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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请长风来

《烟霞映星月》 宴阙/著, 本章共4524字, 更新于: 2023-04-16 11:21

妖气就像一阵雨,那也得看它往什么地方下。

若是什么杳无人烟的穷山恶水,那随便下个三年五载也不会怎样,时不时发发洪水,说不定还能盘出一片稻香鱼美的富庶之壤。可一旦落在毗邻王都人来人往的茶村,那问题可就大了。

山野之地浓郁的仙灵中,腐败的兽类气息混杂着冲天妖气钻入鼻腔,弥乐一贯金贵的脾胃立刻被激得翻江倒海。

身体不适,脸色自然难看起来。

此时没有外人在场,弥乐不必演戏,故而从头到脚都呈现出一股张牙舞爪的焦躁。

当焦躁及极点,他突然觉得麒麟这种东西之所以会早早绝迹人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似这般磅礴纯粹又不知收敛的仙灵,随便走到哪里都会惹出滔天的乱子。

一个不慎,被牵连到的又何止眼前这小小茶村?

·

姬有瑕心无旁骛,顶着满身粘液也跑得潇洒敏捷,只是在到达山顶的那一刻差点摔倒。

视野中的庞然大物宛若一座小山,姬有瑕横看竖看:“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麒麟’吧?”

话音刚落,弥乐立即剜了他一眼。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一只鼹鼠。

只不过大得有些离奇而已。

它整个老鼠堪比楚暮沉家中的那棵大槐树,通体漆黑鬃毛锋利,两只赤红如铜铃的眼下,环环妖纹如水散开。想必因为摄取了过多的仙灵,它的体型已经迅速膨胀到原先的千百倍之大。短时间内的急速生长,让这鼠精的皮肤片片皲裂,仿佛被刀剑割开,浓稠的血液将皮毛染湿,使它看起来尤为可怖。

弥乐一眼看出端倪:“该死!这鼠根本未曾修炼,它是被麒麟之息生生灌成这样大的,此时它体内妖气初成、又有仙灵催长,很快就会进入狂暴状态!”

弥乐如此说着,视线已经跳转至蒲星炼身上。

柔弱的人类女子正被捏在巨鼠的前爪中。

她整个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形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头部因为无法承受出妖气重压而低垂下去,弥乐看不清她的脸,却见她身前环着一汪浅金色的光晕。

那光辉轮转不休,在蒲星炼头顶形成一个保护作用的光罩,同时也对鼠精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吸引力。若说麒麟在鼠精的眼里就是一块无比香甜的点心,那么夹在中间地蒲星炼就好比藏着点心的笼屉,可惜,它将这“笼屉”翻来覆去,也无法真正打开。

散发甜香的点心近在咫尺,却始终触之不及。

麒麟。

弥乐轻咬牙根,喊道:“蒲星炼!”

蒲星炼已经听不见了。

她整个人天旋地转,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五官和全身都像被压成了一团浆糊,然后一转眼又被人扔进了冰窟。全靠胸前一直不曾退散的火焰,才没有完全变成一碗冰冻浆糊。

巨鼠睁着一双灯笼似的眼珠,紧盯近在眼前的食物。

它以有限的智慧琢磨半天,终于琢磨出来,只要将这人类囫囵吞下,那么她怀中之物自然也会进入腹中。下一刻,它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大血盆大口,漆黑口腔里的巨大牙齿悬在了蒲星炼的头顶,就要将她整个吞食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不说被咬上一口,只要轻轻磕破一点皮,鼠精妖毒都会让蒲星炼当即毙命。

·

姬有瑕觉得,自己今天肯定在做梦!

他跟弥乐一起到达山顶,先是见到了这条不知道吃什么玩意儿长大的老鼠,后又发现弥乐好像中邪一样,忽然割破了自己的手。

相识多年,他从没见过弥乐受伤。

也因为认识得晚,完美避开了弥乐幼年当中的掉牙时期。这么一想,他见到的弥乐从来都是齐齐整整、甚至没有掉下过一根头发丝。

但也说不准,毕竟头发丝这东西实在太细,他就算看见了,也很可能以为自己没看见。

姬有瑕从小到大习惯了磕磕碰碰,他不怕疼,但他以为弥乐会怕。

因为光从长相上看,弥乐实在生得过于殊丽秀雅。而像这样空有其表的美少年,肯定是应该非常怕疼的。

但这次姬有瑕亲眼见到弥乐对自己动手,才发现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一把握住姬有瑕的手,借剑隔着重重袖袍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划过——那深深的一剑,让弥乐的整条胳膊都随着刀锋走向不自觉的一颤。

饶是姬有瑕仅仅是个看客,也不禁看得牙根一酸。

他觉得如果没有骨头的支撑,弥乐的手臂可能就已经断了。

虽然没有见到殷红血迹晕开白色衣袍,但应当是在袖中血液落下的瞬间,姬有瑕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响声稍纵即逝——

像是九天疾风自雷霆中来,它撕裂了天际,穿越奔腾不息的长河、撞开幽深坚毅山谷……紧接着,弥乐垂在身侧的袖笼微微一鼓,陡然就蹿出了这样一股奇怪的大风。

风势极烈,像是裹挟着山顶上的所有飞沙走石,吹得姬有瑕站立不住,整个人被直接掀飞,而后抓着剑柄一剑扎入土壤,才将自己定到弥乐的身后。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弥乐的整个身子都被那阵狂风带着一起晃动。

如果这风不是弥乐招来的,就凭他这身板,可能早就被吹跑了。

而弥乐对面,正对风口的一人一鼠,却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无法移动。

那个叫蒲星炼的姑娘到底有多沉,姬有瑕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巨鼠的嘴巴已经被张开到了差不多一间屋子那么大,两排镰刀似的牙齿崩裂如沙,幽深无比的喉管被风长驱直入一吹到底,直接将它灌成了一只巨大的鼠皮灯笼。

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要炸了。

姬有瑕手中长剑蓦然一轻。

是弥乐转身,双指扣在姬有瑕的剑刃上,宛如墨晶的黑色剑身回应似的发出一声清啸,顿时剑气如流水,让他连剑带人都不受风势所扰。

弥乐微微侧目,唇角苍白:“我借长风来,此风却不能为我久用,剩下的就靠你了。”

“好!”

说来,这还是姬有瑕第一次与弥乐并肩作战。他瞬间沸腾起一身热血,倾身半退、摆出一种无比标准的百步穿杨架势,顺风飞出。

所谓皎若游龙也不过如此了。

清光湛湛的长剑一举砍下巨鼠的前爪,铺天的血腥中,姬有瑕一把拽出昏迷中的女子,将人抛出战圈,另一边再次挥剑整个人直入鼠口……

庞大的鼠皮灯笼不负众望轰然炸开,惊天惨叫之下,四周顿时降下一场瓢泼血雨,白骨皮肉分崩离析,洒下一地乌黑的残血。

…

见此,弥乐眉头稍松,飘在半空的袖口轻轻垂落。

他扶着手臂破损处,脸色有些说不出的淡薄惨白。

但姬有瑕是看不见这种灵力损耗过后的惨白的,他站在满地的肉块当中,正仰头欣赏自己的杰作——没人知道短暂的空隙中,他是怎么将这巨大的身躯剥皮见骨的,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最后留出一副完整无缺的骨架子。

别是楚暮沉尸体给他的灵感吧……?

“快!弥乐你瞧瞧,我若将这骨头送给老爹,他会不会一开心,答应让我也坐一坐玄豹呀!”

众所周知,虞渊王坐骑乃是一只剑齿玄豹。

它皮毛如黑缎,身躯胜狼虎,通灵性、懂人心,曾经陪着虞渊王征战多年,如今和主人一起退休,在如意寺后山颐养天年。也许是一身王霸之气太盛,每天都有各路走兽主动排着队奉献自己,就为了不饿着这位山大王。

姬有瑕从小对它垂涎三尺,可惜从没得过手。

“有瑕,”弥乐难得正正经经地喊了一声的姬有瑕的名字,道,“你可以去捡那柄你父亲亲手锻造的宝剑了。”

说完,不等姬有瑕答话,他自己先行向那滩平素避之唯恐不及的污迹走了过去。

蒲星炼静静倒在地上,神奇的是,即便方才距离如此之近,她全身上下也始终没有沾到一点血液,或是散落的皮肉碎屑。

清丽面容如诗如画,如晨曦之壤的群芳一朵、似天河流淌的秀水一湾。她此时双目紧闭,神态平宁,一身色泽浅青的麻裙让人想到了春日里无边无际的草野芳菲。只是花色殷殷,终究还是有了些折损的痕迹。

弥乐注视着蒲星炼浸透鲜血的手臂、双膝,眼中神色莫名。

他半蹲着的距离并不很近,仿佛生怕自己的呼吸会将她惊醒。但思量一瞬,还是不甚放心地伸手探向少女颈间、轻轻挑出了一段细绳。

这细绳是白色的,约有平常用来缀玉的璎珞那般粗,但却并没有串上任何珠宝、琉璃、金器、或是银器,只在下方接口处编了个蝴蝶形状的如意平安绳结。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丝毫名贵之处。

但看来被人保存的很好。

弥乐摩挲着这截几乎如新的绳结,心中五味杂陈。

缔这【圣结】原本是为了护她不受妖邪伤害,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凭空出现的仙兽麒麟,一只被催生成妖的田间鼹鼠,还是将她卷入一场无妄之灾当中……

·

姬有瑕方才砍肉砍得太开心,一转身就忘记了剑在哪里。

是以,他不得不再次回到一地的血肉狼藉当中,忍着铺天盖地的腥臭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摸索上半天,才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剑。

看着秋毫未损的剑身,姬有瑕心有戚戚,要是他爹知道他砍一只老鼠就折一把剑,非给把他腿打断。

而等姬有瑕再千辛万苦从尸块儿里爬出来,只恨不得天降一条大河,让他跳下去好好淹一淹。

上天不曾体谅他。姬有瑕却很体谅旁人。

为了不祸.害每天勤勤恳恳的浣衣小哥,以及不污染如意寺后清澈明净的无辜山泉,他索性把又破又烂的外衣扒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件勉强没被染透的中衣来蔽体。

不过……估计也洗不出原来的颜色就是了。

但比起刚才像是浑身裹着一团血肉泥浆的模样,姬有瑕显然已经非常舒坦了,他兴冲冲走向弥乐,没走两步就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咦?这是什么?”

弥乐瞥了一眼姬有瑕脚下,容色淡淡:“麒麟。”

“哟,小东西,你是怎么滚到本世子这儿的?”

姬有瑕只见眼前一片金光灿烂灼人眼,干脆眯起眼皮,只就着脚尖的动作碾了碾,可惜碾了几圈也没碾出个囫囵形状,被碾的麒麟也不吭声。

无奈蹲身,拎起了那只热乎乎软绵绵,就是看不清的麒麟。

他素来心大,即便是对待传说中的仙兽,也只是无甚所谓地往肩上一搭。

甚至为防不辨行迹的麒麟偷偷逃走,还想到了废物利用——他又重新捡起了那件刚刚脱下丢在一边的外衣,套麻袋一样套在麒麟身上,然后再往背后一搭。

背好战利品,弥乐还是半蹲原地一动不动。

姬有瑕道:“刚才不是还挺着急的吗,现在没事了就让人姑娘这么躺着,你那一颗慈悲心被狗吃了?”

弥乐一言不发,抬头继续静静望着他。

“……”姬有瑕不禁循着弥乐的视线低下头。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自己浸满血汗、惨不忍睹的中衣,再抬头的时候满脸不可思议:“你不会还想拿我当苦力吧?”

弥乐轻垂面容,眼尾眉梢无不透露着无法言说的遗憾。

“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是想让姬有瑕动手的,但看这人身上实在太脏,而且又习惯性的没轻没重,让他抱块砖还行,毕竟砖头落地之后顶多被他用脚劈。但如果如果让他来抱个人,只怕没走半路,就会忍不住要把这人的头当成球踢。

“这才对嘛,身为一个男人就要男人的担当风度!”姬有瑕如此说着,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弥乐的举动。

在他的印象中,弥乐从来没接触过女人。

就算是对待较为亲近的池婉婉和池双鱼,也顶多同桌吃饭,甚至都不从同一个茶壶里倒茶。这两位尚且如此,就更别说王都里头的莺莺燕燕了。

果不其然。

姬有瑕看着弥乐衡量半晌,才以一种非常难以着手似的别扭姿势把蒲星炼半抱进怀里,接着又酝酿半晌,又以一种仿佛顷刻间就要杀身成仁的表情把这姑娘抱了起来。

姬有瑕森森一笑。

天可怜见,风水轮转,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嘲笑弥乐的机会!

世子殿下无比利索地磨完牙刀,霍霍杀向这头名叫弥乐的小肥羊:“你至于吗?平时在家犯洁癖也就罢了,人蒲姑娘刚刚可是差点命都没了,多无辜、多倒霉呀!人家身上也就脏了点破了点,你就嫌弃成这样?!”

眼见姬有瑕的唾沫星子越飞越近,弥乐终于忍无可忍地侧过身,借着衣袖一挡,才让蒲星炼躲过用姬有瑕口水洗脸的厄运。

“你懂什么……”他无可奈何地垂下眼角,没法儿去和姬有瑕感叹,人世间有些缘分有或没有、人海中有些人遇或不遇,其实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可怜可叹。

……

姬有瑕暗自惊讶。

怎么说呢?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若是弥乐抱不住,自己就顺势讥笑两句,再将人接过来的准备。

可谁知弥乐这细瘦身躯却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羸弱。

风光霁月的清泷圣师冷着脸,抱着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蒲姑娘,优柔自若地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青山。上头是明月松风朗朗入怀,而下云雾状的轻袍缓带柔柔一遮,就遮住了川流臂弯里的盈盈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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