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化三十七年冬,永安侯府被府内侍卫和京尹禁卫联合封锁起来。滴水不漏。褚凤晓身披羽氅,双手拢着温热的狐狸毛手笼。即便如此她也仍旧面色漠然如水。
“褚将军,齐氏所有族人及九族亲属都已收押。女眷和奴役们也另寻处所关起来了。您什么时候筛查和提审只管知会我们一声,京尹禁军会全力配合大人您的。”
“辛苦。”女子笑笑,她虽长相冷艳英气,身形高挑纤长,兼具武者的凛然和淫浸豪门多年的威赫,但笑起来仍有行伍之人特有的爽朗平易痕迹:“安排好后就让弟兄们去休息吧。”
“应该的。那属下先告退了。”
褚凤晓就孤身一人坐在齐府大堂上。曾经这里最富丽,每逢年节府宴都坐满了人。现在却空荡荡的。
她自从腰腹受重伤退下战场后,就嫁与了永安侯第三子齐若霖。做三房媳妇是个简单又不简单的事情。
简单在她早就得了军医和御医的双重诊断,说因伤在小腹失了七成的生育力,极难受孕,即便能怀上也难保胎平安诞下。所以齐若霖对她嗤而远之。刚开始几年他不屑与她同房,流连于妾和外室丫鬟处。她很轻松。
不简单在齐若霖那个蠢货连个不受宠的草包三房都做不好,除了拈花惹草不能说没存在感,可谓劣迹斑斑。整日让大房、二房捏住把柄打压下去。她为了自己好过就要勉力应付。
一个之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宅斗零基础的人,吃了好多亏、发了好多疯才好端端的在齐府活到了今天。
偶尔还要和有了些年纪厌倦私生子的的齐若霖打架斗殴。这人醉酒非要和她圆房‘努力拼一个嫡子’。
努他个大头鬼。
褚凤晓嫁人进了内宅之后,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唯一机会就是敲晕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等他悠悠转醒后回他的南斋书房或内屋偏房睡觉。
她一直想:警惕齐若霖。他一定是在装疯卖傻。
因为齐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信。
她牢牢记得。当初从卧底处搜出来被火烧留下来的一点残页,上面写了‘永安’。
齐家有人与彼时的敌军枭国有联系,才有了她褚家军、黎家军九万三千人几近全军覆没的惨案。
她师傅和她家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倚靠和挂念。一次性全没了。
正因如此,褚凤晓当初才主动向军部请缨,以下嫁的形式潜入情报中唯一已知的永安侯齐府。
她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谍间人员,用十五年终于查清了宁国错综复杂的叛变网络。老永安侯齐方瑞和他行二即将袭候的世子齐若渊,这父子二人与西厂总管湮平章长期勾结。在边塞游牧民所建的陇西城屯兵。图谋不轨。
他们杀两大部军队,不过是为了掠夺她们刚补给的充足粮草和兵马装备,并趁她们将枭国军队打得自身难保之后,顺利拿下了枭国延边的几个宜居地。
十五年后,褚凤晓虽能把和离前自己的夫家齐氏抄成个株连。把齐府变成空房凶宅。
陇西城却不断发展壮大了起来。成了陇西国。也成了当年战役后元气大伤的宁国的心腹大患。
但褚凤晓告诫自己,不急。二十一岁的她可能会不顾一切。以至于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
三十六岁的她却谋而后定,以她的健康状况,她能再用一个十五年把陇西国和其背后的湮平章给解决。
——湮平章可比齐府掌权人狡猾得多。三年前辞官隐退不成,死遁逃了。
一想到湮平章她就头疼。那可是个比齐家老的少的难对付千百倍的主儿,一个阉人能从后宅转战到邦交对外,又获皇帝信任,由外事插手朝廷内部的核心利益。他的智计手段可见一斑。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玩得过他。
一向坦诚的褚凤晓由衷忐忑。
她在齐府枯坐到日暮有些阴冷之后就起身出门,回了自己二十余年没住过的褚家大宅。
怎么会阴冷呢?齐家人犯事没犯事的都亟待查明,没问斩呢。
七年随师父在外驻守征战,十五年蹉跎在了齐家。十岁以前被寄养在外祖家,褚凤晓在家的日子少得可怜。以至于完全搞不清结构,在已大半荒废的宅子里东西南北的乱窜迷路。
一个回家的动作,搞得跟探险一样。
除了驱逐蛇蚁虫鼠,还与好几拨入侵荒宅、非法住在这儿的流民面面相觑了。
“……”闲汉打走,小孩妇女留下给她做仆役打工糊口吧。
以奔袭偷长和突围战术出名的褚将军既虎又莽,带着点直觉式的聪明,可从来不是什么注重治愈人心、收买人心的菩萨。
一帮人先给褚凤晓收拾出了一个不太潮湿霉变的西厢住着,后面一整个月褚家都处于修缮整顿状态。
即便外界对永安侯府一夕之间的获罪倾倒众议纷纷,知道始作俑者是原齐家的三房媳妇褚凤晓。他们都不敢像之前一样再把矛头对准她了。搞不好也被她拿捏住。
朝野上下全体可算记起了当年戾气十足、屡在战报中揽功的女小将。
女小将现在不小了。也不在军列中。只留下了是女子这一点。
在齐家养尊处优过了十五年,褚凤晓的体质不可避免的变娇气了。住了一个月褚家,从第二天开始她莹润白皙的柔嫩皮肤上就起湿疹和螨藓。
“这不行啊。”把自己扒个精光、托近侍女使给抹药的褚凤晓思索再三道:“我得把自己锻炼回来。还要健康工作十五年呢。”
女使领校尉军衔、同时也是褚家多年老部属的乔亦璇无语:“将军你先把你这身皮子养好再说吧。”
她边沾药给敷上边揩油心疼:“真的不能细致和耐劳兼顾吗?将军这身嫩皮子可是当初所有营中女兵都渴望拥有的。”
军营里的姑娘虽说勇猛,但大多数都爱美。受个伤留疤难看都会伤心。
褚凤晓漫不经心的道:“哎呀,这要看天生资质,普通人强求细致的话,带来的限制比好处多无数倍。”
她就是不爱美的那个少数。
乔亦璇怀疑的看上司的脸:“我怎么感觉你心里已有了什么决定了?”
褚凤晓骤然笑得灿烂欣喜,开怀得很:“真不愧是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就是懂我。”她正色:“我要重游当年的肃州战场,顺便去陇西一趟。可能会在那住下。”
乔亦璇表情沉下来,因为她听懂了其弦外之音。将军说‘我’而不是‘我们’,意味着她没打算带多少人,甚至可能独身犯险。又玩白手起家、敌营十年那套。
“行,你现在这素质、这武术。能跟上从京城去边关的换防部队。”
褚凤晓摇摇头莞尔:“你知道我已经想好了。大璇儿。”
乔亦璇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再叫上几个旧部。女将营存下的那些人……现在日子过得不顺心想和离甩人的,我数不出三十个也起码有二十多号人。我们虽武艺都退步得厉害,但跟着你起码彼此有个照应。”
褚凤晓又摇头,表情很温和:“大仇得报,我的威信又立起来了,你们的待遇连带会好上一些。之前式微憋屈不能还手,现在可以了,好不容易才能过上舒坦日子。我怎么能让你们受苦?”
“可……”
“再说你们不心疼孩子?”
“……”乔亦璇深呼一口气。“不行!他们自求多福。我得保障你的安全。”
褚凤晓再一再二没有再三,语调强硬起来:“我已经决定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她后半句嗓音又放柔:“放心,多年来我心智已经被磨得谨慎多了。这次只是试探下情况。我一个人目标小,等我清楚局势之后,再布置。少不了得用到你们。”
她很真挚:“这不是什么漂亮话。出生入死、我信得过的,除了你们还剩下了谁呀?”
乔亦璇眼中漫出泪水,心里实在打鼓,但也知道拗不过:“那你一定万事小心。”
“嗯。你们实在不想在夫家过日子了,就来帮我守褚家宅子。”
“好,你不用操心这些……”
褚凤晓就牵了两匹马出门,一匹由她来骑,一匹装行李。用一种江湖浪荡客的模样洒脱的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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