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皇死了。
消息在黎明时分传回圣源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默。朝堂上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稷下学院的博士们聚在藏锋阁外,面色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那些门生故吏,那些以“枪皇门下”为荣的官员们,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匆匆烧毁往来信件,有的悄悄收拾细软。
太极殿上,暮玄高踞龙椅,面前摊着枪皇留下的那卷帛书。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圣源城的心脏上。
“传旨。”暮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着令猎魔司、禁军、城卫府,按名单拿人。一个不留。”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面色犹豫,“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朝中重臣,有些是军中将领,还有些是稷下学院的博士、各州郡的世家家主。若一并拿办,恐引起动荡——”
“动荡?”暮玄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朕问你,龙脊关死了多少人?”
兵部尚书低下头,不敢说话。
“朕告诉你。龙脊关守军三万二千人,活着回来的,不足四千。司浩将军,为国捐躯。三万条人命,换来的是一份名单。你告诉朕,朕该不该拿人?”
朝堂上鸦雀无声。兵部尚书退回去,再不敢多言。
“司尘。”
“臣在。”司尘出列。
“猎魔司负责缉拿圣源城内所有名单上的人。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司尘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台阶下,叶挽秋一袭白衣,已经在等了。
“名单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司尘将帛书递给她,“圣源城内的,一共三十七人。其中有六个是朝中官员,三个是军中将领,两个是稷下学院的博士,其余的是各家族的暗桩和联络人。”
叶挽秋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面色凝重:“三十七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若是打草惊蛇——”
“不会。”司尘说,“我已经安排好了。猎魔司、禁军、城卫府,三路同时动手。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拿下。”
叶挽秋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司尘走下台阶,“枪皇死之前。”
叶挽秋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看着司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已经陌生得让她有些不认识了。
“走吧。”司尘没有回头,“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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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圣源城。
猎魔司的暗卫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十七个目标的门前。禁军封锁了街道,城卫府的人守在城门口,许进不许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队队黑衣人在城中穿梭,像一阵黑色的风。
第一个落网的,是户部侍郎钱大人。
他正在书房里烧信。火烧到一半,门被踹开。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玄色蟒袍,腰悬紫金调令,面色平静。
“钱大人,”司尘走进来,“别烧了。”
钱大人的手在发抖,信纸从指缝间飘落,烧成灰烬。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枪皇说的。”司尘站在他面前,“他说,你是他在朝中最早发展的下线。二十年前,你就开始替影杀楼传递消息。龙脊关的布防图,经过你的手。”
钱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栋被抽走梁柱的房子。
“带走。”
第二个落网的,是城卫府的一名副将。他在自己的营房里,手里握着刀,却没有拔出来。他看着冲进来的暗卫,忽然笑了。
“枪皇院长呢?”他问。
“死了。”司尘说。
副将的笑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刀。
“他死了,我也不活了。”他伸出双手,“绑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时辰之内,三十七人全部落网。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人喊冤。他们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在等,等一个结果。
消息传遍圣源城,满城哗然。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庆幸自己没有出现在名单上,有人连夜烧毁与枪皇往来的信件。稷下学院里,几个博士在藏锋阁外抱头痛哭,被猎魔司的人带走时,还在喊“院长冤枉”。可没有人理他们。
枪皇的罪状,已经在朝堂上公开了。影杀楼楼主,勾结圣魔教,泄露军机,害死司浩将军……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一百次。没有人敢替他说话,也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那些曾经以“枪皇门下”为荣的人,如今恨不得跟这个名字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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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猎魔司。
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各处搜来的证据。账目、密信、名单……堆积如山。秦主事站在一旁,一页一页地翻,面色越来越凝重。
“司座,查到了。”他拿出一封信,递给司尘,“这是枪皇写给圣魔教大祭司江陵月的信。龙脊关的布防图,就是通过这封信送出去的。”
司尘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枪皇特有的沉稳。可那些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龙脊关守军三万二千人,主将司浩,副将司天行。关防图附后。望大祭司依计行事,勿负所托。”
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这个。”秦主事又递过来一封信,“是枪皇写给圣源城几个世家家主的。他让他们在丹药新政上给司座制造阻力,百草阁的木百龄,就是他指使的。”
司尘接过信,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还有吗?”
“还有。”秦主事犹豫了一下,“关于司落羽的事。枪皇让他闭关三年,确实是为了等司浩将军战死,好让他出来争夺家主之位。枪皇在信里说,‘司落羽是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以掌控司家’。”
司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司落羽知道吗?”
“不知道。”秦主事摇头,“枪皇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在司落羽面前,枪皇一直是个好老师。教他枪法,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司落羽对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司尘沉默了片刻:“司落羽现在在哪里?”
“在皇陵。枪皇死后,他就去了皇陵,说要守在那里,直到裂缝彻底消失。”
“让他守着吧。”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里,需要有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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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皇陵。
司落羽坐在裂缝前,手里握着枪皇留给他的那柄长枪。枪身漆黑如墨,枪尖泛着冷光,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裂缝还在,但魔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阵法被破坏后,它就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在地上扭动、挣扎,却再也无法伤人。
他坐在这里,已经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黄昏。他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见枪皇,是在稷下学院的演武场上。那时候他还小,才十二岁,举着一杆比自己还高的枪,在场上练基本功。枪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不错。想学枪吗?”
他当然想。枪皇是北域最厉害的枪法大家,能拜入他门下,是所有学子的梦想。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老师”。枪皇笑了,笑得很温和,说:“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那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枪皇教他枪法,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每一堂课,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以为那是缘分,以为那是师徒之间的默契。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缘分,那是算计。枪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就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他收他为徒,不是因为他天赋好,是因为他姓司。
司落羽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枪。枪很重,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老师,”他低声说,“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枪皇不会回答。永远不会。
风吹过皇陵,卷起一片落叶,落在他肩上。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夕阳正在落山,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
“我不会变成你那样的。”他说,“永远不会。”
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的枪,朝裂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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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猎魔司。
司尘站在窗前,面前是一张北域舆图。图上标注着影杀楼在各州郡的暗桩和联络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枪皇死后,这张网已经失去了核心,但蛛丝还在,还需要一根一根地剪断。
“落城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秦主事站在身后,翻着手中的报告:“落城那边,影杀楼的暗桩已经全部拔除。法则殿亲自出手,一个都没跑掉。”
“圣源城呢?”
“圣源城的三十七人,已经全部收押。审问正在进行中,已经挖出了不少新的线索。”
“其他地方呢?”
“还在查。不过,有两个地方,我们可能动不了。”
司尘转过身:“哪两个地方?”
“一个是影杀楼的总部。枪皇留下的名单上,有总部的详细位置——在圣源城与落城之间的黑风岭。那里有两位尊皇境的祭司坐镇,还有一座九阶的防御大阵。我们的人,进不去。”
司尘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皇陵。”秦主事面色凝重,“裂缝虽然被破坏了,但圣魔教的人还在附近活动。江陵月跑了,但她留下了不少眼线。我们的人只要靠近皇陵,就会遭到袭击。”
司尘沉默了片刻,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帛书。
“影杀楼总部的事,我来处理。皇陵那边,让司落羽继续盯着。他是枪皇的弟子,对那里的地形最熟悉。”
“是。”
“还有,”司尘抬起头,“通知剑叔,让他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黑风岭。”
秦主事怔了一下:“司座,影杀楼总部有两位尊皇——”
“我知道。”司尘站起身,“所以我才要带剑叔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黑风岭的方向。那里,乌云密布,遮住了半边天空。
“该结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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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司尘站在猎魔司的院子里,等着柳擎天。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悬赤霄剑,面色平静。
“小子,起这么早?”柳擎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他扛着斩天剑,另一只手提着酒葫芦,像是去郊游,不是去打仗。
“剑叔。”司尘转过身,“准备好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柳擎天灌了口酒,“不就是两个尊皇吗?砍了就完了。”
司尘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门外,叶挽秋已经在等了。她今日换了一身白衣,银发用一根冰晶发簪挽起,清冷如月。
“我也去。”她说。
司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冲天而起,朝黑风岭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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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影杀楼总部。
这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建筑,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外墙漆黑如墨,上面刻满了阵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门口有两尊石像,高约三丈,面目狰狞,像是远古的魔神。
司尘三人落在门前。柳擎天抬头看了看那两尊石像,嗤笑一声:“九阶大阵?唬人的吧。”
他抬手,斩天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劈向大门!
“轰!”
大门上的阵纹亮起,化作一层光幕,挡住了剑光。可那光幕只撑了一息,便碎裂了。门被劈开,露出里面的黑暗。
“走吧。”柳擎天扛着剑,走了进去。
影杀楼总部很大,像一座迷宫。走廊纵横交错,房间密布,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有埋伏。可柳擎天不在乎。他的剑,就是最好的探路石。每一扇挡在面前的门,都被他一剑劈开;每一个试图偷袭的影卫,都被他一剑斩杀。
司尘跟在他身后,赤霄剑在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叶挽秋走在最后,冰蓝色的灵力在指尖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一路向下,穿过七层楼阁,每一层都有影卫把守,每一层都有阵法机关。可那些东西,在柳擎天的剑下,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到第八层时,他们停下了。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个神像。左边的神像手持长剑,面目狰狞;右边的神像手持法杖,阴森恐怖。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魔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他们。
“就是这里了。”司尘说。
柳擎天点了点头,一剑劈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两尊神像矗立在中央。神像很高,足有十丈,面目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神像前,站着两个人——两个穿着黑袍的人,一男一女,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圣魔教左右祭司。”叶挽秋低声说。
左边的祭司笑了,笑容阴森:“司副塔主,等你很久了。”
“等我?”司尘握紧赤霄剑。
“对。枪皇死了,影杀楼完了。可我们还在。”右边的祭司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杀了枪皇就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柳擎天懒得听他们废话,斩天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朝两人斩去!
左右祭司同时抬手,魔气翻涌,化作两道光幕,挡住了剑光!可那光幕只撑了一瞬,便碎裂了。两人脸色一变,身形暴退。
“走!”左边的祭司低喝一声,两人同时捏碎手中的玉符,身形化作黑烟,消失在神像后面。
“想跑?”柳擎天一剑斩向神像,神像轰然倒塌,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里传来阵阵魔气,还有空间波动的痕迹。
“传送阵。”司尘面色一沉,“他们跑了。”
柳擎天收起剑,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司尘走到洞口前,看着那漆黑的传送阵,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他说,“影杀楼没了,枪皇死了。他们的根,已经被我们拔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空荡荡的殿堂。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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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消息传回圣源城。
影杀楼总部被攻破,左右祭司逃遁,暗网被连根拔起。暮玄在太极殿上宣布:影杀楼,覆灭了。
朝堂上一片欢腾。可司尘站在列中,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战争的开始,不是结束。枪皇死了,影杀楼没了,可圣魔教还在,异魔族还在,江陵月还在。皇陵的裂缝虽然被破坏了,可谁知道圣魔教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他走出太极殿,站在台阶上。暮色苍茫,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想什么?”叶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以后。”司尘没有回头,“枪皇死了,影杀楼没了。可北域还在打仗,圣魔教还在,异魔族还在。我们赢了一场仗,可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叶挽秋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那你想怎么办?”
“继续查。继续打。”司尘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直到把圣魔教彻底消灭,直到异魔族再也不敢踏足北域。”
叶挽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
司尘转过头,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孤独、委屈、愤怒,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谢谢。”他说。
叶挽秋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远处,司落羽站在皇陵的废墟上,握紧手中的枪。裂缝还在,但魔气已经彻底消散了。他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老师,”他低声说,“你的罪,我替你赎了。”
他转过身,朝圣源城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展翅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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