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司落羽回来了。
他没有回稷下学院,而是直接去了司家老宅。他到的时候是清晨,院中的枣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灵堂已经撤了,但白幡还挂着,在风中轻轻飘动。
司尘在正堂里等他。
“回来了?”司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是猎魔司最新的调查报告。
“回来了。”司落羽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兄弟二人对视。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还是在议事厅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整个司家的族老和将领。如今议事厅空了,灵堂撤了,只有他们两个。
“枪皇让你去做什么?”司尘问。
司落羽沉默了片刻:“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
“什么地方?”
“皇陵。”
司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皇陵?”
“对。”司落羽走到他对面坐下,“枪皇院长说,皇陵之下有一个封印。圣魔教在江城血祭,就是为了激活那个封印下的裂缝。而龙脊关……”他顿了顿,“龙脊关是诱饵。”
司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诱饵?”
“圣魔教需要确认裂缝的位置。枪皇院长顺水推舟,让他们打龙脊关,让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地启动皇陵的裂缝。”
司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你知道龙脊关死了多少人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司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枪皇说的这些,也可能是在骗你?”
司落羽怔住。
“他说龙脊关是诱饵,你就信了?他说我父亲是自愿赴死,你就信了?”司尘站起身,“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在利用你?”
司落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去找他,问他龙脊关的事。他告诉你一个‘真相’,一个让你觉得自己大伯很伟大、让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的‘真相’。然后你感动了,你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你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司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落羽堂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真相’是假的呢?”
司落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枪皇说话时的表情,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力道,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话,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不会骗我。”司落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会?”司尘冷笑一声,“他在稷下学院当了三十年院长,门生遍布北域,朝中一半的文官见了他都要喊一声‘老师’。他靠什么走到今天?靠的是真诚?还是靠的是——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理解、被重视、被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想想,他是不是从来不会直接命令你?他只会告诉你一个‘真相’,然后让你自己选择。而你,每一次都会选择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司落羽沉默了。他想起在藏锋阁里的每一次谈话,想起枪皇说话时的语气、表情、眼神。那些话,确实从来没有命令,只有“建议”;从来没有强迫,只有“选择”。可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必须那样做,只能那样做。
“我需要证据。”司落羽抬起头,“你有证据吗?”
司尘从桌上拿起那卷文书,递给他:“猎魔司查到的。刘安被灭口,周墨是枪皇的亲信。布防图是从稷下学院流出去的,而枪皇——知道这件事。”
司落羽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越来越抖。
“还有,”司尘说,“你闭关三年,知道为什么吗?”
司落羽抬起头。
“因为枪皇不让你出来。他告诉你需要沉淀,需要突破,需要厚积薄发。可实际上,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我父亲战死,等司家群龙无首,等你出来跟他争家主。”
司落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司尘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刚好在我父亲战死后出关?为什么刚好在家主之争前突破?为什么刚好——”
“够了!”司落羽一拳砸在桌上,桌面裂开一道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司落羽慢慢坐回去,低下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就都不要信。”司尘说,“信证据。信你自己看到的、查到的。”
他走到司落羽面前,将一卷空白的帛书放在桌上:“皇陵的事,我会派人去查。你如果想证明枪皇说的是真的,就去把证据找来。如果你找不到——”他顿了顿,“那就说明,他说的都是假的。”
司落羽抬起头,看着司尘。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小好几岁,却比他沉稳得多。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
“好。”他说,“我去找。”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司尘,”他没有回头,“如果枪皇说的是真的呢?”
“那我会亲自去皇陵,跟你一起守那个封印。”司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会让它白费。”
司落羽沉默了片刻,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稷下学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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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阁。
枪皇正在书案前批阅文书,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门被推开,司落羽走了进来。
“回来了?”枪皇抬起头,微微一笑,“怎么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司落羽在他对面坐下,“院长,我想再去一次皇陵。”
枪皇的手微微一顿:“再去?”
“对。上次去得太匆忙,有些地方没看清楚。我想再去一次,仔细查查。”
枪皇放下笔,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好。”枪皇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这是学宫的通行令,可以进入皇陵外围。但记住,不要深入。那里有阵法,有机关,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圣魔教的人。”
“我知道。”司落羽接过令牌,站起身,“院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龙脊关的布防图,是从谁手里送出去的?”
枪皇看着他,目光平静:“刘安。”
“刘安已经死了。我是问,谁指使的刘安?”
藏锋阁里安静下来。枪皇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是我。”他说。
司落羽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因为需要。”枪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圣魔教需要一个诱饵,我需要他们上钩。龙脊关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我大伯呢?”司落羽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知不知道?”
“知道。”枪皇看着他,“你大伯是北域最聪明的将领。他怎么会不知道龙脊关的布防图被泄露出去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圣魔教选择龙脊关,是因为有人故意放出了消息?”
“那他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要保护更重要的东西。”枪皇站起身,走到窗前,“皇陵之下,不只有裂缝,还有一个封印。那个封印若是被圣魔教提前发现,整个北域都会遭殃。你大伯用自己的命,拖住了圣魔教的主力,给封印争取了时间。”
司落羽沉默了。这些话,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像是排练过的。
“院长,”他忽然问,“您当年为什么要收我做弟子?”
枪皇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天赋好,心性正,是可造之材。”
“那您有没有想过,让我当司家的家主?”
枪皇沉默了片刻:“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比司尘更适合。”枪皇走回书案前坐下,“司尘太锋芒毕露,得罪的人太多。他当司家家主,只会给司家带来麻烦。而你不同,你沉稳、内敛,懂得跟人打交道。你当家主,司家才能走得更远。”
司落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失望。
“院长,”他说,“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句话,都像是为我好。可我忽然发现——”
他站起身。
“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些。”
他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枪皇坐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低声说,“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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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司落羽离开了圣源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司尘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
“我去皇陵。若三日内不回来,替我收尸。”
司尘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秦主事,”他唤道。
“在。”
“派人跟着他。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让他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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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司落羽回来了。
他满身是伤,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找到了什么。
他直接去了司家老宅。司尘在正堂里等他。
“找到了?”司尘问。
“找到了。”司落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皇陵之下,确实有裂缝。但不是枪皇说的那种裂缝。”
“什么意思?”
“那是活的。”司落羽的声音有些发抖,“它在生长。在吸收地脉的灵气,在扩大,在……”他顿了顿,“在等什么东西把它激活。”
司尘拿起玉简,神念探入。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这不是裂缝,”他说,“这是种子。”
“什么种子?”
“异魔界的种子。”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江城血祭,龙脊关之战,都是为了给它提供养分。它吸收的血越多,死气越重,长得越快。等到它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
司落羽的脸色变得惨白:“枪皇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司尘转过身,“他不仅知道,他还在利用这个种子。龙脊关是他送给圣魔教的诱饵,江城血祭是他默许的,连我父亲的死——”他顿了顿,“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为什么?”司落羽的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钓鱼。”司尘的目光变得幽深,“钓一条大鱼。”
“什么鱼?”
“圣魔教的大祭司——江陵月。”
司落羽怔住。
“皇陵的种子,是江陵月最想要的东西。她需要它来打开异魔界的大门,接引异魔族的主力降临。枪皇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故意把种子暴露出来,故意让圣魔教以为他们占了上风。他要用种子做诱饵,把江陵月引到皇陵,然后——”司尘顿了顿,“一网打尽。”
“可龙脊关死了那么多人——”
“那是代价。”司尘的声音很平静,“在他眼里,那是必要的代价。”
司落羽沉默了。他想起枪皇说话时的表情,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力道,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话,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可那些话的背后,是龙脊关的废墟,是司浩的尸体,是无数人的血。
“他把我当什么?”司落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一把刀。”司尘说,“一把好刀。锋利、顺手、用完可以扔掉。”
司落羽闭上眼睛。很久,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我要去见他。”他说。
“然后呢?”
“然后问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刀。”
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去吧。但记住——不要信他说的任何话。信你自己看到的。”
司落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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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阁。
枪皇正在书案前批阅文书。看到司落羽进来,他微微一笑:“回来了?皇陵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司落羽在他对面坐下,“院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收我做弟子,是因为我的天赋,还是因为我的身份?”
枪皇的手微微一顿:“都有。”
“那你让我闭关三年,是为了让我沉淀,还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枪皇放下笔,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司落羽的声音很平静,“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弟子。你只是把我当一把刀。一把用来对付司尘、用来控制司家的刀。”
枪皇沉默了很久。
“你错了。”他说,“我确实把你当弟子。从你进稷下学院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弟子。我教你枪法,教你做人,教你如何在朝堂上立足。这些,都不是假的。”
“可你也利用了我。”
“对。”枪皇没有否认,“我利用了你。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
“什么东西?”
“北域。整个人族。”枪皇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圣魔教有多强吗?你知道异魔族有多可怕吗?你知道如果异魔界的大门打开,会死多少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司落羽。
“为了阻止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自己,包括你,包括——”他顿了顿,“包括司浩。”
司落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院长,”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了北域,为了人族。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大伯,是人。龙脊关那些死去的将士,是人。江城那些被血祭的百姓,是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能为了救更多的人,就把一些人当成代价。因为那些人——也有家,也有亲人,也有想守护的东西。”
枪皇沉默了。
司落羽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院长,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弟子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藏锋阁里只剩下枪皇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皇城,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桌上的文书被吹得哗哗作响,那封司落羽留下的信被吹落在地,露出里面那一行字:
“院长,等我回来。”
枪皇低下头,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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