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天云城丹药市场骤变。
百草堂总号门前立起一块朱漆木牌，上写八个大字：基础丹药，降价三成。红漆字被雨水洇开，顺着木纹往下淌，像一道道血痕。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回气散、止血散、清灵散，买二赠一。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雨还快。头一天，林家丹药铺前还能见到几个熟客犹豫徘徊。第二天，队伍短了大半。第三天，铺子前空落落的，只剩两个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柜台上的丹药瓶落了一层薄灰。
与此同时，丹阁发布公告：即日起至年底，所有在丹阁登记在册的炼丹师，丹药可享优先品阶认定，认定费用减半。公告贴在丹阁门外的告示栏上，旁边围了一群人。有人念出声来，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林震天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午后。
大长老将账册摊在案上，手指点着几行数字，指尖发颤：“白家这是赔本赚吆喝。他们基础丹药的利润本就薄，降价三成，几乎是在贴灵石卖。还有丹阁这一手——减免认定费用，等于变相鼓励炼丹师把丹药卖给丹阁渠道。此消彼长，林家的进货渠道会被逐步掐断。”
周大师坐在下首，面色沉静，但端茶的手半晌没动：“赵无极此人，出手极准。价格战逼我们跟，不跟就丢市场。跟了，灵石储备耗不过白家。丹阁那边又卡住炼丹师的货源，林家丹房就算能炼，也买不到足够的药材。”
林震天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窗外丹房方向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药烟，那是司尘在开炉。他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大长老压低声音，“密报，丹阁赵无极近日与州丞刘文远在私邸会面，历时两个时辰。”
林震天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赵无极的手，伸到官府了。”
周大师放下茶盏，眉头紧皱：“州丞刘文远分管民政、财政、教化。丹阁是法则殿体系，他是圣源国官府，二者本无统属。但刘文远手中握着地方财政拨付和商税稽核。丹阁若想在市场整顿、商税减免上做文章，少不得要跟刘文远打交道。”
“问题就在这。”林震天走到案前，手指点着密报上那行字，“丹阁管丹药市场，是法则殿给的权。但丹药市场的商税、铺面、地契，归官府管。赵无极要卡林家的脖子，有的是办法。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实质上就是借刀杀人。法则殿的权，官府的刀。这个人，把两条线都捏在手里。”
大长老急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市场被抢走？”
林震天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了几下，把眉心的皱纹映得更深。
“不能跟。”他摇头，“白家赔本卖，我们若也赔本，正中赵无极下怀。他就是要拖垮林家的灵石储备。等我们赔不起了，他再恢复价格，林家的市场就彻底没了。”
“那怎么应对？”
林震天的目光转向窗外，丹房的方向。周大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秤盘上的砝码：“萧宁那孩子改良的丹药，药效比市面上普通丹药强出两到三成。若我们能证明这一点，在高端市场站稳脚跟，就不怕价格战。普通散修买便宜货，但真正有需要的修士，会为效果买单。”
林震天抬眼：“丹品会？”
“丹品会。”周大师点头，“白家打价格战，我们就打品质战。让市场看清楚，林家一颗丹药的价值，远超白家三颗。”
林震天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三下：“有把握吗？”
“萧宁那孩子的丹药，药性融合之妙，我从未见过。”周大师语气笃定，“只要他能在公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炼出一炉好丹，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震天转身，目光扫过大长老，扫过周大师，最后落在窗外丹房的烟囱上。那缕药烟还在冒着，细细的，稳稳的，不急不缓。
“告诉他，”林震天的声音沉而缓，“林家需要他。”
同一时间，丹阁驻地。
三楼书房的窗紧闭着，帘幕也拉得严实，屋里点着三盏灯，光线却仍显昏沉。赵无极坐在主位，白昊坐在下首，面前各摊着一份账册。
白昊面容清癯，保养得宜的双手交叠身前，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价格战已经铺开，林家的市场份额在三天内掉了四成。不过，林震天似乎没有跟价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跟。”赵无极端起茶盏，揭开茶盖，看了一眼汤色，又放下了，“跟价就是等死。林震天不是蠢人，他会另辟蹊径。”
“阁主是说……”
“品质战。”赵无极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响，“林家那个赤发小子，改良的丹药确实有几分成色。林震天一定会借他做文章。”
白昊面有难色：“若论品质，林家那几款改良丹确实……”
“所以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证明。”赵无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豆腐一样干脆，“丹阁的品阶认定权在我们手里，丹药市场的准入标准也由我们定。林家要办丹品会，可以。但丹品会上所有展出的丹药，必须提前送丹阁备案。备案期间，丹药堂堂主‘仔细审阅’。审多久，我说了算。”
白昊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拖到丹品会之后？”
“拖到林家自己撑不住。”赵无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撩起帘幕一角，暮色中的天云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城东林家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那盏灯在丹房的窗户里，小小的，却固执地亮着。
“另外，”他松开帘幕，转过身来，“你让白宇去一趟州丞府。刘文远分管商税，林家丹药铺的商税稽核，该查一查了。不查出问题最好，查的过程就是压力。林震天要应付丹品会，又要应付官府查账，两头烧。”
白昊躬身退下。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赵无极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城东那盏灯。那盏灯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还是一个少年炼丹师的时候。他也曾在深夜守着一炉丹，看着火候，一坐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丹炼得好，就够了。
后来他明白了。丹炼得再好，也要有人买。买的人再多，也要市场让卖。市场让不让卖，不由丹炉决定，由坐在丹阁这张椅子上的人决定。
“萧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散在寂静的书房里，“你若不进丹阁，就只能消失在林家。”
帘幕重新合拢，遮住了最后一缕光。
丹房静室内，司尘盘坐炉前。
周大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风，吹得地火晃了几下。司尘没抬头，手指依旧稳稳地掐着控火诀，将火焰重新压稳。
“赵无极动手了。”周大师在他对面坐下，将丹阁卡品阶认定、白家价格战、州丞刘文远介入的事简要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司尘听完，沉默片刻。炉中火焰噼啪一响，一簇火星蹿上来，他随手一拂，火星散灭。
“丹阁卡品阶认定，官府查商税，双管齐下。”他声音很平，“林家就算在丹品会上赢了品质，后续也麻烦不断。”
“你怕了？”
司尘摇头。他抬起头，火光映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像两枚沉在水底的铜钱。“不怕。只是觉得，赵无极这个人，比我想的更深。他不在丹道上跟我们硬碰，他走的是官面。”
周大师看着他：“所以你更要赢丹品会。赢得越漂亮，赵无极越不敢明着来。他只能用暗手，暗手就有破绽。”
司尘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炉中地火。火焰跳跃，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左手边的铜盘里，放着几颗刚出炉的养气丹，蜜色的丹体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几粒被雨水洗过的鹅卵石。
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丹药微温，甜香若有若无。
“周大师，”他忽然开口，“丹品会允许现场炼制的丹药，以即时成丹为准，对吗？”
周大师一怔：“对。现场炼制，现场品鉴，这是丹品会的老规矩。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尘将那颗养气丹收回瓷瓶，目光重新落在炉火上。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赤金色的，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若有若无的光。
“我想换一种炼法。”他说。
周大师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沉静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稳定如磐石的控火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浊清风时的场景。那位丹塔之主彼时也不过是个少年，站在丹炉前，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定了。
窗外，一只漆黑的鸦从丹房屋檐掠过。翅膀切开暮色，无声无息，消失在城北方向。城北是百草堂总号所在，那里的灯，今晚亮得比平时更早。
而城东林家丹房这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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