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源城，皇宫。
暮色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御书房内，皇帝暮玄正批阅奏折。
“陛下。”天机老人立于阶下，白发如雪，手中星盘缓缓旋转，“青阳道急报。青阳县边境三村，共计四百七十六人，尽数遇难。当地县令未能及时上报，法则殿青阳县分殿已依律召开三级会议，县衙全体停职。州分殿已备案，道分殿已复核。”
暮玄手中朱笔顿住。
“四百七十六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天机老人能感觉到，御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分。
“圣魔教所为？”
“灵石留影已确证。”天机老人将玉简呈上，“剑楼检查堂已立案，按‘戕害平民罪’与‘修炼禁术罪’并案处理，通报刑部联合侦办。”
暮玄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御书房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青阳道的位置上，又移到落城，最后停在南部——圣魔城。
“剑楼立案，刑部侦办。规矩是规矩。”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四百七十六条人命，不能白死。”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旨：刑部尚书领衔，率刑部精干，即日前往青阳道彻查此案。天机老人随行，负责推演因果，防止圣魔教干扰。”
“陛下，”天机老人抬眼，“此案证据指向圣魔教，但圣魔城在南部，若我们大张旗鼓前去调查……”
“谁说朕要去调查？”暮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朕是要去慰问。圣魔教教主血冥，不是一向宣称‘全教向善，不入凡尘’吗？那朕就亲自派人去问问他，他的‘善’，到底善到了哪里。”
天机老人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要……”
“朕要正大光明地去。”暮玄重新坐下，拿起朱笔，“查得出证据最好。查不出——那便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那四百七十六条人命。”
他顿了顿，笔尖在奏折上划下一道朱红批注：“司家的事，先放一放。你去查，查圣魔教最近半年的动向。四百七十六条人命，不是小动静。他们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有痕迹。你七阶巅峰阵法师的手段，不必藏着掖着。”
“老臣明白。”
天机老人躬身退下。
三日后，圣魔城。
圣魔城坐落在北部大陆最南端的一座巨型岛屿上。城墙漆黑如墨，城头血色旌旗猎猎。城中最高处，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拔地而起，殿顶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血红色宝石，日夜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今日，圣魔城迎来了千年未有的“客人”。
城门外，圣源国刑部尚书李正清一身官袍，立于青铜马车前。他身后，近百名刑部捕快列阵而立。更后方，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天机老人没有下车。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黑衣教徒鱼贯而出，分列两侧。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说话，百人齐行，却静得只听见风声。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男子。他一袭黑袍，没有任何装饰，腰间只悬着一枚古玉。他步履从容，神态闲适，像是出门迎客的主人，而不是被兵临城下的嫌疑之主。
但李正清注意到一件事，那男子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上都会浮现出极淡极淡的血色纹路，又在下一步抬脚时悄然消散。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石板缝隙间蠕动，像血管一样往城门口延伸。这是尊皇境修士周身法则自然而然外溢的痕迹。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只是走路，都足以扭曲周围的灵气场。
圣魔教教主，血冥。尊皇中期巅峰。
“李尚书，国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血冥拱手，笑容真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不知二位此来，所为何事？”
李正清面无表情，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灵石留影当空展开。画面中，七道黑影踏空而出，为首之人通天境气息暴露无遗。
“血冥教主，这七人，可是你圣魔教的人？”
血冥看了一眼，脸上笑容不变：“李尚书说笑了。我圣魔教教众数以万计，面容相似者比比皆是。这留影模糊，如何能断定是我教中人？”
“那这血色魔纹呢？”
“血影追魂印？”血冥微微摇头，“此印法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我教列为禁术，早已封存。教中若有人私自修炼，便是我血冥失察。李尚书若不信，尽可入城搜查。我血冥在此立誓，全教上下，全力配合。”
李正清盯着他看了许久。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手上沾的血，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偏偏拿不出任何证据。
“如此，便叨扰了。”
刑部捕快鱼贯入城。搜了三天。
圣魔城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有找到任何与青阳县屠杀相关的线索。那七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血冥全程陪同，笑容可掬，有问必答。但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三天后，李正清站在圣魔城城门口，面色阴沉如水。
“李尚书，可查到什么了？”血冥笑着问。
李正清沉默片刻，转身登车：“回京。”
车队离去。血冥立于城头，目送那远去的烟尘。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查。”他轻声说，“让他们查。查得越久，越查不出，天下人就越会相信，朝廷拿我圣魔教没有办法。四百七十六条人命，够他们吵半年。半年之后，谁还记得？”
他转身，没入黑暗。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站在城门口负责送行的两名黑衣教徒，忽然同时跪倒在地，七窍渗血，浑身颤抖。周围的人却像没看见一样，依旧肃立。
血冥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说过多少次了，在我身边，别用那种低劣的追踪术。”
数十里外，天机老人的马车中，星盘上忽然有一道微光闪过，随即碎裂。天机老人睁开眼，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面前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字迹，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消散：
“青阳县，山谷，留有余痕。火属，尊皇级。”
他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浊清风……柳擎天……”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血冥。他知道我在看他。”
马车继续前行。
圣魔城深处，血冥坐回那张漆黑的骨椅之上。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兽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一行，字迹苍劲古朴，像是用剑尖刻上去的：
“圣魔教为北部大陆一份子，当遵圣源国律法，受法则殿司法裁决。此誓天地共鉴，万世不易。——圣魔教第七代教主，血苍梧。”
血冥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先祖。”他低声说，“你当年签下的东西，后辈替你守着。但你当年没守住的东西，后辈会替你拿回来。”
他的手指停在“万世不易”四个字上，指尖下渗出极淡极淡的血色，将“不易”二字缓缓侵蚀、模糊。但他的手又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收回手，将那卷兽皮重新卷起，收入袖中。
“还不到时候。”
他闭上眼。
青阳道，一处僻静山谷。
司尘跪在母亲坟前，将一捧新土轻轻覆上。柳擎天站在远处，浊清风立于身侧。
“师尊，”司尘忽然开口，“方才那些人说，司家有人里应外合。”
浊清风沉默了片刻：“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司尘站起身，赤发在风中轻扬，“我不在意司家有没有叛徒。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非要赶尽杀绝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四百七十六条人命，是冲我来的。明明我什么都不想争，我只想和娘亲平平安安度过平凡的一生。但是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和我娘一再的忍让，他们却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他们逼死了我娘，如今又对我不死不休。”
浊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团压了七年的火。
“很多东西不是你的选择是什么，不是你的想法是什么。”浊清风终于开口，“生在大家族之中，就注定毫无亲情，你死我活，优胜劣汰，最终获胜的人取得既得利益。”
司尘伫立在原地，陷入沉思。这次深思太想了很多东西，仔细回想了一遍令他自己心痛的回忆。这一想，似乎让他明悟了很多，真正懂得了很多。
山谷中安静了很久。
司尘跪回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
“娘，”他低声说，“儿子知道了。”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两位师长。赤发在暮色中如火焰燃烧。
“师尊，柳叔。我们走吧。”
浊清风与柳擎天对视一眼。两位站在大陆巅峰的强者，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欣慰。以及，对这个孩子殷切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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