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坐飞机抵到京市,耐心地应付完出租车师傅问你从哪来的热情,顶着最毒辣的日头,用缺德地图导航到格格府步行街77号,无视机器人客服喋喋不休的“是否需要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好意,在至少用5.0视力才能找到的、只有一个灯泡还在的猫头鹰路灯上留下一个十字记号。
然后,顺着猫头鹰翅膀的方向,向东直行100米,左拐进最窄的巷子,走到尽头,像马里奥一样弯腰躲过一排又一排晾在违建电线上的吉普赛长袍,找到最破的门板,掸掸灰,拿出工装裤里的湿纸巾擦擦自己的手。最后,使劲拍。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被对面黑作坊涂抹上厚厚油烟脂粉的大门缓缓反刍出一条不情不愿的小路。
比起急于证明设计师自己身上吉普赛混印度血脉的室内装修,最先迎接袁安彻的,是女人仿佛将颧骨和嘴角缝合到一起的笑容---浆果色口红,露出的牙齿中有三颗威风凛凛的牙钻,在门牙左侧一字排开。
比起IG网红闪着炫目光彩的施华洛世奇,这三个发光源更像急不可耐、等待检阅的锡兵。
“牙钻不错。” 袁安彻用两个指尖发力,抠出一张湿纸巾,开始擦他那只拍过门的手。
傅叁脸上的笑意像大学生在月底计算该如何用50块撑过5天一样吝啬地分到了一点到眼睛里。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和黏糊糊的门栓从难舍难分变成相忘江湖的状态,踮起脚带人往店里走。
袁安彻的眼皮可能确实有点肌无力,或者平时和他打交道的人都是站在他那双trainer的鞋标上仰头跟他说话的拇指同学,总之,他慢吞吞地掀起眼皮,连带长长的睫毛也跟欢乐谷刚启动的海盗船一样往上抻,慢吞吞朝着前面在十几个杂货箱中来回灵活跳跃前进的傅叁开口: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阿飘之友了。”
傅叁头都不回,径直比个国际友好手势,“谁刚搬完家都是这样来不及收拾的样子好吗!”
她拿出扫雷插小旗子的架势蹦到房间内唯一一个可以落脚的沙发,让自己的屁股和十几条织着奇怪眼睛花纹的披巾来了个法式热吻。
袁安彻又开始拿出他那包已经用了一大半的湿纸巾,开始擦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
然后,掀起他那眼皮褶刚刚拥抱了一秒就又分手的眼皮,“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调查?”
这次说的句子有点长,因此他说得很慢,更是有一点奇怪的口音,是和外国人在学了不思上了十天韩裔老师主讲的普通话速成班后如出一辙的语音语调,和他那张京市混鹏城的华国脸怎么看怎么不搭。
“明儿。”
“不过,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你哥哥的资料啊,要写实的那种。”
“我虽然是大大大大大侦探,但是也不是通灵的神婆啊。”
傅叁一扭身,倒仰在沙发上,半黑半白的卷发一路俯冲,成功与地面上的灰尘汇合。
“就这么几句话,我怎么着手开始啊。”
袁安彻终于把那把椅子擦成了字面上的油光水滑的样子。
“袁安恒,男,死因...跳楼自杀。”
他顿了顿,“死亡时25岁,死前左手粉碎性骨折,疑似医疗事故。遗书一封,已兑换支票一张,2450元。法医报告中显示,死者临死前曾服用大量致过敏药物。”
“除此之外,我也,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的哥哥死了,死在十年前...太阳直射在北回归线的那一天。”
傅叁望向了那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黄花梨木太师椅,缓缓转了一下舌钉,感受着温润的猫眼石在口腔上膛摩挲。
努力维持着脑袋倒吊的姿势不变,“袁安恒,十一年前死于钝器殴打,抢救无效。这是一场,发生在冬至的蓄意谋杀。”
“它被伪装成了一场医疗事故。”
“袁安恒死了,袁安恒们都死了。月亮的陨落,不是因为淤泥,而是有人拧下了白炽灯的灯泡,却忘记再换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声呢喃都在幽暗的角落里挣扎,撞上了箱匣外包的铜钉,迸发出不甘心的火星。
善良的白月光,忘不掉的白月光,传说中的白月光,令人着迷的白月光,除了活着什么都会的白月光,引起男女主大打出手的白月光,永远活在记忆里的白月光。
白月光是因为死掉才成了白月光吗?
白月光如果不死,难道只能成为白米饭吗?
还是说,白月光的出现就是为了凄美地离世呢?
人人都爱白月光?
那,是谁杀了白月光?
是你吗?还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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