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浥铭把三无枝扣进垃圾桶,又把散落的碎肉和肢体一块块的捡进去,他不受控制的掉着眼泪,滚圆的泪珠把脸上的血慢慢化开。
巷子很深,什么声响也没有,资浥铭跪坐在垃圾桶旁边,脆弱的用手捂住了脸,倏而爆发出了骇人的大笑。
野猫被惊走,雨冲刷了地上的血泊,资浥铭微微仰着头,看着这雨幕,呆呆的被雨洗涤着。
“少爷。”
谢必安举着一把白色的伞靠近,他垂着眼睛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资浥铭,声音不大不小的开口:“他死了。”
谢必安慢慢蹲在资浥铭身边,伸手抚在了资浥铭颤抖的脊背上,冰凉凉的比雨还要让人痛彻心扉。
“别用那脏手碰我,他死有余辜!”
谢必安冷漠的站起身,睨着地上精神状态不是很良好的资浥铭,他冷哼了一声:“是你杀的。”
“倒是您,别这么道貌昂然。”
资浥铭始终没有抬起头,眼睛被沾着血的头发虚虚掩着,谢必安看不太清此时资浥铭的表情。
“他出什么事了?”
“哦,现在想起关心了,马后炮。”
资浥铭指着自己的脖子,应该是笑的回答道:“他被三无枝捅了脖子,怎么样,好好看看?”
领口的血迹呈现喷射状态,血肉翻卷着,看得到骇人的森森白骨,谢必安微微皱着眉:“这几天他又在折腾什么?他又去后山晃荡了?”
“呵,谁知道呢——这阵子我会替他还债,你和那小矮子别总在我的视线里晃来晃去,尤其是你。”
突然资浥铭晕了一下,他捂着额头晃晃脑袋,恶狠狠的警示:“你不是一直跟踪他么?那就好好的跟着,你最好能确保他可以平安无恙。”
资浥铭用袖子擦擦嘴边的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然转身跑走。
鹤岗区的公寓,3:07a.m,家。
“哼,真当自己是不食烟火的神仙了吗……”
资浥铭,不,应该是资念,他静静的看着一尘不染的厨房,包括空荡荡的只有甜品包装的冰箱。
他坐在餐桌前,随手拿过还在远处的黑皮笔记本,微愣之后接着在记事本上空白的一页写字。
记录的大多是辨别食材、饭食的制作方法和价钱——以前资浥铭醒过来看到这些会非常鄙夷的翻看,然后当做空气对待。虽然现在也是。
“不好好活着,怎么完成我们的大业。”
资念撇着嘴边骂边写,他撑着脑袋闭起眼睛,太阳穴疼的写不下去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他想吐。
忘了清洗了。资念若有所思的走去浴室烧洗澡水,然后去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放在沙发里。
外面天刚蒙蒙亮,洗完澡可以再睡会儿,资念努力的回忆着,今天没有早课,但是需要打卡。
“啧。”
整个身体都泡进温水里,身上受伤的部位痒丝丝的,他轻轻的摸了摸脖子上的伤,血肉翻滚着,洗澡水很快就泛红,变的脏兮兮的了。
“都是小伤,对吧……”
资念闭着眼擦拭身体,脏污被洗掉后露出了苍白的皮肤,似乎有着鳞片在轻轻的闪动。
“好好休息吧。”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眼睛很疼,只敢微微的睁开一条缝隙来观察大亮的天空,资念又换了次药,然后拿着小喷壶去阳台给盆栽浇水。
短短的闭眼再睁眼这一瞬,世道就翻天覆地的变了,再怎么喊着闹着也回不去了——资念记着上一次睁眼的时候自己还在一个深宅大院里,中间有一棵盘虬卧龙的大槐树,他双手小小的,迈门槛还得用手撑一下。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记忆中的那扇微微敞开的金丝楠木门也变的年代久远起来了,里面不会走出来俏皮的小丫鬟,也不会拿出来夹着金纸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点心盒。
到底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资念吓了一跳,赶紧拿纸擦干净花盆里流出来的水。
“不过那样的日子也很不错的,有人背着你去远山摘大杨梅吃,有人带你翻墙出去玩……偷着乐去吧。”
窗棂上挂着的炫彩风铃晃荡了一下,资念就把通风的窗户开大了一些,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缩在飘窗上,抱着柔软的枕头,视线穿过林立的高楼,从缝隙中看渐渐翻出白金色的天幕。
有些犯困了……
大门被急促的敲响,资念手一抖,杯子差点滑下去,他定定神,不紧不慢的收拾好茶具。
门刚刚打卡一条缝隙,就被一股强劲的外力猛地拉开了,随后入眼的就是扑过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箜篌,资念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扑了满怀。
资念感觉自己的脸是撞在箜篌胸膛上的。
“正睡觉呢,心口给我疼醒了,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结果半道上遇到了谢先生,他告诉我你快要死了,给我吓得……”
箜篌捧着一脸懵的资念的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吧唧吧唧亲了几口,大哭:“你这不是没事吗?你可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去找绿轴了!”
资念沉默了好久,推了推箜篌,箜篌这才一边抹眼泪一边站起身来,仍然止不住抽噎:“对了,我跑走的时候谢先生还想说什么,我太着急了就没听,这么想来他可能是想解释一下自己在开玩笑……可是谢先生总是板着一张脸,我都没见他笑过,他真的分的清啥是玩笑吗!”
资念微微叹气:“我这不是没事吗,箜篌。”
一米八大个子的小伙哭的梨花带雨,资念都快按耐不住想要砸上去的拳头了,他笑了笑:“你忘了,只要龙珠没碎,龙就不会死,而且我可以轮回啊。”
“算了吧,每次你轮回都会忘记一点事情,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东角街十字路口西直门的猫下了几个崽!”箜篌吸吸鼻子:“结果下雨还死掉了一只……”
资念无力吐槽,慢悠悠的走回客厅,洗杯,泡茶。
“你只因为心里不舒服就来看我了?”
箜篌打呵欠,直接瘫在沙发上,随便拿了一只抱枕垫在脖子旁,困的眯眼:“嗯,是啊……我不放心。”
资念嘀嘀咕咕:“关系还挺好的。”
“嗯?”
“喝茶。”
箜篌接过来,吹了吹,轻抿,长舒口气:“还是你这里待着舒坦啊……不像祺轩那丫头,从我一睁眼就开始叨咕我,一直唠叨到我闭眼……怎么嫁出去啊……”
“不用操心姑娘,自会有人要的,而且姑娘也不一定要嫁人啊,像祺轩这种,自己有个馆子,还有一堆朋友愿意走,也很不错。”
“唉,不说她了。”箜篌又喝了一口:“麻烦你转告大姐,粽子可好吃了,尤其是肉粽,把街对口的小妮儿香的五迷三道的……期待大姐做的月饼哦。”
资念微微点头,嚼了嚼茶叶梗。
才两盏茶的功夫,困的受不住的箜篌已经被杯沿磕到了三四次门牙了,手里紧握着茶杯,脑袋忍不住往后靠,差点翻白眼。
客厅空荡,已经睡死过去的箜篌被资念连拖带拽的弄进卧室里,往他身上胡乱的甩了一张毯子,收拾好自己之后开门去了学校。
龙开大学,7:21a.m,会议厅。
“看着很没精神啊?”周锐舟递来一罐冰咖啡,故意碰了碰正在发呆的资念的手指,轻轻的笑:“难道又是一大早就去老年合作社听戏了?”
资念接过来,看着咖啡的包装发呆,微愣:“没,今天没去……就是昨天有些失眠了,没睡好而已。”
周锐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视线轻轻的扫过资念有些苍白的的脸色,一路向下扫视,在他的高领衬衫和微微露出来的绷带稍作停顿。
“睡前泡泡脚,或者喝一杯牛奶,效果很好的。”周锐舟微微抬头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动声色的看着资念垂头拨弄着罐装咖啡的外包装。
例行的早会开了一个小时,资念努力不让自己昏昏欲睡的太明显,故意用一只手撑着额头,做出沉思状。
虽然最后还是两眼一闭,除了加强管理四个字之外,其他的所有领导发言甚至都没进过耳朵,全部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以至于资念是被周锐舟拍醒的。
“唔?我……认为加强管理……”
“散会了。”周锐舟笑了笑,收拾东西:“早就开完会了,小资老师,系里主任倒是瞪你一眼,下次小心。”
资念在桌子上趴了一会,轻轻叹气。
“有这么没精神么?”周锐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晃了晃资念的肩膀,有些担心:“怎么突然这么蔫了?你是生病了吗……好烫。”
上次发烧还是在上次,那时候资浥铭感觉脑袋里有好多人在跳舞,资念还笑过他,但是现在资念笑不出来了,他不仅感觉脑袋里有人跳舞,还感觉有人在K歌。
比被水管子冲头还不适。
“想喝蔬菜瘦肉粥……和蘑菇虾滑……”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吃?”周锐舟无奈:“我去早餐铺给你买杯黑米粥喝吧,乖乖输液,不要乱跑。”
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把门推开了,然后是打开窗户和拉上窗帘的声音,资念睁睁眼睛,只看到一个瘦高的白色身影慢慢走到床边。
“跟踪狂。”资念迷迷糊糊地看过去:“躲远点。”
“你的生病和百毒有关,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来找你。”谢必安轻轻揭下黑金色的覆面,低垂着眼睛:“少爷……不,资念,你现在能自己走么?”
“就算现在掌控这个身体的是我,但是身体终究是你的小资少爷,真的能不管不顾啊?要是我磕了碰了……或者死了呢?”
资念的衣领被谢必安揪起来,硬生生的把他扯下床,谢必安的金色眼睛闪着寒意,一字一句:“你的花招我都见识过了,这段时间里,你要老老实实的赎罪。”
“你做什么呢?你谁啊?”
周锐舟推门进来就看见被谢必安揪着领子的可怜兮兮的资念,眉头一皱,想要拉开谢必安:“你在做什么!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谢必安出示了一张身份卡,上面是十王司印发的盖有公章的通行证,周锐舟顿了顿,把资念拽到身后:“那你也不能暴力执法,对吧?他还生着病呢。”
资念微微歪头,笑了笑:“对吧,谢先生?”
谢必安抿抿嘴唇:“不要忘了你的职责……我会时刻盯着你的,希望你好自为之。喝粥,不许吃辛辣。”
“啰嗦。”资念轻轻笑着:“快走吧。”
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么?
资念坐回床边,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粥,疲惫的眯起眼睛——窗外又下起了雨,噼噼啪啪的敲打着窗户。
你又在伤心了?
行行好,不要再矫情了……
资念吸吸鼻子,手指渐渐缩紧:“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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