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三江在苏无名的眼皮底下进入崔家坚不可摧戒备森严的藏宝密室,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四枚无价宝镜,这事很快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连日来,从县城到乡村,从街市闾巷到茶寮酒肆,无处不在谈论此事。人们本来就怕龙三江,现在见他把名扬中原的苏无名都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愈益惶恐不安。
这日,水西县城内最大的一家茶馆里,茶客们又在一边喝茶一边议论宝镜失窃之事。
一老者摇着头连连叹息:“想这苏无名也可算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了,去年智擒了大盗申不遇,前不久一到我们水西县又牛刀小试,断析了一桩假造借据的案子,着实出了一场风头,可是想不到,在龙三江面前竟是这般不济!有县衙中三名身手不凡的捕头助他,还有崔浩老爷家几十个家丁供他调遣,这么多人竟然还是没能看得住那四枚宝镜。宝镜被盗还罢了,更窝囊的是,到头来连那盗贼是胖是瘦,是黑是白都不知道,压根儿就没见着影儿!”
另一老者道:“看来这苏无名本事虽大,究竟还不是天下第一大盗龙三江的对手。”
一黄瘦青年满脸不屑地道:“屁的本事!我看那苏无名,不过是个浪得虚名的草包而已!”
一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不能这么说呀,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那苏无名若一点本事没有,就能擒住申不遇了?”
那黄瘦青年道:“他擒住申不遇,多半也是瞎猫碰上死老鼠,交了狗屎运罢了!这次碰上龙三江,他没能交上狗屎运,所以就栽了个头破血流,让龙三江牵着他鼻子团团转!”
他的话引起大多数茶客的赞同。人们纷纷认为,苏无名不过是徒有虚名,如今这世道,尽出些自吹自擂沽名钓誉浮名虚誉的人!甚至申不遇是不是他逮住的,人们也发生了怀疑,说不定是别人逮住的,苏无名是冒了别人的功,否则何以如此无能地被龙三江玩弄于股掌?人们气愤地把各种轻蔑的词汇一古脑儿往苏无名头上堆。
在这茶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子,他一言不发,只是小口地呷着热茶,听着众人的议论,冷静地观察着人们。此人五绺长须,一身走方医打扮,双目却透出一股常人所无的紫梭英气。
宝镜失去之后,崔浩心灰意冷,崔家的防备顿时松弛下来,白天大门不再紧闭,晚上家丁们也不再巡逻。这日下午,两个看门的家丁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东长西短地闲聊着,正聊得无趣,忽然一阵铃铎声响,来了一位走方医,五绺长须飘然胸前,身背药囊,手摇虎撑,正是上午在县城茶馆喝茶的那位!
这走方医来到崔家门前,向两位家丁讨了碗水喝。两家丁正闲得无聊,拉住他就攀谈起来。那走方医似是无意间问到宝镜失窃之事,两家丁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宝镜失窃的经过讲给他听,其中夹着着很多对苏无名的不满不敬之词。最后,那走方医竟免费为家丁们号起了脉。崔家许多下人得知后,都跑出来请先生号脉。这走方医不厌其烦,一一为他们指点调疾养生之道。
老家人崔二也闻讯从里院跑出来了,他见那走方医剖析医理头头是道,心想自家老爷的病请遍了本地名医总不见效,何不请此人一试?这崔二在十来岁时就做了崔浩父亲崔延年的书童,跟随了崔太守一辈子,在崔家的地位非寻常奴仆可比,崔浩夫妇一向把他当成长辈,有很多事他都可以自行作主,不必事事请示崔浩。因此他就作了个主,把这走方医请进内院,给崔浩看病。
走方医给崔浩把完脉,沉吟良久,说道:“小可觉得,先生这病当是因突遭意外变故,神志受挫而致,想必先生家里最近或者发生过什么意外的大事吧?”
一旁的崔夫人马上说:“你这先生断得真准,可不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走方医道:“医工最讲究是望闻问切,四者不可缺一,唯有知悉因由,方可找准病因病机,找准了病因病机,就不难对症施治了,是以还望先生和夫人将起病的因由详细告知小可。”
崔浩夫妇点头称是,就把宝镜失窃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走方医听,那走方医又旁敲侧击,问了很多细节问题,双方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走方医从葫芦里倒出一些丸药,向崔浩交待了服用之法,说是过两天再来复诊,便告辞了。
转眼到了苏无名约定的去赎宝镜的日子,崔浩已将五千两黄金筹齐。晌午时分,苏无名带着张王赵三捕头骑马来到,三位捕役此刻都是一身便服。这天崔浩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虽然颇有些心神不定,但已经能出来走动了。
运送黄金的马车停在了照壁前的院子里,在崔浩、苏无名和三捕快的监视下,崔家的家丁将黄金搬了出来,装上马车。五千两黄金分装在五个木箱之内,每箱一千两。黄金装好,王捕头就坐到车把式的位置上,执起马鞭,苏无名和张赵两捕头也骑上了各自的马。两个看门的家丁正要将高高的木门槛卸下,以便让马车出门,忽然,“啪”的一声,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了门槛上。两家丁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走方医!只见他站在当门,一脚踏住门槛,向崔浩拱手道:“崔先生,小可给你复诊来了。”
苏无名和三捕头都微微一怔。苏无名问崔浩:“此人是谁?”
崔浩道:“他是来给在下看病的医生。哦,郎中先生,你的药真管用,我服后,病症轻多了,快请进来吧。”
那走方医却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张赵两捕头喝道:“兀那郎中,崔先生唤你进来,你怎地还站着不动?快让开道让爷们出去,不要误了爷们的大事!”
走方医神色从容地说:“医者救人性命,崔先生命在旦夕,在下焉能见死不救?”
崔浩大惊:“先……先生何出此言?”
苏无名道:“既是如此,你还不快快进来给崔先生看病?别挡着我们的道!”
走方医莞尔一笑:“要治好崔先生的病不难,只是还缺最后一味药,此药,却正在阁下的手中啊!”
苏无名怒道:“你说什么?胡言乱语!”
崔浩道:“郎中先生,快请进来吧,不要挡住大门,苏先生和这几位爷正要去给在下办一桩要紧事哪!”
走方医冷笑道:“崔先生,让他们走容易,只怕他们一出了这个门,你从此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满口胡言!”苏无名大怒,喝令张赵二捕头,“此人行态可疑,胡搅蛮缠,我看他一定是前来打探的盗贼,与我拿下,送交县衙!”
张赵二捕头拔出腰刀,正要拍马冲向走方医,走方医镇定自若地把手一挥,顿时,围墙两边分别冲出十多名捕快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府兵,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方岩县主簿荆之玄!
崔浩等人愕然大惊。
苏无名强作镇定,怒喝道:“尔等是什么人?晴天白日,竟敢来抢劫吗?”
“在下方岩县主簿荆之玄。”荆主簿说着一指走方医,“这位就是智擒江洋大盗申不遇的苏无名!”
崔浩和家丁们惊得挢舌不下,看看走方医,又看看那骑在马上一直自称为苏无名的那个少年书生。
少年书生气急败坏地叫道:“胡说,我才是苏无名!”
走方医哈哈一笑,一把扯掉假胡须,顿时变成了一位二十出头,气宇轩昂,英气逼人的少年!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在下楚州苏无名!”
崔浩疑惑地问:“郎……郎中先生,你……你是苏无名,那……那位公子爷又是谁?”
“他正是苏某一直在追捕的一位江洋大盗!”走方医神色平静地说。
崔浩等人相顾错愕。
那少年书生闻言,却哈哈大笑:“我苏无名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你是何方大胆盗贼?竟敢冒我之名,前来抢劫!”说着两腿用力一夹马肋,意欲乘走方医不备,冲上前来,一剑结果他性命。
走方医早有防备,敏捷地往旁边一跳,捕快和府兵们刀枪齐举,将少年书生堵在门内。
少年书生嘶声大叫:“他们都是强盗,崔先生,快叫你的家丁们出手呀,再不出手我们都要遭殃了!”
崔家的家丁奴仆们一齐迟疑不动地看着崔浩,他们和崔浩一样,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云里雾里,莫明其妙,不知帮哪一方才对。
一场激烈的格斗之后,走方医和捕快府兵们制服了少年书生和三捕头,将他们捆了起来。
少年书生冷笑道:“哼,强盗,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官府的追究么?你们若不是强盗,敢跟我一起去县衙论理吗?!”
走方医爽然笑道:“好得很,我们正要去县衙呢!崔先生,快叫你的家人把这些黄金都收起来,请你也跟我们到县衙走一遭吧,相信到了那里,你的病就会霍然而愈!”
崔浩迟疑了一下,就命家丁们把黄金搬进内院,好生看护,一边叫人给他备好马车,带了十几个武装家丁,跟着走方医他们走了。
走方医他们押着少年书生和三捕头一进水西县城就引得城中百姓惊愕不置,纷纷奔走相告:“快去看哪,出奇事了!那苏无名怎么被人绑上啦?”
当走方医他们来到县衙门前时,身后的人群已聚得跟潮水一般。此时不是县令坐堂问案的时间,县衙大堂上空无一人。守门的衙役把走方医他们挡在门外。走方医二话没说就敲响了衙门口的大鼓。
很快,内里跑出一名衙差,问明情由之后,就转身进内衙报信去了。
不一会,两班衙役执着水火棍来到堂上,站立大堂两旁,然后,水西县陈县令冠带整齐地步出后衙,他身后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仆人。陈县令在公案之后端坐下来,那老仆便站在他后侧,此人皓首苍髯,但背不驼,腰不弯,相貌雄壮,满面红光,双目精光四射。
衙役们喊过堂威,陈县令一拍惊堂木,威严地问:“方才何人击鼓?”
走方医、荆主簿走上大堂,向县令执手施礼。
荆主簿道:“在下乃方岩县主簿荆之玄,这位是在下的好友苏无名。”
县令一惊:“苏无名?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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