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黄河决堤,洪水泛滥。原本的千万顷良田,此时已尽数被淹没,成了一片汪洋。
然而天灾夺走的不仅仅是良田屋舍,还有无数生命。
那些原本该庆幸大难不死的老百姓,此时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生者要背负的也许更多更多。
而且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灾难,也只会越来越多……
可其实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所面临的境况并不是个别地区。
整个冀州、青州,甚至是更多的地方,都是这个情况。
再加上洪水退去之后接踵而来的旱灾,整片青冀大地哪里还有一处安乐之所?
即使是那些大的郡县,此刻也早已捉襟见肘。
因为大量的流民就聚集在郡县四周,汹涌如潮。
由于流民的数量太过庞大了,根本就安置不了。
所以这些终于到了大州县的流民却没有得到任何希望中的那种安置。
无论是大城还是小城,对他们就如瘟神一般敬而远之。
甚至有的还出动兵力来对他们进行镇压和驱赶。
偶尔遇到一两个好的郡县。
然而,终究是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如何能够安置得完整?
可是经过了一路奔波,早已精疲力竭的老百姓,面对着这样的境况,哪里还活得下去?
可那又能怎样?
毕竟此时的国家也早已千疮百孔。
奸佞当道、皇帝无为。
四野之下,官吏横征暴敛,欺上瞒下。
在没有灾难之前,就已民不聊生。
此时此刻,更是没有丝毫的爱民恤民之心。
那些所谓的父母官,对灾民非但不进行救助安置,反倒是暴力镇压驱逐。
所以看不到了一点生的希望的无数老百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举动,那就可想而知了。
在这纷乱腐败的东汉末年,老百姓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即使在没有灾荒的时候,老百姓起早贪黑,依旧只能混得一个温饱。
而一旦天灾突起,那就会连自己最基本的安身立命之所都要失去了。
面对着种种情况,那些早已饱经天灾之苦的老百姓已然失去了最后生的希望。
更失去了所谓的礼义廉耻和礼教风化。
所以接下来,这无数的流民,无数的受灾百姓,他们将何去何从,做出如何不忠不义的事情,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何况此时此刻,神州处处都是天灾不断,人祸四起。就算多了三处五处的离乱,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即使那些能够有幸没受到太严重波及的地区,其实也并不是一片阳光灿烂。
毕竟有时候人祸也能大于天灾……
同样是冀州大地。
然而巨鹿郡相对于其他严重的灾区,也许好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这里的老百姓难免对生活还怀有最后一丝希望。
即使依旧过的并不轻松,可至少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还有向前奋发的念想……
……
巨鹿郡某处,一个并不知名的乡所。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满脸失落的走在路上。
然而,可能你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并不是这副模样。
相反,不久之前的他,是一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样子。
因为他刚刚被举荐为茂才后选了。
所以那时的他怀着无比向往的心情去到州府应试。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落第了。
被举荐原来并不代表着就已获得功名,这个道理他也是才刚刚知道。
所以此时的他,简直就是百感交集,好不压抑。
尤其当他想着刚出门时,左邻右舍和父母兄弟对自己寄予的厚重希望,再加上此时此刻他已然失去了与功名交集的可能。
他已经完全辜负了家人和乡亲对自己的期望。
所以,他的心情真可谓是糟糕至极。
再想想那原本就已破败不堪的家中,为了给自己筹集一些赶考的费用,已然是砸锅卖铁,倾尽所有了。
周围四邻也给出了最大的帮助。
可谁曾想这一切一切,终究都成为了过眼云烟。
此时的他甚至比没有被提名之前都还要懊恼。
因为他羞于面对这左邻右舍和父母兄弟。
可是此时这样的情景,他除了回来又能去哪儿?
毕竟乡里也正遭受着天灾和人祸。
此时此刻,神州各地都是疫病四起,将原本就贫苦的老百姓磨得早已不成人样。
虽然再如何难过,再如何的失落,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至少他还可以凭着自己那微薄的学识,对那些急需救治的乡邻或多或少的提供一些帮助。
这唯一的念想可能也就是支撑着他走回来的动力吧。
毕竟无论如何说,那些邻居好歹相处了十多载。
而且在他进考之时,还或多或少都给予了帮助和鼓励。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应当为大家尽一些绵薄之力……
……
少年已经回到家有些日子了。
可是乡里的疫情此时已经越来越严重。很多很多的百姓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甚至很多百姓也早已因疫病而失去了生命。
现在的乡里四处都弥漫着对疫病的恐惧和对生活的绝望。
可谓是放眼尽萧条,所到皆哀怨。
不仅仅如此,那些已然死去的百姓,有的尸体甚至也没有人处理。就那样随意的摆放着。
即使偶尔还有亲人在世,也只能草草的就地挖坑掩埋。
毕竟此时的老百姓,别说是对逝去亲人厚葬了,就是自己能够活下去也都不敢想象了。
此时的少年面对着这样的情况,可他并没有像多数人那样破罐破摔、怨天尤人。
因为他从回来的时候就决定了,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尽可能多的救治同乡。尽可能多的减轻人们的痛苦。
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困难也远远超过了自己所能预想的。
现在的乡中哪里还有什么药材来进行救治。
因为那些有点儿家产的药铺,早就举家迁走了。
于是,最后他只能决定靠着自己的知识进山去采集药材,进而来救治百姓。
虽然他也知道凭一己之力,甚至是少数人之力,于这样的天灾人祸是束手无策的。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选择了坚持下去。
而且,他也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因为此时此刻,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同样遭受着这疫病的折磨。
所以他根本也没得选择……
……
常言道久涝必旱。
所以此时的冀州大地无比炎热。
原本就凉薄的土地早已开出了无数的裂痕。
原来繁茂一片的城郭此时此刻早已是枯黄一片。
因为但凡能够挖到的草根和树皮,都被饥不择食的人们吃尽了。
反倒是此时的深山里,相对还好上许多。
然而即使深山里要好上很多,但是非旦此时多数的老百姓根本就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个毅力从乡里来到这山中了。
即使偶有一些有先见之明的,提早就离开了乡里,进到山中。
那也多半早成了流寇或者是流寇的刀下之鬼。
可以这么说,此时进山的少年不仅要挨着饥饿。更要冒着随时被流寇袭击甚至是杀害的危险。
可是前后无路,他哪里还有选择?
他已经不知在山里艰难的走了多久。
可是寻到的药草却少得可怜。
然而,凭他此时的体力根本就支撑不到再往更深的山里去了。虽然他知道在更深的山里,各类药材会比这山林外面多得多。
可是他更清楚,那深山野林之中,更有毒虫猛兽出没。
仅凭此时他这瘦骨如柴的体子,一旦遇上,那必是九死无生。
况且,在这夜晚的山林里,露重天寒。他那点单衣薄衫,如何也是挨不过去的。
所以他终究也只能往回赶,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林中还有微光。
好在他还是有些收获的。
而且,就在寻集草药的同时,他还寻到了些许蘑菇和野果。
这个也是此时此刻对他最大的安慰。
尤其想到家中两个饥肠辘辘的弟弟和重病缠身的父母。他原本以无力的双腿,忽然又能够站得住了……
……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收尽了最后的一丝光亮。
月亮也不知何时偷偷的爬上了半空。
乡野的小路,虽不比山林中好走多少,可毕竟还算平坦。
而且于少年而言,也还算熟识。
所以虽然视线模糊,可少年依旧走的还算平稳。
毕竟,此时此刻,他怀中揣着的可是两个弟弟的晚饭和父母的希望……
终于到家了。
当他轻轻推开那早已风化得不成样的木门时,两个弟弟也已睡着。
而父母终究还是清醒着的。
听到门被推开了,自然也知道是自己的大儿子回来了。
于是,心疼的、无比微弱的招呼着:
“大郎!你终于回来了!一定累坏了吧?!”
“山路崎岖难行!没摔着吧?!”
“阿母!没事儿的!儿好着呢!”
“而且你不知道吧!儿进山后,遇到可多吃的了!”
“我是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走一路吃!所以就忘了时间!”
“让阿母阿爷担心了!”
“孩儿向二老赔罪!”
少年说着,轻轻的走到了父母床前。
他害怕吵到两个弟弟,脚步走得很轻很轻。
此时的屋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光亮。
唯有那透过木门,随意洒落在地上的月光。
而那月光根本也落不到床前。
少年就慢慢的挨到床边。
此时,母亲也想要撑着坐起身来,好好的看看自己的这个大郎有没有损伤。
可无论如何,她也撑不起来。
因为此时的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而且,也有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阿母!您快别折腾了!快些躺下吧!角儿在这呢!”
少年就着极为微弱的光,终于摸到了床边。
正好听到母亲要挣扎着起来,所以他赶忙去搀扶。
此时,母亲终于也确定自己的大朗平安无事了。所以心下也可以稍安。
而他的父亲,由于操劳过度,所以此时的他再经疫病一折磨,早已是气息奄奄了。
虽然家人都不愿承认,可少年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可真是朝夕难保了。
“阿母,今天在山里捡到的那些没能吃完的野果,我带了一些回来!你赶紧吃些吧!”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把野果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又擦,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递到自己母亲手中。
可母亲看着这些野果,虽然心里很想吃。可不知为何,却推辞了:
“我家大郎折腾了一天了,肯定又累又饿吧!来你先吃!阿母不饿!”
“您就赶紧吃吧!还有呢!”
少年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大把野果。
同时,他还故意提高声气说道:
“不是给您说了吗?!今天我在山里吃了可多可多了!现在都还撑的难受呢!”
同时,他还故意的打了一个饱嗝。
然而,母亲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孩子?
“好了好了!角儿啊,你什么秉性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阿姆吗?!”母亲心疼的说道:
“母亲吃就是了!但是你也赶紧再吃几个吧!”
“嘿嘿嘿!果然知子莫若母!那您先歇一会儿!慢慢吃!我去叫宝弟和梁弟起来!然后让他们也赶紧吃一点儿!”
“完了我还要去熬一些药!一些您和阿爷吃!然后一些我就拿去给用得着的邻居们吃!”
少年说完,就起身去了……
月光惨白,青烟袅袅。
此时的乡里寂静无声。
可无论如何,也终究还有一些温暖。
就比如此刻,那正被升起的炉火。
少年正在刚烧然的炉子上熬着他今天辛辛苦苦从山中采来的药。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因为他知道,这些药材是很多人的希望。能减轻很多人的痛苦。
想到这些,他跋涉时所受的罪、所受的累,顿时就消减了不少。
尤其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和阿母,正在享用自己辛辛苦苦带回来的野果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
月光轻柔的铺洒。
虽然略带微冷,却也掺杂着些许柔情。
而少年,面对着这月光,似乎暂时忘记了此时的苦难。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也绽放出过无限的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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