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回忆那段往事,也经常在梦里回到那个依矿而建的小城镇—新镇。
在我的记忆里,新镇的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是洁白的,那时没有很多工厂、烟囱,空气是野草香的。新镇是个小镇,东西长不过一公里,南北宽大概六、七百米。一条东西向笔直的水泥小路把它分割成长条状的两块,每块都建有大体整齐划一的石棉瓦顶平房。这些石棉瓦顶平房被划分为八条,也可能是九条或十条,“条”类似于楼房的“单元”,每一“条”大约有衡宇相望的二十来户人家。我家住在六条,小镇的北半部,距离水泥小路大约四、五十米,门口栽着一棵硕大的老槐。
这棵老槐让我家显得很特别,虽然与小镇的整齐划一略显格格不入,却让我家成了小镇最有辨识度的地方。所以不管是镇里人还是镇外人,一提到我家,就会很自然的“哦”一声,然后说:“知道,老槐树陶家。”
说不清什么时候形成的惯例,每到早上和傍晚,小镇人就会聚到老槐树下扯起闲篇。早上是妇女带着孩子,围上一圈,边摘菜边闲扯,一扯扯到晌午天。傍晚是下班的矿工,支上个把小桌,摆上几瓶白酒,几盘五香花生米和凉拌菜心,偶尔三两颗滋滋冒油的咸鸭蛋,抽着烟卷儿,边喝小酒边天南海北的胡扯,一扯扯到天黑。要是到了暑伏天,小镇人家没有空调,至多一台风扇,赶不走闷热的暑气,就聚到老槐树下,听着“知了知了”的蝉声纳凉,直到后半夜有丝丝凉风吹来,才肯各自回家睡觉。
但是,并非所有小镇人都按惯例行事,住在六条最西头的跛脚就是个例外。
我记得那会儿跛脚五十来岁,不说话的闷葫芦,常年一身褪色的中山装,个子不高,秃脑门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一高一低。他的一张小方脸把不怎么俊的五官笼络在一起,乍一看,颇像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松井队长。因为镇上没人知道跛脚的真实姓名,所以大家就比物假事,叫他老松井。一些好事的小镇人尤其矿上的工人,很喜欢和老松井戏谑。一见他,就会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蹦出一句,“放下你的武器,中国的地面上决不能让你们横行霸道”。老松井听到后,往往是摩挲摩挲秃脑门儿,嘿嘿一笑。
老松井的例外,是他比所有小镇人更喜欢和老槐待在一起。每天清早,小镇报晓的花公鸡还没站到打鸣的石墩上,老松井已经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搓着个小木佛头,一坐坐到天色黢黑—整个小镇鸦雀无声。一年四季,除了去粮店采购米面,无论风霜雨雪,老松井从未爽约过,就像日月轮转一样规律。镇上人胡乱调笑,说老松井前世和贾宝玉是一个单位的神瑛侍者,老槐和林黛玉是一个花园的绛珠仙草。他们相约转世人间,老松井步子急,在路上崴了脚,投胎成了跛子。老槐眼神儿差,没掉进母胎里,掉到新镇的土地上,长成了一棵老槐树。
在大多数小镇人眼里,老松井在老槐树下的存在可有可无,只是在他成为大家调笑的目标时,他显得很鲜活。而在我眼里,老松井总是带着一丝神秘。据小镇人传说,老松井家里藏着很多奇珍异宝,有只会说话的黄鼠精帮他守着,他手里的佛头就是其中一件。可惜没有哪个小镇人敢站出来,斩钉截铁、一本正经地确定传说是真的。因为除了镇上的野猫,没人去过老松井家里,大家都充满好奇但更怕被黄鼠精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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