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是不同意他们来找我的!
大约是晚上七点多,我每天都是固定时间下班,一个半小时的通勤时间到家差不多都是这个点。我像往常一样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我一只脚还没跨进去,先是看见一束光,果不其然父亲就“蹬蹬蹬”地跑来了。我看见父亲一手里拿着手机一手攥着电话簿紧张地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想着肯定是老家的什么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一定还说了让他不知所措的事情,他才会着急过来和我商量。
“你二表兄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那头的亲大姐问你要电话,你二表兄不敢替你做主,没把你的电话号码给她,他让我等你回来问问你同不同意给她号码?你同意他才敢把号码给出去,你现在给你二表兄打个电话,给不给电话?你都回一个电话。”我父亲几乎是颤着音把话说明白。
“呃,好啊!什么?”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脑子里在消化父亲带来的消息。
“你打个电话给你二表兄,你问他。”我父亲又说了一遍,他怕不我相信,重复说了一遍。
我跟着父亲一块进屋坐在椅子上,我把胳膊担在桌子上,屋里很静很静,静得屋里除了父亲喉咙里一阵阵呼哧呼哧声,没别的声音了,我脑子里突然想到了,我父亲这气管炎是不是要复发了,我一转头看见父亲那样盯着我,是那样的盯着我,我才忘记他的气管炎,于是,我又把刚才的事情想了一遍,我问父亲,你觉得我应该给吗?
“为什么不给?给啊!你不是也想找他们吗?”父亲一边问我,一边反问我。
“那他们以前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为什么是现在?”我又问。
“那我哪能晓得呢?你自己问问她不就知道了?”父亲又问我。
“你说她们现在在哪里呢?”我再问。
“是啊!她们现在哪里呢?”父亲再问我。
“你说她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再一次问。
“这个谁知道呢?”父亲再一次问。
“你说是他们让姐姐找我的吗?”我还问。
父亲这一次不再什么也问了,父亲深深地谈了一大口长气,说:“谁找都一样,只要是找了!”
实际上,我陷入到一种自我矛盾中了。自打小时候,知道自己是被他们故意抛弃的时候,我顶着被抛弃的命运和父亲吃了很多的苦的时候,可以说是命运多舛。过去这二十多年,他们一次面也没有露,这怎么就突然找过来了呢!难道……我不想把他们想得太坏!我曾经给自己立下过誓言,是永不相认的誓言!
父亲告诉我是我的亲姐姐要找我,而不是亲生父母找我的时候,我犹豫了。我想“永不相认”是对父母还是姊妹?在她通过我的亲戚来找我之前,我已经在父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些我的亲姐姐们,并且我还知道她们过得并不好,我为此还伤心难过了一阵子。现在她真的来找我了,我想知道她们好不好,也想知道他们好不好,我想我要知道许多许多。
“给吧!我这就打给我二表兄。”我竟是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通知父亲我的决定。
“要打赶紧打。”父亲催促地说,说完他把电话号码薄上的二表兄的电话摆到了我眼前。 我手机里有我二表兄的电话,但是我还是照着电话薄上的号码一个一个输进去,然后拨打了过去。我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中,我瞥了一眼父亲,只是一眼,只是那一眼就瞥见了相当沉重的包袱,我的心在狂跳不止,任我怎么调整呼吸都无济于事,搞到最后喉咙也跟着哽住了,真是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像极了上学时考完试,老师在台上发试卷,老师报完名字报分数,不知道是先喜后惊还是先惊后喜。
既然如此,随它去了......
“喂?”
我听见电话里有声音传来,可是我呆住了,卡住了,不转了。
二表兄一直在电话里“喂喂喂”地叫我。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于是就有了和二表兄关于自己的事情的一次简单讨论。
“二表兄。”
“是我,说吧。”
“我爸和我讲了。”
“那你怎么想的呢?”
“给她吧,把我的电话给她。”
“这就对了,刚才你爸在电话里头还和我说了,他说他以前不让你认,你老姑还说讲他了,让他千万不要在这件事上挡你的道,要尊重你。我们都希望你有自己的亲人可以走,我们再亲始终和你没有血缘。今天你大姐托人找我要你的联系电话,我不能替你做这个主,我得不到你的同意我是不会给她的,我们都要尊重你。”
“我懂,我知道。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那是的啊。你还敢不认我们?”
“不敢,不敢。”
“那是这样,我现在就把你的电话给你姐姐。今晚,她肯定会打你电话,你别不接啊。”
在挂断和二表兄的电话后,没有了刚才的沉重,却多了些许不自在。我瞥见父亲坐在一旁也有点不自在的意思,于是他从桌子上拾起电话薄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我也开始胡乱收拾了一下,我先是换好睡衣,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那通表哥说一定会打过来的电话,我说不上来是期待还是不期待。总之,事已至此。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屋里很安静,不对,不安静,父亲的房间传来了唱戏的声音,我狂乱不止的心在这咿呀咿呀地戏曲声中安静了不少。我的神经系统出现了海市蜃楼,我知道是那是假的,但架不住眼前的浮影像张了翅膀在戏曲声萦绕的屋里飞来飞去,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且不说这麻烦的浮影,单是那一张张不认识的模糊的笑脸挤上门来乐不可支就够伤我脑筋的了。
我知道我的想象力又跑到现实的前头去了——我看见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扎着条羊角辫穿得干干净净长得眉清目秀活泼结实的胖丫头没敲门就闯进来了。这胖丫头进门喊了声爸爸、妈妈、姐姐。天呐,我这脑子太擅作主张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江苏号码,我不认识,我想我马上就要认识了。
我冲着躺在床上听戏的父亲喊了两声,他并不回我。
我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朝外吐出来一口长气,“喂?你是哪位啊?”我已经猜到是她了,为了装佯,我还是用了这样的语气在电话里头问了她。
突如其来的沉默......
这时,父亲才对我刚才的叫喊回味了,我注意他用鼻腔发出了一声“嗯”,这个嗯百转千回,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他的嗯。
“你好,那个……那个,小妹……三妹……我是大姐……亲大姐。”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细声细语,这个声音太像了,像是我录下来似的。
我马上觉得不妥,马上接着问,问出的话更不妥了:“你有什么事情吗?”明明是我在等她电话,等她过来和我说些什么,怎么话冒出来就有点变味了,还有点馊了。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她的难受。电话里又好一阵沉默,以至于我都以为她知难而退地放电话了。
“你先讲。”我们俩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于是,我把这个优先权给了她,并鼓励着她往下说。
“你的电话,我问我大大要来的,她是你姑姑村里的姑娘嫁到我们村里。”她那细声细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是吗?”我故意把音拖得很长问她。
“是的!那你现在在哪里?”她问我。
“我在上海。”我说。 “我在苏州,离你不远,我妈和小妹也在上海。”她马上就接着说。
“你们还好吗?”我问她。 “挺好的啊!你好吗?”她说。
“我也挺好的,我把我父亲也带在身边。”我说。
“那就好,你的事,我听他们说了。”她说。
“我们吃了很多的苦,这个你肯定不知道。”我有些梗住了。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以后,我来弥补你,我们都会弥补你的。”她说。
沉默,又是沉默。于是,我趁着沉默的空隙在心里嘀咕了起来,你都不能知道我们吃了什么苦,又吃了多少苦,你又怎么能弥补的了呢,话难免说得太轻巧了吧。除非这历史的车轮能倒着转。
想明白后,我冷笑一声,说:“用不着你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对对对,都是我爸妈的错。”她说。
为了能把她从对不起我的顽固思维力拽出来,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以前不找我?”
她很卖力地解释,说:“以前,我年纪小,没这个能力,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
她又在电话里说:“其实好几年前,我就托老家的人帮我找你了。每年,你姐夫都问我找没找到你?老家人以为我开玩笑的,都找得不认真。今年国庆节我回家,又特地找了我大大,让她一定帮我找到你,我知道你是哪个户,但具体在哪?我搞不清楚,只能托她帮我找你,还好,还好,她帮我找到了我的妹妹。”
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不答应呢?”
她说:“没想过,我不敢想。”
我问她:“姐夫对你好吗?婆家对你好吗?”
她笑了,是很高兴有声音地笑,她说:“都好,都好,他们都好,你放心吧。”
我又问她:“你有孩子吗?”
她又笑了,她说得很仔细:“我有一个女儿,十三岁了。明年就上初中了,我十九岁就结婚了,你姐夫……你姐夫大我六岁,他是江苏人,你姐夫还是我的初恋呢……”
她又说:“我坚决不找老家人,小妹也是。”
我问:“是因为你爸爸吗?”
这次她没笑,隔着电话,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苍白,但我知道她脸上的笑纹一定褪色了,她说:“有他的一部分原因,我从小就这么想了,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我再问她:“你们姓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其实我早知道他们姓什么了,只是我还想再问一遍,我想亲耳听她亲口说。
她说:“我们姓陈,耳朵陈,陈露。”说完又问我姓什么。
我说:“我姓瞿,瞿秋白先生的瞿。”
她说:“我不想喊你名字,以后我就叫你三妹。”
说到这里了,于是我乘胜追击地问她:“我听说你爸妈离婚了?是真的吗?”
她对我也是毫不遮掩了,说:“事实是这样的。但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一直没领过结婚证。他们分开了以后,我们就把我妈带来了。后来是小妹一个人把她带在身边,就在上海。”
我又问她:“我听说你妈双眼无路?你爸勾搭上了一个寡妇,还是他的嫂子?”
我承认我问这问题是故意的,不是假装问到这里的,这是蓄谋已久的阴谋,我是完完全全带着嘲笑他的语气问的。这个不能怪我,是她爸不要脸,又干了这么下贱的混事,活该,他是活该。我敢说绝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他,我相信只要不聋不瞎不痴不呆的人都会在背后这般揭他的短。
电话里,我听见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似乎不太高兴, 可说出来的话倒是很客气,她说:“你听说的没错,我妈眼睛看不见好多年了,我爸的事情也确如你所说的那样。”
我还问她:“那你很他吗?”
她的口气没有不好,只是声音变了,说:“以前恨,现在我试着理解他了。以前太穷了,我妈眼睛看不见后,家里家外的情全丢给他一个人了,还要照顾她,那个时候,我们又都还小。他需要个帮手,那个女人也需要个帮手,我妈性格脾气也不好,所以就……”这话没说完,她就说不下去了,我知道她是哽住了,卡住了。
沉默,又是一大段沉默。我仿佛失聪了,不管是什么声音,我都听不见。我的眼睛里这时悄悄地蒙上了一层水雾,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三妹,你还好吗?”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轻轻地问候。
泪水哗啦地落下来了,我鼻音堵塞,不敢开口,只好由着眼泪水,成串成串地往下淌。
我哭绝不是为了那个毫无担当毫无底线的男人哭,我的泪水是为了谁还是别的什么人流淌,我确实说不上来,也不大说得出口。
我结着哭腔又问她:“他们是唯独把我生下来扔了吗?”
她说:“不是,你二姐和五妹也不在家里。”这里,她用的是“不在家里”,而不是扔了。
我惊得呆住了,睁着满含泪花的眼睛,追问她:“是三个吗?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不是我一个人?”
她说:“是的!”
她又说:“没办法,他们为了生儿子。你二姐我们联系上了,现在我们把你找到了,要是再把五妹找到,咱们姊妹就算齐了。”
我向她确认数量,问:“他们生了6个孩子?扔了3孩子?”
她语气明显有些不对劲了,说:“生了6个,扔了3个,没错!”
我拿电话的手都气抖了,口气也变得相当不客气,大声脱口而出的就是:“我x他妈的,畜生,该死的畜生!”
我被气糊涂了,丢掉了理智,在电话里头咒骂起了我的亲生父母,就这样,我的压板还咬得咯吱咯吱响。
说我怒吼也好,咆哮也好,总之这话骂得很痛快,也很痛苦。我不是冲着她,但的确是她在承受着。
那次,我是把从我们当地的农村妇女身上学来的骂人的话术全用在了我的亲生父母身上,如果我和大姐不是隔着电话,我一定能看见她那挂满黄色的脸,耸拉下的脑袋和无可奈何表情吧!
好在她在电话里没有为了她的父母对我发作,她始终在电话里头对我很客气,这种客气是亲姊妹间很少有的,我想以后我们大概只能做客人,永远做不了那种亲密无间有恃无恐的姊妹了。
最后,我们在电话里约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电话里,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她的丈夫,是我的姐夫,由于我还做好认识他的准备,我就匆忙地挂了电话,退回进屋里。我坐在椅子上,我特意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钟,原来我们不知不觉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和她聊完了,不容置疑地又在我的心上灌满了铅,沉重得有些承受不住了,很压抑,随时有倒地不起的危险,这滋味太他娘的难受了。
长期以来,我认为他们只是把我扔了,原来我只是被他们扔掉的孩子中的一个,姊妹六个人,不出意外我们会有四个不同姓氏!
难怪呢!难怪他们这么多年不露面,别说现在不露面,我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露面。或许他们只有在扔掉二姐的时候表现出了不舍吧?他们把我和另外一个孩子扔掉的时候,肯定已经没感觉了吧!这只不过是他们一次次行为的重复罢了!
我走到父亲的房门口,我告诉他我刚才接了谁的电话,又大致和他说了我在电话里已经知道的他们家的一些情况,最后还告诉他周末要去她家吃饭。
父亲一边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一边又沉默不语,这显然和他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有些出入。尤其在他知道他们扔了我们三个孩子的时候,我从他的脸上又感觉不到过分的诧异,或许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年代是很正常。但是又搁在自己女儿身上他又一时不能那么快接受,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父亲才缓过来和我说,以后就当个亲戚走,其他的不能怪罪了!
我应了一声离开了。
我坐在我的床上,并不躺下,如有神助地镇定下来了。我一直狂跳着的心安静了下来,头重脚轻的症状也神奇地消失了。几乎连我自己都奇怪了,搞不清楚是何方神圣在帮我。
明明已经洗漱过了,我还是捧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撩。明明已入深秋了,可我感觉到的还是初秋的燥。
此刻我听见外面居然下起了小雨,而我躺在床上却浑身发热,我干脆就把被子蹬在一边,把两条发烫的腿放在外面凉凉……
我吃了一整粒安眠药,但不起作用,我一点困意也没有。想睡又睡不着,一点也不比想睡又不能睡的滋味好受。我索性不再强迫自己了,干脆把双手枕在脑后,想开了心事。
我有想到了我的小时候,想不想都不行,控制不住地想。一想到那时的我,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一种心疼,又有一种内疚;既感到轻松愉快,又感到身心疲惫。我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确定的是我背叛了那时的我,我忘了初衷,我也忘了苦和不易。于是,就有一种想不下去的烦躁感。我平息我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对自己说,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抓住只会让自己更苦更不易不是吗?放下,不轻易想起,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样一想,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又想到父亲,这时,从他的房间争先恐后地飘来一阵评书,说的正是杨家将的故事。于是,开始闭上眼睛,支起耳朵,我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睡着了。
那天,天气很好,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温暖而舒适。天空干净清爽得连丝云彩也没有,我带着我父亲来到了江苏苏州她的家里,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迎接我们了。
终于见面了。
我们反而都不自在了,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好好说出来。我和父亲一直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最后再进到她家里。这过程十分地顺利,我们的心情都没有一点波动,此时我想到她电话里的一句话,见面了,谁都别哭!
果然说话算话,我连眼圈红一下都不带有的。这个大概得亏于这几天的情感沟通,还有就是成年人懂得克制自己的感情,想的多了,做的就少了。我想过如果是他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是会喜极而泣,也有可能会对他们闭门不见,说不定还会把他们当做图谋不轨的尾随者,报了警,抓了起来,这也是说不准的。
没错,这两种戏剧的一幕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进入到她家里后,我和父亲先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最先过来和我打招呼的是我要喊他姐夫的一直存在在电话里的那个男人。他一上午都在厨房里准备迎接我们的午饭,他因为要照看好几个灶台,打完招呼很快退回到厨房继续忙活了。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大姐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人,一块朝我们走来。大姐先招呼了她的女儿过来喊了我一声“三姨”,又喊了我父亲一声“外公”。然后又招呼我脚下的妹妹过来和我们打了照面,说是妹妹很内向,我见了她一面后,我发现她不知内向还有些高冷。不过,没过多久,妹妹给我的感觉除了还是有点内向,她的高冷消失了,没错,她是个很有温度的姑娘。
“你妈呢?”父亲问他们。
“我妈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呢,她眼睛看不见,我刚才已经和她说过你们来了,现在她有点激动……”大姐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
父亲迫不及待地率先走到了前面,说:“我们去看看她。”
话说完,父亲相当不自然地转过头望了我一眼,我本来没什么的,被父亲这么一望,我也相当不自然了,我感到我的后背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好像额头马上也要失守了。于是,我尽可能地对他们笑得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眼神也有了内容,只不过我的内容和他们在场的人眼里的内容不大一样,我不想见,他们想我见,在这种少数服从多数人的情况下,我也就半推半就见了算了,或早或晚的事,还是早点好。
其实在看到他们一双双渴望的眼神,我知道我得去看那位生了我没养我的女人,这样一想,我的心跳得都厉害了,“咚咚咚”地让我有些喘不上来气,我不敢再往前一步了,可是不行,我又像小时候那样了,越是不敢看的东西,就越是要看,我控制不住地频频地向那个方向扭头,逼着自己去看那虚伪的一幕。
我没有言语,我机械式地跟在他们后面往她房间的方向走去,短短的几步路我走得十分沉重,又走得十分漫长。我有一种要窒息过去的感觉,心脏咚咚地要从口腔里边蹦到外边来跳动,我要不停地咽口水才能缓解我情绪上的激动,搞得像是又花了几百块钱上了一次东方明珠塔。
大汗,再一次从我身上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这么爱出汗的人。
“妈,妈,三妹来了,她就站在你面前。”大姐有点哽咽地说道。
我看见她了,我真的看见她了,我从头到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看清楚她了,我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这时一边激动地张着嘴,一边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啊!啊!……在哪儿!你三妹来了啊!在哪……”
是父亲,是父亲一把抓住她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颤个不停的手,厚道又慈祥,笑着说:“在这里!”
果真就很费事!我似乎对这个双眼无路的女人连笑都不会,实在要笑一下。我也是把嘴角的肌肉使劲地往上拉一拉,笑出来的效果真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效果,这个效果也果然让在场的人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在是她看不见。
终于,我站在原地与自己的思想斗争了几秒钟后,我主动把手伸了出去,伸到她的手里,我慌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望向父亲和大姐他们两个人。那一刻,我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些什么,我像得了失语症。
大姐才不得不激动地说:“妈,这是三妹!这是三妹!”父亲也跟在大姐后面很卖力地介绍我,他们都在极力地传达一种信息给她。
这个双眼无路的女人得知是我——她的三女儿,明显激动起来了,她的喘气声都重了!
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往她怀里扒拉,言语上又表达不出她的内心深处的“呐喊”。她亲切地温柔地用小力捏了捏在她的手掌心里的我的手:“三妹啊!我的心啊!我的乖乖啊……”
此刻,我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惊喜。就算有,也没用,她又读不懂我眼中的惊喜。想到这里,我的心也开始发作了,隐隐地作痛了起来。
我是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应她:“嗯……是我……我是……三……妹。”
我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说实话,我当下是混乱的,脑子似乎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姐,我红着眼圈看了一眼大姐,我想我是在向她求助。那种情况下,我的的确确需要她的帮助。
大姐和我对望了一眼,双方的眼神如出一辙,莫名其妙得厉害。
我的手还继续被她的大手攥着,我的心始终被雷击了一般,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我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站立不稳。我红着的眼圈一直看大姐,试着稳定一下情绪。 大姐也红着眼圈给我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细声细语又顽固地出现了,好像说的是:“别哭……没事儿,没事儿。”
大姐扶着她坐在床沿上:“妈!你坐下说,不要站着,三妹在!她不走,她就在家里头。”然后顺势把我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在我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抖”了一下,她害怕地在空中比划着要将我的手重新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划了半天,她才放弃了。我在想,当初,我躺在她怀里被抱走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是这样害怕……这样的不舍得……
我和大姐从她的房间退了出来,我看见父亲依旧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父亲做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像是接下来的话是冲着她来的。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句话,你这个丫头要不是我,她老早就死掉了,哪还能等到现在让你看到啊?
我笑了,我被父亲的话惹笑了,心想:她哪里看见我了,她看不见我了,永远都看不见了。
渐渐地,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父亲好久没有走出她的房间,他们在那个房间里说了很久很久。这期间,那个房门口我不靠近,我并不打断他们间的谈话。奇怪了,我这么快就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我只知道她个子比我高,她的手心一点也不粗糙,我的手放她手心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度。
哎,太可惜了!可惜她这辈子或许只记得我婴儿时期的样子了,或许也忘了。
“三妹,你和你大姐长得是真像!”大姐夫倚在门口说。
“是吗?哪里像了?”我故意拖着长腔调,有些阴阳怪气的。
“你二姐和小妹长得像,你二姐在合肥工作忙,抽不开身,不然她肯定要来看看你。”大姐夫很窘地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接着他又说:“二妹今年九月份来过这里了。那一天,老头子也来了……”说完,他知错般地看了一眼大姐。
大姐不得不接过她男人抛出来的话茬,说:“大姐夫说的是我爸……今天我没让他来。”
他们都似乎无意实际有意地提起了这个男人,我知道这个男人是生我却又没有养过我一天的亲生父亲。于是,他们在提起他的时候都是赔着小心的。生怕一个不注意什么话就说错了,惹了我,再把我弄丢许多年。这不是不可能,他们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小心翼翼是我可以预见的。因此,这个效果令我很满意。
“妈,你看几个姨娘都比你瘦,都比你好看,你应该有危机感了,是吧?爸!”大姐女儿涵涵这时站在话题中心撅着嘴说。
“你小心你妈当着他们的面揍你。”她爸站在厨房门口说。
大姐的眉头不听招呼地往一起挤,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说她女儿:“你什么话都敢说,嘴上要按个把门的。再说了,我还怕你爸爸不要我?”
“哼,真是好心没好报。”涵涵脸上的讥讽是显而易见的,看得出她历来和她爸是一头的。 涵涵的不甘示弱直接导致她妈当场翻了白眼。
大姐的白眼翻了很长时间,直到瞅到我才恢复过来,她说:“她就是嘴长学舌,什么话都敢讲,大人在一块讲话,她也要插一嘴,真是没大没小。”
她这话是对我解释说的。于是,我把老话搬出来替涵涵解围,说:“小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可这老话并没用,大姐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的女儿,她继续贬败地说:“她就是和别人家小孩不一样。为了这个,我没少打她,打也没有用,皮厚得很。”
大姐继续不耐烦,压了火一样:“这小孩和你姐夫一样直得很,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你大姐夫这个人嗓子眼粗得很,对谁都大方慷慨,就对我不大方。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我喜欢男人只要对老婆好,对别人恶不好一点。”
一直倚在厨房门口的大姐夫不计较大姐说话的态度,我想他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所以这么多年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脸上挂着一种彻底的无所谓。
我看大姐不再说话,大姐夫又一次默默地退回到了厨房。他们两口子对旁人的目光似乎进入了一种疲软状态,所以他们才会对我们的注视若无其事无动于衷吧。
那天,外面日丽阳高的,可大姐的家里却很冷很冷,但屋里的人脸上的气象又跟外面的天气差不多。我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客厅里,我又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严一些,我坐在上面想好好沐浴外面的阳光,好让我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很快,我感觉到了一股暖流在我的身体上下内外乱窜,很舒服!
父亲还在房间里和她嗡嗡嗡地谈到了许多许多。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和唏嘘声,想必我父亲一定是占主导地位,他肯定是从拾我回家开始说起的。
父亲对大姐他们那个户其实也并不陌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土改之前。大姐的太爷爷那一辈出了几个老中医,他们和我爷爷的交情还不浅!他们只要在村里四处问诊,中午必会在我爷爷家里吃饭歇息。直到他们先了,来往就少了。我父亲一定也会把这段历史说出来,他为的就是加强我们两家的缘份。
屋里分成父亲和她一个阵营,厨房的两口子一个阵营,我和涵涵小妹在客厅一个阵营。时间的走针在每个阵营里走得都不一样,慢得更慢,快得更快。
叮咚!咚咚……!门铃响了,涵涵急忙从瑜伽垫上跳了起来去开门,她说肯定是舅舅到了。“这也太快了!他的电话还没打打通呢!”小妹坐在垫子上没打算起身,一副看穿了的模样,她说。大姐已经站在了门口,我就没有不站起来的道理,我要准备好迎接我另一个亲人。结果门开了之后,进来了一伙人,男人,老人,女人和孩子。没瞅见一个年轻比我们还年轻的小伙子,大姐才说这是姐夫的弟弟一家,两个老人是她的公公婆婆,我僵硬地同他们打了招呼。
“黄龄你看,这是我找到的三妹,像不像我家人?”大姐得意地炫耀着。
黄玲回答地也很认真:“像!很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这时,大姐从厨房里退了出来,换成大姐夫的弟弟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涵涵赶忙把黄龄怀里的孩子抢了过来,不停地在孩子稚嫩雪白的脸蛋上亲来亲去,然后把她转了过来看着我说:“宝宝,叫三姨,这是三姨。”我已经做好去呼噜呼噜那团毛茸茸软和和的准备了。
可孩子就是孩子,小家伙竟然将身子拧到一边,邹着脸不肯叫。
大姐一旁把话赶紧插了进来:“这是大楚,黄龄的大女儿,抱在手里的是她小女儿。”
父亲听见我们说话声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然后大姐又介绍了一遍,大家都相互打了一遍招呼。大姐的公公婆婆说的是江苏话,这个得靠大姐在边上翻译,加上这关系又远了一点,他们几个老人并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就照着中国人的礼仪,他们礼貌地点点头,嗯嗯了几声就散开了。
黄龄和她婆婆带着孩子去了大姐的房间,大姐的公公坐在餐厅的凳子上,趴在饭桌上休息。我们几个人还是站在客厅里说话。父亲背抄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然后不忘补了一句,你这房子真不小呢!好几个房干。
“这是大牛厂里租的房子,我们住了好几年了。”大姐指厨房的大姐夫说。
“那这住得赞!”父亲咧着嘴说。
父亲和大姐在聊天的空档里,我注意到大姐公公好的脸色不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皮肤黝黑,身材消瘦,走起路来有气无力,说话的声音极小。不像她婆婆表现得很生辣,头上还扎着一个马尾辫,说起来话来相当有份量,整个人看起来也很年轻。
大姐悄默声地说了她公公的一些事情,她公公也就是大姐夫的父亲,但其实不是亲生父亲,却是亲二叔。原来是大姐夫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二叔不忍看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就和他们娘仨组成了一个家庭。许多年来,一直对不是亲儿子的亲侄儿视如己出,而且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前几年,好不容易停下来慢下来,却生病了,生了要命的癌症,是晚期。
过了没一会儿,我的弟弟终于出现了。他那天穿着灰色大衣,个子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顶着寸头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我也那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不知道叫人呀?”大姐吼他。
“三姐!”他叫了我一声,又给我深点了一个头。
这个时候,厨房里的姐夫喊着:”收拾收拾,可以吃饭了。”
他们很忙的样子,一进一出很快抬满了一桌子菜。父亲摆着脸说:“烧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了。”
“叔叔,你慢慢吃。吃不完,我们明天还可以吃。” 大姐夫笑着说。“下次我们再来,就搞简单些。”父亲说。内容是命令的,语气却是家常的。
“好,你们下次再来,我们不这么隆重了。”大姐夫的语气温柔极了。
大姐夫的弟弟这时拎着一瓶双沟大曲白酒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他嬉皮笑脸又不失诚恳地说:“叔叔,这楼下要是给放炮,上午我就放鞭炮,晚上我就放烟花。”
在场的人都笑了,父亲脸上更像是在过年。他厚道地一个劲儿地嘿嘿直乐,最后还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不过年不过节的,放什么炮?你们这城市这不让干,那不让干,还是我们老家农村好,你放一夜的炮也没人管。”
“喝不喝酒?叔叔,我陪你喝一杯。”姐夫的弟弟举着酒瓶就要给我父亲倒酒。 “不敢喝,慢性气管炎,喝了就要咳嗽。身子不济了,你们年轻人喝。”父亲推着酒瓶子很累的样子,呼哧呼哧地说。
“都别喝酒了。二牛,你也别喝了,没人陪你喝。”大姐夫从桌子底下拿出好几瓶饮料问他弟弟。
大姐夫的弟弟二牛并不睬他,自顾自地给自己洗满了酒杯,把酒杯在空中举了一下,又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大口。二牛白酒喝得不错,都看不见他龇牙吸凉气。
二牛的幽默肯定是天生的,是上乘的。因此,他能做到你笑他不笑,是上上乘的幽默!
在饭桌上,父亲又开始不明就里地说起我们两家的缘份,老小孩般的越说越激动,把脸都激动红了。然后他又问我大姐认识不认识这个人,他说了一个名字。我大姐想了半天,她说她不认识,大姐又问了一旁的小妹和弟弟,问他们认不认识,弟弟说大姐都不认识,我们怎么会认识呢?
他们就算真的不认识,父亲也不会善罢甘休。父亲认为他们应该要认识这个人,应该承认我们两个人确实有几十年的交情了,虽说后面来往不深。 父亲对此是有些张狂了,但不得不承认,没有父亲,我们不可能有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这么谈笑风生。不可能嘛。
这时,大姐突然乐得不行,乐得眼都成月牙了:“我想起来了,我大爷爷还给三妹打过预防针,真的,是真的。”
不是我不相信大姐的话,确实我太小了,对给我打针的人确实没什么印象,主要她大爷爷给我打针没说什么话。
父亲不像大姐那样乐得不行,反而是脸褪色般的苍茫:“过去,我们两家过得多好啊。”
“叔叔,以后我们会过得更好。谢谢你把三妹培养得这么好,我们感谢你,代表老家所有的亲戚感谢你。”大姐举起饮料杯要敬父亲。
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举起杯子就一饮而尽,大半杯的带汽的汽水竟被父亲毫不费力的送下肚了,事后他打着咕噜,大家都笑了。
大姐果真有些咋咋呼呼,因为她又咋呼出一句让一个人特别不自在的话:“我们家都是为了生儿子,扔掉三个妹妹,就是为了你。” 弟弟本来缩在角落里好好的,乖乖地坐在他妈妈旁边伺候她吃饭,像猫一样乖巧没一点声。这一句话提醒了他,又提醒了在座所有人的耳朵,明白过来一个事实。我看见弟弟把脸探进碗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漠里。他被大姐这么莫名其妙点了一下,像极了课堂里走神的坏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好学生该回答的问题。真像是一下子被人抽了筋一样,人有些塌了下去,难堪极了。
实际上,这不是他的错,但的的确确又是因为他,一切的因果都是因为他。他爸妈太渴望得到他这样的儿子,甚至为了他不惜抛弃三个孩子,要是他早点来或者他是老大,这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吧?
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他们在这场宴席上卖力地说着各自的故事,似乎想要利用这场宴席快速拉近我们间的距离。而我却只关注桌上的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姐夫的父亲。他一直低着头没说话,他和桌子上所有人都像两个世界的人,他感受不到我们的喜怒哀乐,他没了共情能力,同时还失去了自由,吃东西的自由。那满桌盛筵在他眼里成了摆设,他只能吃特定的食物,我望着那一大碗毫无诱惑的米糊,一股无限的酸楚涌上我的喉头,我毫不知情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看着我和他们团聚在一起时,我看见他的眼神极其丰富,有麦收开镰时的喜悦。而我则觉得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头皮都要炸开的难受,屁股下则像长刺般坐立不安。
我实在没有办法亲近这里,也实在没有办法亲近这里的人们。虽然他们是我的亲人,分别多年的嫡亲的人,但哪怕是生拉硬拽,我也亲近不起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得味的是,最后只剩下二牛一个人还趴在桌子上一口菜一口酒,喝得不亦乐乎!他的酒量正是他们的父亲开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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