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只是在我于虚无之中睁开双眼,面前就出现了绵延无尽的山川和大地。远处巍峨的山峰高高耸入天际,近处旷野的嫩绿草尖盈满了跳跃的水滴。
夏日雨水包裹着阳光的炙热,宛如天降的白浪一般盈盈盛开。
而当我躺上这片铺满浪花的柔软草野,发现清澈洁净的时雨苍穹中还悬浮着一弯淡泊的彩虹。
但很快,那道虹光就在天空消失无踪。
于是我垂下头颅,转而看向这广袤大地之上、无数火种般生生不息的人类。
我将自己伪装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是那种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一类。
也许源自于本能——因为深知自己只是一个过客,所以也不必去破坏这世上的任何一条规则。
于山清水秀中欣欣向荣,在兵荒马乱中行将就木。
仿佛一尾埋没于人间洪流里的鱼,我陪伴着一场波澜的尽头而生,便必然追随着一场波澜的起源而死。
漫长岁月里无人发现。
只除了,一位难以言喻的奇妙少年。
时至今日,我已想不起他的名字,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剑术精绝,游刃群芳之中可不伤片缕春光。亦曾听说,他一曲洞箫便可引来天外和鸣的凤凰。
我来得晚。是以,未见凤凰的伶仃片羽。
……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白日。
我在一座几乎完全用玉石雕砌出来的华美宫殿中行走,作为一位微如草芥的女侍、为他送来甘醇清冽的酒水。
他正披散着乌木般的发,懒懒坐在花丛之中。
一壶饮罢,他拂开一身英气勃勃的散漫随意,投于我身后的眸光已然满是餍足。
他说:“我看见了。”
我端着青铜所铸的托盘,也看见了……
少年体内靛蓝如冰的魂魄——那是一种无比接近于雨后苍穹的色彩。明亮得像是一道足以划破夜空的闪电,但同时也代表着,他有如闪电一般稍纵即逝的生命。
苍茫岁月中,我已遇过无数魂灵。
年富力强之人轻灵旺盛,病入膏肓之人凝滞将息。正直善良之人剔透纯粹,居心险恶之人腌臜污浊。
然而,即便我拥有一双足以看透魂灵的眼睛,却也无法猜出变幻人心。
但这位少年可以。
据说他的眼睛是这个世间最为珍稀名贵的玉石,曾无数次在乱流之中洞穿时局世事,用他的智慧帮助此国之王扫平对手、顺利登上了王位。
可此时……他的衣襟袖口之上却都沾满了干涸的血渍,似乎是放逐己身、于风霜之中漂泊一夜。
他望着我,锋锐眉眼蕴着点点好奇,面容浅淡如若一张待人挥毫的纸。
“我原以为你是它们的同类,如今看来不是。”
少年抬起头,仿佛游子求学而问师:“可以告诉我吗,你是如何藏身于世?”
我直言拒绝:“此间隐秘,非人力可及。纵使我有衣衫千万,此衣亦只能以血为丝、以魂来织。你可以杀死我的这一件衣裳,却无法把它完整地剥下来。”
少年却笑了:“我不要你的衣裳,你教我方法,我自己来织。”
谈话间,他心尖冷焰已若残烛一点。
我秉着私念,并不愿意这般罕见的异景过早消失,与他开口奉劝:“你可想好了,姑且不论肉身凡体能否完成,单单用尽一身魂血,你便注定生无全尸、死无归处。”
“没关系。”他还是在笑,眉眼微弯、托扶着足边的丝丝碧草,“我不会后悔。”
便是这一瞬明悟,我意识到了自己与人最大的不同。
即便面貌可以描画,体态可以模仿,我也靠着这凭空捏造出的生命拥有和完成着一次又一次无比真切的新生与死亡。
但我没有怜悯之心。
或者说,我没有心。
于是,我放弃了这场心血来潮的挽留,留给少年织衣的方法,并按照他的安排,在极夜降临之前坐上了去往边陲之境的渡船。
因为没有见证到最后,所以我也并不知道少年最终是否成功。
连带着对他的印象,亦只剩下临别前那个温柔而又释然的笑容。
他那时,便仿佛一名稚龄孩童得了某件不可言说的珍奇好物,冰凉指尖抚过我的半张假面,最后与我说道:“此去极南有一川上城,其名唤作‘瑶光’。或许……会是你一直想要寻找的地方。”
……
一晃数百来年,我即将再度见证这人世沉浮的又一个终点。
我正被吸引着走向这个人间,并将会在这个人间死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某个阳光灿烂的雨后。
死在我所钟爱之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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