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的红参檀木门框上,挂着象征母仪天下的凤凰图腾镂空和田玉,玉石尾端坠着长长的红丝绒线,轻飘于门内,点缀在那一袭白裙上。
“娘娘!”春樱手持信纸跑过去。
那白裙闪了闪,消失在门缝间。
归无星揉揉眼角,她根本没看清母亲的正脸。
她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春樱端着洗漱的水盆从她身边走过,“公主,娘娘她哭得累极了,恐不出门跪拜了,你且去吧。”
“娘娘是因为我才…”
“不,是大元帅信里说相爷突染恶疾,病痛缠身。”
春樱走过,归无星仰头望着主殿上悬挂的牌匾,“凤紫宫”三个遒劲有力的字用金笔描画,煞是气派。
与这一院的寂凉格格不入。
听说那是她的父皇御笔亲写。
日照东阳,偌大的凤紫宫,廊腰缦回,亭台楼榭均沐浴在阳光下。
胡嬷嬷四处寻不到归无星,她紧着腿脚穿行在连廊、花苑,甚至库房里都找了遍,始终看不到那小身影。
回偏殿的路上,却听得有人在墙外小声喊着,“胡嬷嬷、春樱、胡嬷嬷…”
一声连一声压制着嗓音的呼叫,胡嬷嬷听不准是谁。
正欲走到墙边询问,却看到一个身影从背后疾跑过去。
“师傅,是师傅吗?”
“是我!公主,臣下昨夜抄了这两日你要学的功课,你可一定要认真诵读!”
“齐学士扔过去即可。”
“阚统领稍等,我再交待公主两句,”齐焕之再度压低声音,“公主,臣下用朱笔圈点的字你定要学会书写,臣下两日后潜进宫检查,切莫偷懒。”
随后一沓用丝带捆绑的纸张被扔进来,落在归无星脚下。
“走,速速离开。”
那一沓纸就放在归无星桌上,胡嬷嬷认真地教她一字一字读。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这个麻字圈出来了,要书写…”
没有外物干扰,没过一日,她就将几页纸的内容诵读得很熟练。
“嬷嬷,你看公主写得字,可真差。”春樱凑到桌前努努嘴。
“没有字贴临摹。”
“那明日若齐学士再来,公主你就问他要一副字贴。”
胡嬷嬷攥紧手里的绣布,眼神里满是担忧。
齐焕之身着侍卫服靠近凤紫宫,他能猜到归无星一定就在宫墙里等待。
来了几次,总算将一本书讲解完毕。
“公主,臣下带来两本新的书,释义已注。”
“师傅,星儿前日写的字可有长进?”
齐焕之浅笑,“有有有,公主学业日益渐进,臣下倍感欣慰。”
“那师傅可有奖赏?”归无星调皮道,“阚统领只送肉蔬来,星儿却想吃糖豆。”
齐焕之抚额轻笑,“好好好,后日臣下再来,给你带糖豆。”
“师傅,君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一道宫墙,隔断万水千山。
后日没有糖豆,亦没有书籍。
归无星坐在内墙角,痴痴等着师傅的到来。
“公主,去用了膳再来等吧。”日头正盛,胡嬷嬷上前用手帕给归无星擦拭了额角的汗珠。
“嬷嬷,师傅都是清早就来的,今日为何到了晌午还未出现?”
“许是有事耽搁了吧。齐学士定会来的。”
收回失落的眼神,归无星站起身,这宫墙说高并不高,只比胡嬷嬷高出一个头而已,可任凭归无星蹦跳,手也够不着墙顶。
“公主、公主。”
忽而传来两声叫喊,归无星急切答应,“师傅!”
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这里可没你的好师傅哈哈哈!”归璎珞轻佻的笑声传进来,“二皇姐,她果真在等着。”
“我就说嘛,晚上再来最好,让她白白等一天,多解气。”归淑泞娇声道。
归无星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静下来,“你们来错地方了吧!被父皇贵妃知道,饶不了你们!”
“好妹妹,姐姐们只是关心你死没死,现听到你如此洪亮的嗓音,想必存粮够吃吧。那姐姐们就放心了。”
“归璎珞,难为你当走狗这么多年,归淑泞喂你的狗食也够吃吧!
你在这吧啦吧啦替你主子出头,你主子可为你的母亲出头?”
归璎珞气得咬紧牙,她那出身卑贱的洗衣婢母亲,一直都是她的痛处。
“璎珞,”归淑泞转移话题,“咱们是来送礼物给她的。”
归璎珞瞬间开怀,得意满满,她大声朝墙内喊道,“归无星,你的师傅来不了了,他被羁押在诏狱,罪名是——乔装侍卫擅闯内宫。
啧啧啧,一向正直无私的大学士,竟也干得出此等偷鸡摸狗有违宫规的事儿?!”
胡嬷嬷扶住身体不住下滑的归无星,果然,她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好在贵妃娘娘宽厚仁慈,只小惩了他一番。归无星,你还真是个扫把星呢,哈哈哈…”
挣脱出胡嬷嬷的怀抱,归无星双手成拳使劲捶打宫墙,她张大嘴巴,想说的话却噎在喉间。
“归无星,母妃让本公主带话给你,以后没人再为你圈字释义,你自身的晦气别再带给无辜的人,好自为之吧!”
归淑泞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手里的东西扔进院内。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声,一群人有说有笑离开后。
归无星才蹲下身,捡起砸落在脚边的油纸包。
小小一团纸包打开,胡嬷嬷捂着嘴泪水涟涟。
那浸着血滴的纸上,十个指甲盖整整齐齐码成一叠,透明的指甲盖末尾,还残存着未成形的软骨。
想来,恐师傅再无法为她抄写书本、批改读卷了。
“砰砰砰、砰砰砰…”
归无星坐在桌前,一手扶着石制研钵,一手举着石杵使劲往里捶砸着。
无人管她。胡嬷嬷和春樱都陪在主殿,主殿前所未有的灯火通明,也难得的大门窗户全敞开。
照亮堂前一片空地,照亮大门两旁悬挂的白布条,照亮三双哭到红肿的哀伤眼神。
堂前铁盆里,焚烧着一张张信笺。
火光冲天,署着“司凤凛”的信笺随风扶摇直上,被烧成一片片黑灰后,再飘落回盆内。
而司凤紫手执最后一张信笺不肯松手,白纸黑字清晰写着,“寄吾妹,父终。为兄不孝,本以兄不入京不封官,终生保卫南疆为由保得父亲不被处死,却不曾想流放至此更显艰辛。
父患恶疾疼痛而亡,吾难辞其咎,望吾妹莫怨为兄。”
字字诛心。
司凤紫仰天捶心痛哭,继而转为夹杂着悲伤与恼恨的哀嚎。
泪痕布满脸颊,泪珠如不停歇的春雨,滴落在衣襟,散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石杵还在不停捣着,手掌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终于停下,归无星小心翼翼地将容器里的白色粉末全倒进小瓷瓶里。
将油灯吹灭,她又将小瓷瓶安放在枕下,才和衣而卧。
夏晚,有蚊子嗡嗡乱飞,有窗外蝉鸣扰人,甚至在她阖目时还能听到后苑池塘里青蛙的叫声。
“五公主。”迷迷瞪瞪之际,她恍然听到有人在床边叫她。
是谁?她听不出来。
“手执利刃,强盗才会恐慌。”
利刃…她有一把。
她从床褥下摸出那把银质弯月状的匕首,紧紧搂在怀中。
明月被雾霾笼盖,照得人间黯淡无光。
多少人的伤心事儿被藏起,却无人诉忧伤。
即便阴雨天路湿滑,总归是有神色匆匆的人儿走南闯北,为裹腹而弓腰。
哪怕是墙缝间冒出头的杂草,也有一丁点的信仰在心中,无畏前方暑雨祁寒。
凤紫宫被锁九年的书房再度开启,那是归无星跪在主殿门口一天一夜求来的。
拿到钥匙的那刻,她挤出笑容跪俯在地,“谢皇后娘娘恩典。”
穿过绿油油的菜园子,绕过道道长廊,便是那宽广的紫文殿。
俯在案首的纤弱身影,长发已高高束起。
案前是一排排书架,案后是木琴和绣架。
草青草黄,斗转星移,始终不曾离开。
青山脚下,跑马场上,一匹赤红短毛的高头大马正疾驰飞奔。
尘土飞扬中,鞍上之人展臂提起弓箭,箭头直指百米开外的草靶人。
搭箭、拉弓、肘内旋,扣弦的右手靠近下颚,加力的三指迅速张开,只一瞬,箭头便直穿空气,发出“唰—”的声响。
“中靶,额头正中央!”草靶人旁站立的士兵挥着小红旗大喊。
“真没劲,”围栏外的遮凉棚下,坐着的深蓝华服贵公子将手中的半块冰梅酥饼扔回盘中,他扭脸对一脸赞赏的屠大将军说,“他就没一次失误?”
屠将军摇头。
贵公子站起身,走到围栏外,扒拉着木桩对马上之人大喊,“喂,冥屿山,走了!回宫!本太子饿了!”
说完边回身边嘟囔,“射得好还练个不停,本太子就不该来受刺激!”
隋宁牵过马绳,冥屿山身形利落地跳下马背,一袭黑色军士装服帖在身。
超出同龄人的高大身躯,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肩膀和胸腹间结实厚重的体魄。
跌宕的马车上,冥屿瑢托腮看着闭目养神端坐的冥屿山。
他好像从小到大都这样,安静、沉默、周身压制着威慑。
“有你宫中的侍妾好看?”冥屿山没睁眼也能感受到面前炙热的眼神。
“说到这个,我倒是不觉得母后偏心你了!”
“哦,何意?”冥屿山睁眼瞧他。
“母后一口气给我纳了三个良嫔,而你…”冥屿瑢伸出食指在冥屿山面前摇了摇,“一个都没有!”
“以后也没有。”
冥屿山望着扬眉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冥屿瑢,认真说道,“以后若赐了我良妾,我都转送给你,到时还望太子殿下务必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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