴身侍女们便开始举行简单的仪式,她们将准备好的白色纸花和黄色的纸钱,一把一把,默默地抛向蔚蓝而苍茫的大海。
纸片随风飘散,缓缓落在起伏的波浪上随波逐流,为小皇帝简洁而哀伤的海上安葬仪式拉开了序幕。
众人抵达硇洲后,与岛上早已等候的百姓一道,怀着沉痛至极的心情,将小皇帝的灵柩安然下葬。
仪式结束时,杨淑妃望着并排安息在此处的两个儿子的陵寝,长久压抑的悲痛再也无法遏制,她泪如雨下,转身对随行的陆秀夫哽咽道:“哀家……不回去了。就让哀家留在这岛上,多陪陪他们吧。”
陆秀夫闻言大惊,急忙劝谏:“太后三思!这如何使得?朝廷一日也离不开太后坐镇,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一旁的刘嬷嬷见杨淑妃哭得伤心欲绝、几乎瘫软,实在不忍,便对陆秀夫说道:“陆相,太后哀伤过度,凤体要紧。不如暂且让太后在岛上静心休养几日,缓一缓心神。等过了小皇帝的头七之期,再安排舟船前来接驾,可好?”
陆秀夫看着悲痛难以自持的太后,又望了望眼前的新坟,犹豫再三,心知此时强劝无益,反而可能令太后更加伤怀,只得长叹一声,心知眼下也唯有如此安排了。
他郑重嘱咐赵炳炎务必率领兵士严密守护太后安危,随后便带着大部分随行官员与仪仗,登船返回雷州驻地。
硇洲,乃是雷州东南方向海面上的一座重要岛屿,因其地形险要,可作避风屯兵之所,上次小朝廷为躲避元军追剿仓皇渡海来此避难之时,便将这座原本不大的岛屿升格为县治,赐名“硇洲”、定名为翔龙县,这个地名自此便在官文与民间叫开了。
赵炳炎将哀伤过度的杨淑妃安然送回临时改建的行宫之后,丝毫不敢耽搁,立即着手对新募集兵勇展开严苛训练。
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将超维度空间里所储备的军械物资悉数释放出来,虽则清点之下,发现可供使用的锐利兵器着实有限,仅有数百柄制式大刀与极少数的几把被称为“三八大盖”的步枪,但令人稍感宽慰的是,那名为“六五式”的奇特军服却存有不少。
赵炳炎对此种草绿色的军装格外中意,其布料乃是致密坚实的纯棉所制,不仅结实耐用,细细琢磨其用料与工艺,或许能让工匠仿制出来。
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摒弃旧有的行伍编制,仿照后世记忆中的营连结构,先行抽调最精壮的士卒,组建三个连规模的特别作战队,专司操练稀罕火器与新型战法;至于其余众多新兵,则暂时统一配发大刀,先练好劈砍格杀的基本功以御敌。
凭借高效的整编与动员,赵炳炎很快便在岛上拉起了足足十个新兵连的架子。
他将自己麾下最忠诚可靠的亲卫老兵,以及那些伤愈归队、经验丰富的老行伍,全都打散安置下去,充任各连、排的骨干军官,既负责日常管带,亦以身作则,亲自带领那三个特战连队投入最为艰苦的先导训练。
不过数日,原本荒僻宁静的硇洲岛海滨与林间空地上,便赫然出现了一群群头戴镶有鲜红五星军帽、身着统一草绿军装、脚蹬黑色“解放鞋”的汉子,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时而列队突刺,时而匍匐前进,摸爬滚打,尘土飞扬,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练兵景象。
在行宫中静养了两日的杨淑妃,心情稍见平复,这日午后天气晴好,便在刘嬷嬷搀扶下出宫散步,舒缓郁结之气。
她信步走到一处缓坡,举目望去,映入眼帘的并非岛上往日的渔村风光,而尽是些精神抖擞、动作矫健却着装奇异的士兵在操练。
她不禁愕然,转头向身边的刘嬷嬷问道:“嬷嬷,这些兵士……服饰如此奇特,气势却甚为精悍,他们是何处来的兵马?哀家以往从未见过。”
刘嬷嬷早已从往来太监口中得知端倪,此刻见太后主动问起,便欢喜地回禀道:“回太后的话,这些呀,都是骠骑大将军赵炳炎麾下新练的兵。老奴听闻,乃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诸葛先生,不知从何处运来这批军服兵器。如今人人换了新装,正手持大刀,刻苦演练杀敌之术呢!”
杨淑妃闻言,心中好奇之意更盛。她久居深宫,虽知兵事要紧,却对具体军械操典知之甚少,见此新奇景象,便吩咐随侍太监:“去,传骠骑大将军赵炳炎来见哀家,哀家要亲自问话。”
彼时赵炳炎正亲自带领特战第一连,在岛屿深处山林灌木间进行隐蔽接敌与山地穿越的极端训练,直至日头西斜、暮色渐起方才下令收队。
他刚回到临时营地,便接到太后召见的旨意,连身上那套沾满泥污草屑的训练服都顾不上更换,仅匆匆抹了把脸,便疾步赶往行宫。
杨淑妃在偏殿见他风尘仆仆赶来,衣上沾着尘土,颊边挂着汗渍,模样颇为狼狈,不由掩口轻笑,温声问道:“赵将军为国操劳,甚是辛苦。只是既来见哀家,怎的也不换身干净行头?”
赵炳炎连忙抱拳躬身,言辞恳切地答道:“太后恕罪。末将刚从山林训练场归来,听闻太后召见,恐有要事,不敢有片刻怠慢,是以回到营地便径直赶来,未来得及更衣,御前失仪,还请太后责罚。”
杨淑妃见他态度恭谨,且满身泥泞正是勤于王事的明证,心中非但不怪,反而更添几分欢喜,她摆摆手示意无妨,继而将话题引向自己最感兴趣的方面:“哀家不怪你。只是今日见岛上兵士,皆身着那般怪异……嗯,奇特的服饰,操练阵列亦与往日大相径庭。赵将军,你此番究竟在演练何种精兵?这些服饰兵器,又从何而来?”
赵炳炎早已打好腹稿,顺着此前“诸葛先生”的由头回禀道:“启禀太后,此皆乃诸葛先生之深谋远虑。先生曾言,当今之战,鞑虏铁骑彪悍,我大宋之憾,在于罕有能与之匹敌的高头战马,故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先生特赐下这些新式军服与少数犀利火器,嘱托末将摸索一套适合我军的新战法,以期以步克骑。末将深感责任重大,唯有夙夜督训,不敢有丝毫懈怠,誓要为太后、为朝廷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早日扫灭元军,光复河山!”
这一番话,既抬出了神秘的“诸葛先生”以释疑,又表达了忠君报国的赤诚,更暗合了杨淑妃期盼强军复国的心思。
杨淑妃听着,果然十分受用,她凝视着眼前这位虽尘土满面却目光坚定的年轻将领,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欣赏之色,柔声夸赞道:“将军忠勇勤勉,实乃国之栋梁。有将军这般尽心竭力,何愁鞑虏不灭?”
夸赞过后,她语气愈发温和,仿佛寻常家人关怀般提醒道:“只是练兵虽要紧,将军也须善自保重,勿要过于劳累了身子。”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关怀,让赵炳炎心里微微一愣,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只觉这份关切早已超越了寻常上下级的勉励范畴。
但他旋即按下这丝异样,恭敬地垂首回禀:“末将谨遵太后懿旨,定当注意。”见太后再无其他吩咐,便适时告退。
是夜,赵炳炎躺在营房硬板床上,并无多少睡意。
他一边在脑海中检视着那已愈发空荡的超维度空间,一边与那唯有自己能感知的“花粉精灵”悄然交流。
精灵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确认了现状:空间储备已近枯竭,除了那几把早已见过的破旧“三八大盖”步枪和少许弹药,再无任何可用的武器物资可供提取。
若想获得新的补给,目前唯一的途径,似乎只有再次触发那不可控的“穿越”,返回他原本的时代。
至此,赵炳炎才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所谓的“国家超维度实验”,绝非一个可以任他无限索取的宝库,其背后必然有着严格的规则与限制。
想通此节,他心中虽涌起一股无奈,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他索性翻身起床,借着油灯微光,亲自跑去作为临时军械库的营房,将那些被视为“破枪”的三八大盖和仅存的几枚训练用手榴弹都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就着简陋的工具,开始逐一检查、擦拭、组装,尝试修理那些稍有故障的枪械。
他必须确保每一件仅存的“先进”武器都能在明日的训练中发挥最大作用,与此同时,一个关于如何尽快提升冷兵器部队战斗力,以及如何应对未来可能更为严峻资源局面的计划,也开始在他脑海中加速酝酿。
七日时间一晃就到,当陆秀夫再度风尘仆仆地驾船前来,准备接杨淑妃返回雷州行在时,这位太后依然固执地摇头,执意要留在硇洲岛上“静心修养”。
她的语气平淡却坚决,仿佛雷州朝廷的喧嚣与她全然无关。
陆秀夫见状,只得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向他们通报紧迫的军情:北伐大军的进展远比预想的艰难。
元军总帅阿里海牙在撤离九洲江防线时,执行了极其彻底的坚壁清野策略。张大将军虽奋力攻下廉州城,奈何城内粮仓早已空空如也,非但未缴获大军急需的粮草,反倒在攻城之战中折损了不少兵将。
他此行的另一个重任,便是将一批伤势沉重的士卒转运到这相对安稳的后方岛礁。
陆秀夫的面容疲惫而凝重,他继续描述着元军的歹毒手段:敌军在退走前,不仅焚烧了带不走的全部辎重粮秣,更在许多水井中投了毒。
不少前线士卒不知内情,饮下毒水后纷纷暴毙,死状凄惨可怖。
此事在军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此后士卒们见水井便心生畏惧,宁愿绕远路至溪流边取水造饭,这无疑又给后勤平添了诸多烦忧。
然而,对于陆秀夫描述的这些前线惨状与后勤困境,杨淑妃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依然以那句“军国大事,自有张大将军与诸位卿家做主”为由,淡淡地拒绝了回朝的请求。
陆秀夫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只得长叹一声,转而叮嘱赵炳炎务必加强硇洲防务,之后便忧心忡忡地乘船离去。
其实,这正是南宋小朝廷流亡政权最真实的写照。
自逃离临安以来,兵权几乎尽归张世杰掌握,一切军事行动皆由他决断。朝中政务与繁杂的后勤补给,则全赖陆秀夫勉力支撑。
即便是后来文天祥被赵炳炎营救回朝,他与陆秀夫的分工,也不过是粗略划了一个前方督师与后方统筹的界限而已。
杨淑妃身为皇室代表、名义上的最高主宰,在这两位手握实权的重臣面前,更像是一个用于凝聚人心的象征符号,一个安静的摆设。
重大决策何时真正需要她来拍板?
因此,她回不回去临朝,对于实际的军政运作而言,确实并无多大分别,她自己也早已看清了这一点。
赵炳炎却从陆秀夫的简短通报中,敏锐地嗅到了越来越浓烈的危机。北伐受阻,大军退缩,意味着战火向南蔓延、最终波及硇洲这座屏障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时间紧迫,他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他带着亲信张琦走遍了硇洲岛的每一个角落,深入考察各处地形地貌:哪里是可能的登陆滩头,哪里是制高点,哪里可以设置交叉火力。
他手把手地教张琦如何制作精细的沙盘,将实地勘察的结果转化为直观的立体地图。
在此基础上,他们反复商讨,选定了一系列关键的防御节点,规划了相互连接的作战工事与紧急驰援的战备道路。很快,整个硇洲岛仿佛一个被激活的巨型蜂巢,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军民们都在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然而,随着准备工作的深入,武器匮乏的窘境愈发凸显。
手榴弹的数量寥寥无几,这让他整日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一日,他巡视到岛上的火山岩湾,看到那里沉积着大量可用的硝石原料,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脑海中猛然闪现。
他立刻召来张琦,命他安排可靠人手,秘密前往雷州采购各种规格的铁罐与厚实的陶罐运回岛上。他要利用这些现成的容器和岛上充足的硝石,大量赶制简易但威力不容小觑的地雷和手雷。
即便无法正面抗衡元军的铁骑,这些防御性火器在守岛战中,或许能起到出其不意、扭转局部战局的关键作用。
赵炳炎终日忙碌,瘦削的身影不停穿梭于工地、营房和海岸之间,这一切都被杨淑妃默默看在眼里。
见他日渐消瘦,太后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心疼。这日,她吩咐身边太监,务必请赵指挥使来行宫共用晚膳。
席间,侍奉多年的刘嬷嬷一边布菜,一边热络地对赵炳炎说:“指挥使大人今日可有口福了,这钵暖汤,是太后娘娘亲自守着炉火,为您慢慢煨了好几个时辰的呢。”
赵炳炎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
他自长大离家入军营,漂泊至今,除了记忆中母亲手作的饭菜,何曾品尝过其他女子如此用心烹制的羹汤?那汤的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一直流进了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杨淑妃笑盈盈地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轻声叮嘱:“尝尝看,味道可还合口?小心些,别烫着了。”
这寻常的关怀话语,出自这位身世飘零、地位尊崇却异常孤独的年轻太后之口,听在赵炳炎耳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温暖。
他那长期紧绷的神经,此刻似被一缕温软春风轻轻拂过,一股混杂着感激、同情与莫名心酸的情绪翻涌而上,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忙不迭低头,语声哽咽:“谢太后关怀,臣……臣感激不尽。”
淑妃的目光柔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哀家在这世上,早已没有血亲了。见你忠心勤勉,赤诚如火,心中甚是慰藉。往后,你每晚都来行宫用膳吧。若是不嫌弃,从今以后,炳炎便是哀家的弟弟了。”
还未等赵炳炎从这突如其来的情谊中反应过来,推辞的话语尚在嘴边,一旁的侍女们早已心领神会,抬出香案,摆好了祭品。
杨淑妃缓缓起身,径直牵起他的手,移步至香案前,对着天地神明,敛容屏气、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结拜仪式。
自此,赵炳炎在这纷乱的时局中,意外地与皇家有了一层超越君臣的私人羁绊。
此后,刘嬷嬷果然每日傍晚都准时出现在赵炳炎忙碌的处所,静立等候,待他处理完手头急务,便如家中长辈般携着他回了行宫。
用罢晚膳,烛光摇曳之下,杨淑妃时常会为他抚上一曲古琴。
琴声淙淙,时而哀婉如泣,时而激越如涛,仿佛在倾诉她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半生坎坷与山河之痛。
在这刀兵四起、朝不保夕的乱世,这方小天地里的短暂宁静与温情,让肩负重压的赵炳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慰藉,幸福得几乎有些恍惚,宛如置身于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之中。
然而,梦总是易醒。
半月之后,陆秀夫再次匆匆登岛,面色比上一次更加晦暗。
他带来的消息令人心头一沉:前线战事持续不利,损失极为惨重。殿前司统帅苏留义将军求胜心切,在率部攻城时亲自冲锋陷阵,不幸身负重伤,如今已是命悬一线,奄奄一息。
北伐的雄心受此重挫,大军不得不放弃攻势,全线收缩,再次退守至九洲江一带布防。
听到连苏留义这样的宿将都危在旦夕,杨淑妃明白,自己作为太后的象征,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于后方岛屿“休养”下去了。国事艰难至此,她必须回到那个她并不喜欢但属于她的位置上去。
于是,她默默起驾,离开了给予她短暂安宁的硇洲,返回雷州那座充满焦虑的行在。
她离开仅仅三日,另一位重臣文天祥便紧接着登上了硇洲岛。
这位丞相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患,见了赵炳炎,半句寒暄也无,开门见山便道明来意:筹粮!原来,北伐大军数万人马铩羽而归,全部聚集在雷州周边,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供应瞬间告急,雷州城内外旋即陷入严重的粮食恐慌,粮价疯涨,民怨渐生,军心亦随之浮动。
赵炳炎听罢,既感焦虑又不解,他直言道:“文相,雷州乃至周边州县,豪族大户盘踞多年,家中粮仓必然充实。值此国难当头,朝廷为何不施行非常之策,征调甚至搜剿这些大户的存粮以解燃眉之急,稳定军民之心呢?这道理如此明白,为何……为何就是听不进去,迟迟不行呢?”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朝廷决策迟缓与执行不力的困惑与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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