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走进关宁军大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涌来。
李凌应该是从南京回来时,在大营附近被清军游骑所俘的,还带有大明皇帝的诏书。
那诏书去了哪里?
首先可以肯定,不在阿济格手上,否则以他残暴的性格,肯定会将自己绑起来,送往京师,结果只会是凌迟处死或者腰斩于市。
李凌很可能在被捕前,将诏书藏了起来,或者交给了某个人。
但不论如何,危机并没有解除,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他走上中军营帐所在的木质平台,看向了侍卫:“传杨副将过来议事,快去!”
案台上,一张武都的全图被拿了出来。
因为火器的出现,明朝的城池建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小小的武都城墙竟然如此宏大,高三丈近十米,宽数米,城外还环绕着一丈宽的护城河,城墙上、城内都有大量精锐八旗军驻守;如果没有重炮,基本达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吴三桂坐在帅椅上,想到关宁军的红夷重炮都被满清留在了关外,知道攻城不易,随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的目光投向了南门。
明末的战乱,让很多城池都遭受了浩劫,城墙的损坏尤为普遍,武都也不例外;南门的瓮城在大顺贼军的破坏下基本倒塌,攻破城门的难度骤然降低;只要攻进城门,就能与清军在宽阔的南街上进行巷战。
“王爷,末将奉命前来!”杨坤已经进了军帐。
“传本王将令,大账三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秀函,快进!”吴三桂站起相迎:“李凌被俘了!”
他派李凌去南京之事,只有二人知道。
杨坤面无表情,这是职业军人长久厮杀于战场的结果:“那大明皇帝可有诏书?”
“有,李凌受刑时,做了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手势,但他无法告知诏书在何处;只是可以肯定,不在阿济格手里。”
“那王爷可有打算?”杨坤握紧了手中的腰刀。
吴三桂将食指放到茶杯中,在案台上写了一个字“攻”。
杨坤已跟随他多年,关宁军魂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尤其对眼前这位戎马半生的平西王,更是马首是瞻:“末将愿誓死追随!云梯、浮桥,今夜子时之前,必可造好,已备攻城之用!”
阿济格此次出征,带了满清镶白旗四千精锐步骑,蒙古八旗两千骑兵,汉军八旗两千火器军,兼顾防御野战之用。
满清为了提防关宁军生变,只让吴三桂带了三千关宁铁骑,还有一万二步军,剩下的一万五千关宁步军由副将孙文焕、李可植等统领,留在京师附近驻防。
“只是我半数关宁军还在京师,恐怕凶多吉少。”
“王爷,自古以来,万事不能两全;建奴入关不久,只控制了京畿地区,山西还有大量李顺贼军;现在起事,正当时!”杨坤一语道破天机。
一片石之战,大顺贼军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有数十万军队控制着山西、陕西和部分河南州县,在西线严重威胁着京师,即使派兵到东线的山东平叛,也不敢倾巢而出。
吴三桂的身体里是现代的靳言,换到古代也是学富五车之人:“秀函,本王思量过,京师附近的关宁军不见得会惨遭屠戮,但也有三种可能;其一,将他们全部迁至关外驻防,与我部完全隔开;其二,所有将领被诱捕,全数处决,剩余步军分散编入汉军八旗;其三,全数坑杀,一个不留。”
杨坤脸色沉重:“王爷,第三种最不可能;除非,建奴停止迁都,退出山海关,失去争雄天下的机会。”
“但愿多尔衮雄才伟略,不是徒有其表吧!”吴三桂凝视着京师的方向。
“秀函,眼下还有一道难题;武都城高池深,光靠火铳短袍无法攻破,只有南门......”吴三桂指着地图上那道经过战火摧残的城门。
杨坤在所有副将中最善谋略,立刻心领神会:“南门瓮城已失,防御力大打折扣,又离我军大营最近,可作首选!城门一破,末将即刻率军进城,与建奴厮杀,誓要活捉阿济格!”
作为关宁军副将,说出这话,是有底气的;光是那三千关宁铁骑,就是远能百步穿杨,近能持刀厮杀的古代特种部队,其中更是不乏使用铁锤、铁锏的力大之士,更何况还有一万多攻守兼备的布面铁甲步兵。
“只是兵贵神速,如何迅速攻破城门,本王还未有良策。”吴三桂心中已有一计,但不忍说出。
杨坤也是足智多谋之人,看出了其中玄机:“末将追随王爷多年,早在关外宁远驻防时,就按王爷密令训练了一批死士,可效死命!”
吴三桂跟杨坤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只是该说的话还是终究要说:“今日,我进城面见阿济格,仔细观察,南城门由厚木制成,但多处已有腐朽之迹;如以火药之烈将其炸开,应该不难;只是建奴提防我军,所有红夷重炮至今还留在山海关;除非......”
接下来的话,杨坤明白,只有他来说了:“王爷,末将定会亲自挑选十位死士,备足好酒好菜;至于火药,末将保证只多不少。”
为将者,必是一将成名万古枯,何况还是关乎全军的生死存亡;此次举事,只能一击即中,再无二次机会。
吴三桂抬起鹰视狼顾之眼:“不够,再多加十人,作为后备吧!”
杨坤双手作揖:“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听着离开的脚步,吴三桂叫住了他,仰天一叹:“秀函,你不会觉得本王心狠吧?”
杨坤眼中已有泪光,转身说道:“王爷,先帝崇祯都敢自缢煤山,殉国;我等......又有何惧?”
吴三桂挥了挥手:“那就去吧,明日卯时,日出之前,全军出营,攻占武都!”
夜空微微发亮,公鸡开始报鸣,远方的山脊处,朝阳已有升起的迹象。
关宁军大营中,已是众将集结,全军待命。
吴三桂换上了代表明朝的锁子札甲,站在点将台上,凝视着演武场上一万五千关宁军。
“诸位,建奴残暴,数次进关,屠我江北子民,以致良田尽毁,城池涂炭;今又窃据京师,毁我大明基业,实乃华夏共敌,人人皆可诛之!”
“今日,我吴三桂自去王号,仍为大明所封之平西伯,受大明皇帝之命,起兵抗清,驱逐建奴,复我锦绣山河!”
副将杨坤、吴朝忠、潘永昌、巴克勇......等十几位将领双手作揖:“末将领命!”
“潘副将、巴副将,你二人命部分关宁铁骑先行出营,寻找建奴游骑,射杀之,为大军赢得时间,其余将领随本伯出营,列阵后向武都进发!”
武都就在大营北方三里之处,其间日夜不停,散步着满清骑兵,作为监视关宁军动向的前哨。
吴三桂骑在马上,第一次感受到万人环绕,同时行军的盛况。
周围数百米内,关宁军步伐统一,列阵而行,布面铁甲发出的摩擦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宁静而和谐;两侧的关宁铁骑同步行进,人与马早已配合娴熟,并未发出很大的嘶鸣声。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最多天亮前就能到达武都城下。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零星的箭声,估计是关宁铁骑在射杀满清游骑,希望他们一个都回不了武都。
行军还在继续,左前方有马蹄声传来,似乎在步军方阵之间穿过,越来越近。
“禀伯爷,左翼建奴游骑已悉数被射杀,我军一人战死。”巴克勇身材魁梧,手提流星锤,背上的铁胎硬弓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作为被汉化的蒙古人,他与满清之间有着灭族之仇,彪悍的基因在他身上一览无余。
“巴参将,速回左翼警戒!”吴三桂早已把这些敌人的敌人,当成了亲人。
右侧,潘永昌骑马来报,右翼满清游骑全数被击杀,我军两人战死。
太阳已经升上了山脊,投射出淡黄的晨晖。
关宁军继续列阵而行。
四百米.......
三百米.......
地平线上,武都高耸的城墙进入了大军的视野,垛口上的满清步兵正在站岗,数量仍然不少。
满清在小城武都没有部署红夷重炮,只有一些火铳短炮,因此这个距离还算安全。
吴三桂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准备攻城。
云梯、浮桥被抬到了军阵前排,何起凤、张光祖二营共两千人,将作为前锋,发起攻城。
武都城头上,终于有人开始跑动起来,他们发现了列阵而行的关宁军。
“嗖——嗖——”
“嘣——嘣——”
几只弓箭射到了数十米远的泥土里,还有火铳发射的铅弹在不远处落了下来,发出撞击泥土的细小闷声。
“来将何人,到阵前说话!”城头上传来声音。
“无需理会,攻城即可!”吴三桂已经过了有问必答的年龄。
中军的战鼓声击破了清晨的宁静,何起凤、张光祖二营将士已经开始了冲锋;两千名将士抬着浮桥、云梯,分十个纵队分散着向前推进。
“秀函,开始吧!”吴三桂坐在中军大帐,指着南城门的方向。
杨坤向死士下达了命令,十人一组,混在冲锋队伍中,快速冲到城墙下,一人先用血肉之躯将火药抵在城门上,然后点燃,第二人再上,直至城门完全损毁;另外十人作为预备,在阵前候命。
武都城墙上,密集的弓箭向下坠落,夹杂着火铳、小型火炮的声音。
冲锋队伍中,将士开始倒下,有的已经死去不动,有的还在地上挣扎,但丝毫不影响后面的将士继续向前冲刺。
关宁军前排的弓手也射出箭矢,朝城墙上飞去;还有上百杆三眼火铳、几台佛郎机炮冒着火光,向城头发射着铅弹。
满清将士也是血肉之躯,有的也倒了下去,但很快被后面的士兵补上空缺,朝城下射杀。
冲锋将士中,已经有人冲到了护城河下,开始搭设浮桥。
顷刻之后,阵型的前锋已经越过护城河到达城墙下,十个云梯开始分散在城门两侧,被搭了上去。
满清的火器对于这种距离已经无能为力,成了攻击死角,但碎石、箭矢更加密集。
爬上云梯的二营将士开始坠落,但有人已经爬到一半高,还在奋力向上。
清军想用长杆将云梯推倒,但被云梯底部的将士,还有登城的兵卒死死压住,又艰难的倒向城墙。
吴三桂命令更多的弓手、火器向城墙上射杀,掩护爬上云梯的将士。
“吴三桂,你个三姓家奴,敢来进攻老子镇守的城池,定叫你有来无回!”城墙上,阿济格咆哮着,时而蹦出几句满清鸟语。
吴三桂早在半月前,就写密函送往京师,让几个女儿乔装出城,前往山东,但愿他们平安吧。
“嘣——”
一声巨响从城门处传来,城门出现了几处裂缝,紧接着第二声…第五声…第八声巨响爆发,城门开始出现数个空洞。
满清的长矛伸了出来,阻止死士继续靠近。
但剩下的两位全是视死如归之人,他们无惧刀戈,将长矛抬起,把自己的血肉之躯挂在了洞口,两声巨响传来,城门的下半部全部倒塌。
“秀函,到你了。”吴三桂指着南城门。
“伯爷,末将领命。”杨坤早已作了准备。
军阵前列,数十位内着锁子甲,外覆布面铁甲的关宁铁骑,开始冲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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