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死寂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乾清宫西暖阁,龙涎香依旧清冷,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御案后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戾气。几份关于流寇肆虐、漕粮断绝的六百里加急奏章被胡乱地扫落在地,像几片沾了泥的枯叶。
崇祯皇帝朱由检枯坐在巨大的龙椅上,背脊挺得僵直,如同一尊被怒火烧裂了的泥胎。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才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自呈上、还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密信。蜡黄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眼神,不再是焦躁,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最信任之物狠狠捅了一刀的、混杂着狂怒与羞辱的怨毒!
“好……好一个叶霖风!好一个忠勇之士!” 崇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朕……朕刚刚赐下圣旨嘉奖!刚刚把他当成这糜烂朝局里唯一一点亮色!刚刚还指望他能为天下将帅做个榜样!” 他猛地将那份密信狠狠拍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狂跳!
“通敌!私售盐铁粮秣!私藏火器!泄露边情!好!好得很啊!”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暖阁的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拿着朕的赏银!用着朕的关防!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朕当猴耍!把朕的江山社稷当成了他通敌卖国的筹码!戏耍君王!其罪当诛!当诛九族!!”
“九族”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铡刀落下,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暖阁内侍立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连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低垂的眼皮也猛地一跳。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疾走,明黄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疾风。他指着地上那份被他撕碎的、来自镇虏堡的捷报(那份他曾摩挲过的“五十一级”),又指向御案上那份密信,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
“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朕恩赏的小小的边将!这就是洪承畴举荐的‘良才’!朕的圣旨!朕的嘉奖!竟成了这逆贼通敌的护身符!成了天大的笑话!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御案旁一个沉重的青铜仙鹤香炉!香灰泼洒而出,弥漫起呛人的烟雾。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惶恐,躬身劝道。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御案上那份密信——靖安卫指挥使张德彪的“泣血密陈”,字字诛心,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通敌、私售、藏械、泄密……尤其提到“诡异令牌”和“画有奇怪符号的羊皮纸”作为“物证”,更是直指叶霖风与北虏有不可告人的联系。
王承恩的心沉了下去。张德彪此人,王承恩还是有所耳闻的,他贪婪无度,完全就是一个小人。这封密信,来的时机太巧,罪名又太毒!正好打在皇帝因国事糜烂、疑神疑鬼、最易暴怒的节点上!皇帝此刻,已经被这“奇耻大辱”彻底点燃了暴戾的引信,任何劝阻都可能被视为同党!
但王承恩深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任由皇帝此刻下旨诛杀叶霖风九族,万一……万一这密信有假,或者其中另有隐情呢?洪承畴那边如何交代?西北边陲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抵抗苗头,岂不瞬间掐灭?更重要的是,皇帝此刻在盛怒之下做出的决断,日后若被证明是冤案,那受损的,终究是皇帝自己的圣名!
“息怒?”崇祯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朕如何息怒?!朕被一个边陲小吏如此戏耍!朕的颜面何在?!天家威严何在?!不杀此獠!不诛其族!何以震慑天下?!何以平朕心头之恨?!”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更加沉稳,带着一种老宦特有的、洞悉人心的力量:“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叶霖风若真有此等十恶不赦之罪,自当千刀万剐,以儆效尤!然……” 他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张指挥使此奏,虽有‘物证’提及,然终系一面之词,且所指之事,桩桩件件皆干系重大,料想他本就一个小小的总旗,兵不过五十(实则一百,这种小事,兵部没必要报给皇帝。),就连兵部都不一定备案的小吏,怎有能力做下如此恶事?陛下乃九五之尊,执掌乾坤之天子剑,此剑出鞘,当明察秋毫,务求一击必中,斩草除根,不留半分污名于青史啊!”
他刻意加重了“天子剑”和“青史污名”几个字。他知道,皇帝最在意的,除了江山,就是身后名。
崇祯狂怒的咆哮微微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那股要立刻杀人的冲动,似乎被“青史污名”四个字稍稍拽住了一丝缰绳。他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王承恩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老奴斗胆进言,西北边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洪督师前番巡视,对此人似有留意(他隐晦地点出洪承畴)。若因一纸密告,未经详查便雷霆处置,万一……万一其中另有曲折,或是宵小构陷,岂非亲者痛仇者快?更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于剿贼御虏之大计不利啊!”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那阴晴不定、依旧燃烧着怒火的脸色,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建议:“陛下,不若……先遣一得力心腹,持天子密旨,星夜兼程,亲赴西北,明为巡查边备,实则密查此事!若叶霖风果然通敌,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那时再行天诛,名正言顺,天下咸服!若其中另有隐情,也好还忠良一个清白,更显陛下圣明烛照,明察秋毫!”
“密查?”崇祯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戾气未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扫过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阁角落阴影里的骆养性。此人正是密信的呈递者,大明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因东林党的蓄意构建,如今的锦衣卫似乎名存实亡了,人数锐减,连骆养性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他心灰意冷,历史上,即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农民军攻陷北京,崇祯自缢,骆养性被农民军酷刑拷打,献银三万,改为羁押。清军入关,骆养性率众降清,深受重用,成了一个汉奸。
“骆养性!”崇祯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在。”骆养性无声地踏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如同鬼魅,锦衣卫护卫天子,必定是常伴左右的,可以随叫随到。
他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听到有任务了,心里终于炽热了一会。
“你亲自去!”崇祯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持朕密旨!去西北!去那个靖安卫镇虏堡!给朕查!给朕仔仔细细地查!那个什么叶霖风是否通敌?那块令牌是什么?那张羊皮纸又是什么?还有张德彪所奏诸事,是否属实?!朕要真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铁证!听明白没有?!”
“臣,领旨!”骆养性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淡、极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王承恩!”崇祯又看向老太监。
“老奴在。”
“拟旨!赐骆养性尚方剑!沿途关防、卫所,听其节制!有敢阻挠查案者,先斩后奏!”崇祯的声音带着森然的杀意。
“老奴遵旨。”王承恩躬身应下,心中暗叹一声。尚方剑……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也给了骆养性生杀予夺的大权。西北那片风沙里,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骆养性心里热了一把,这是被重用了?他无声地退下,去准备西行事宜。暖阁里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声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崇祯疲惫地坐回龙椅,看着御案上那份如同毒蛇般的密信,又看了看地上被撕碎的捷报碎片,眼神复杂。愤怒、屈辱、猜疑、还有一丝被王承恩勾起的、对“青史污名”的忌惮,在他心中剧烈翻腾。
“查……”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朕要将他挫骨扬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靖安卫守备府。
张德彪刚刚收到驿站快马送回的心腹密报——信已安全送达骆指挥使手中!他肥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对着西北镇虏堡的方向,遥遥一举。
“叶霖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西北的天,还翻不了你这条小泥鳅!这靖安卫,还得姓张!”
他仿佛已经看到锦衣卫如狼似虎的缇骑冲进镇虏堡,看到叶霖风在诏狱中哀嚎求饶,看到自己吞下那颗碍眼的钉子后,更加稳固的权位!
而此刻的镇虏堡,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新垒的堡墙在月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墩台上的哨兵警惕地巡视着荒原,校场上还残留着白日训练的痕迹。叶霖风正和钱勇、胡天翊、王威在油灯下,对着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羊皮纸(那是他回忆前世一些简单机械图纸的草稿)和几支刚修好的锈蚀鸟铳,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眼中,只有对未来的筹划和对这片刚刚站稳脚跟的土地的守护。这天下,不是朱家,而是百姓的天下,只不过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他还得依赖皇权,来自后世的林风,他想要守护的,不是什么皇帝,而是这个华夏族群,所以,他的筹划,从来都不会放松,这小小的百户所,便是他的改变华夏命运的基石。
夜风穿过荒原,呜咽着,卷起细微的沙尘,扑向那座在黑暗中沉默伫立的土黄色堡垒。来自帝国权力中枢的冰冷杀机,已然化作无形的巨网,正随着骆养性西行的快马,朝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急速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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