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 导 小 组 成 员
这个厂自从开办以来，成立过多少个领导小组，恐怕象歌德巴赫猜想一样，是哪个大数学家也无法解开的难题。不过总算世上还有个有心人，那就是办公室主任林双木，他至少可以把自从他上任以来的五年间，经领导批准，正式发文公布过的领导小组统计得清清楚楚。至于他本人，因为工作关系，在所有这些领导小组中都挂有组员的头衔。当然，这个厂的党委书记兼厂长则是所有这些领导小组的组长。
据林双木带权威性的统计，这五年中新成立的领导小组是三十六个，这些都有是有红头文件可查的，其中包括一次成立，多年有效的，诸如精神文明建设领导小组，降本增效领导小组，安全生产领导小组，环境保护领导小组等等。也有随着企业的变化，所领导的项目已经不复存在，但领导小组并没有从程序上撤销，谁也说不清它是否存在，诸如福利分房领导小组，外来民工教育领导小组，富余人员安置领导小组等等，福利分房已经取消，外来民工已经全部合同到期离厂了，富余人员也全部安置完毕了，这些领导小组早已没有了工作内容，但账面上还有，只能算是存在的。还有一类领导小组是随季节变化而变化的，中国人也实在聪明，把棉花和草席放在一个铺子里销售，可以一年四季都不至于太忙，也不至于太闲，这类领导小组有防暑降温工作领导小组，防寒保暖工作领导小组，防汛防台工作领导小组，冬季征兵工作领导小组等等，反正事情来了开个会或在什么会后领导小组成员留一留，算是碰过头了，再由林双木起草个会议纪要，往下一发，算是加强领导了，以后写总结，评先进，也可以有个说法。
当然，这三十六个领导小组，还不包括林双木任办公室主任以前说成立的，没有把林双木的名字写进去的那些领导小组，谁要是心血来潮想作个完全统计的话，怕是要挖地三尺，把那些陈年历史档案再翻出来梳理一遍，那可以写一部领导小组志，再要成立一个“领导小组志编辑工作领导小组”。
不过，这些都有无关紧要，因为作为党委书记兼厂长，对厂内的什么工作都得负有主要责任，当不当领导小组组长，实在没有什么区别，至于林双木，他是办公室主任，厂里无论什么工作，他都必须参与，在领导小组中当个组员，也只是挂个名罢了。其实不管是哪个领导小组，变来变去总是那么几个人，党政工团负责人，再加上办公室主任，这好比是油盐酱醋，哪个菜都少不了，而在领导小组中名字排在最后面的，则是实质性的，就象菜谱中的鱼肉鸡鸭一样。安全生产领导小组的实质性成员是安全科长和几个专职干部，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的实质性成员是卫生科长和妇科医生。这种工作模式是谁发明的，没有考证过，反正也没有人申请过专利，但被普遍应用到今天，总不能说是一点合理性也没有吧。
林双木在这种模式下工作五年了，这三十六个领导小组的职务中，有三十五个没让他感到过有压力，当然也说不上有过光荣感和责任感，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头痛，唯独一个本来早该结束，而一直维持到现在的领导小组中的职务，常常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个领导小组的全称是“郑明月同志治丧工作领导小组”，郑明月是这个厂原来的党委副书记，是位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同志，虽说在解放前也只领导过几次小规模且不成功的罢工斗争，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毕竟是冒着坐牢的危险为党工作过的，解放以后，郑明月当了十几年的人事科长，虽说文化水平低到连做笔记都很困难，但那年头对干部的第一条要求是政治可靠，郑明月有了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这段光荣历史，在人事科长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地坐到了wenge前夕。wenge开始后，郑明月也同其他干部一样，经历了从整人开始到被整结束的一番苦难经历，她是厂里土生土长的干部，也没有太大的私心，也没有太高的水平，她整人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别人整她也只是随大流捎带着的，被赶出办公室到车间劳动了两年，又被调上去，在蹲点组、调查组一类临时性机构里工作了好几年，一直到wenge结束，郑明月不但恢复了人事科长的职务，还被提拔为党委副书记，当然这个提拔是出于落实政策需要的，不久，她便离职休养了，待遇又往上提了一级，成了享受副局级待遇的离休干部。
就是林双木走马上任当上办公室主任的头一年，郑明月去世了。厂里专门组织了治丧工作领导小组，以表示对离休干部工作的格外重视。林双木理所当然地成了领导小组的一员，而且他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名，他与排名最后的老干部工作专职干部一起，是这个领导小组的实际负责人。
发讣告，借会场，准备车辆，这些都是常规工作，对林双木这个办公室主任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难的是在悼词的措词上。家属不断提出修改意见，既要不违背事实，又要尽可能拔高，诸如“领导过小规模的罢工运动”中的“小规模”必须删除，“虽然文化不高，但是以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赢得了职工的爱戴”中的“虽然”部分也必须删除，在“一大损失”前面要加上“不可估量的”。反正人已经死了，一切按照家属的要求意愿包装，即使包装得过分一点，也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林双木不知道自己是代表组织起草悼词，还是当家属的私人秘书，反正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上有三个“木”字，横竖都是木偶一个。
悼词改到第三稿的时候，郑明月的儿子又提出要把悼词的最后一句中的“安息吧”改为“永垂不朽”，据说这是他父亲，也就是郑明月的丈夫的意见。郑明月的丈夫也是这个厂的离休干部，只是级别要比郑明月低，尽管在职时从来没有当过科长，离休时算是享受科级待遇。这个意见倒使林双木感到有些为难，按照惯例，“永垂不朽”是用于党和国家领导人和革命烈士身上的，郑明月虽然说是离休干部，但还不宜用“永垂不朽”，这点常识林双木是懂得的，但问题是无法向家属讲清楚，再说在会上致悼词的是党委书记兼厂长，要是按家属的意愿写吧，难免会被党委书记临时改口，林双木还要背上个缺乏原则性的黑锅，要是不改吧，恐怕家属那里现在就通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先顾眼前，根据家属的意思，在悼词中写上了“郑明月同志永垂不朽”的字样。
家属是满意了，追悼会也按期举行了，林双木作为这个领导小组的成员，代表领导小组的全体成员，专程赶到郑明月家里，接家属来参加追悼会。
当他们步入殡仪馆大厅时，电子屏幕会标还没有打开，就在开会前五分钟，电子屏幕打开了，上面写的竟是“关阳朋同志追悼会”，这时林双木意识到是自己闯祸了。林双木写字有个坏习惯，常常把前半个和后半个连起来，他自己签名也象是“木权对”，可这回在会标上出现“关阳朋”，这倒不是闹着玩的，他三步并作两步找到了管理员，可那年头电子技术还不普及，会操作的人走开了，最后只好把电子屏幕给关了，开了个没有会标的追悼会，为此家属还颇有微词。特别“关阳朋”与“关羊棚”是诣音，说是enge中郑明月被关过“牛棚”，死了以后还要被关“羊棚”。此刻，林双木只好当孙子，连赔个笑脸也不是个地方，不管家属讲什么，他只好装聋作哑。
可事情偏偏又碰在一起，在追悼会上致悼词的党委书记是坐着小车最后一个到会场的，并不知道这会前的一场小插曲，当他读到悼词的最后一句时，觉得有点不合惯例，这时站在台上又无法同人商量，索性临时把“永垂不朽”改成了“安息吧”。
在场的其他人并没有觉察到其中的变化，只有家属的脸色一下子都发生了变化，林双木听到这一句，心里暗暗叫苦。
家属们总算还顾全大局，在会上没有发作。但追悼会一结束，林双木便成了主攻对象，会标的事尚可用差错来解释，悼词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作为办公室主任，他不能把责任往书记身上推，因为书记这样做是符合惯例的，是他擅自向家属作了妥协的，现在家属说他是有意欺骗，再把“关羊棚”的事搅合在一起，他便更加有口难辩了。
在郑明月的追悼会后，林双木的名声响起来了，无论是上级公司还是主管局，都有常常会收到有关“关羊棚”事件和悼词事件的举报，而这主要责任人总得由林双木来担任。
虽然大家明白，林双木只不过是责任的人格化，并不全是他的过错，但事情出来了，总得有个人来承担责任，现在家属的矛头对准林双木，那还得由林双木来解释，然后再一级一级汇报上去。
五年来，郑明月家属的举报，每年不下两次，特别每当离休干部的待遇发生变化的时候，上级公司，主管局，甚至是市里的有关部门，都会收到郑明月家属的来信，尤其是电脑和复印机普及以后，基本内容加上不同背景下的临时发挥，组成了适合不同场合的举报材料，再加上复印机的迅速拷贝，便飞向了各个相关部门，然后再层层转发到基层，要求作出解释，这最终解释的任务还是落到了林双木身上。当然林双木也学会了操作电脑，会把每一份解释写得明明白白，无懈可击。
直到今年，一连几个月都没有收到上级转来的举报信，林双木倒感到有点反常，一打听，原来是郑明月的丈夫得了不治之症，已经昏迷好久了。他也是个离休干部，只是级别低些，按照厂里不成文的规定，一旦离休干部去世，还得组建治丧工作领导小组。此刻，林双木唯一的愿望是，等那个老头死了的时候，千万别再把自己编入什么领导小组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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