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是个细致活儿，急不来，还要等一阵。
老胡把一边的纸盒搬了过来，里面还有一瓶二锅头，几包熟食，他拿出几个一次性杯子，打开酒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山里阴寒，整点白的驱驱寒气，还得一阵子呢。”
他不说也罢，一提这事，李惟顿时觉得阴风阵阵，愁雾弥漫，下意识地朝黑漆漆的山林里看了一眼。
老胡递到他这儿，笑了笑说道：“老弟头一回吃现席？”
李惟尴尬地笑了笑。
老胡的脸看着灵异，这会儿倒是挺憨厚朴实：“一回生，两回熟，咱们这个餐风露宿的是辛苦点，可心里踏实不是？”
李惟点头连连称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顺着嗓子滚成一条火线，直到胃里。
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盗洞口不断抛出的泥土，心中翻腾。
……
“啪！”
做客的里面有一个刀条脸，口里含了一个鸡爪，猛的拍了一下脑门，大声道：“我说老胡，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好像不宜破土吧？”
旁边的人听他一说，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干这行的或多或少都有点忌讳，再怎么着也想讨个口彩。
“是吗？被您说中了，我还真没看黄历！”
老胡也是一怔，又咧嘴笑道：“这年头谁还看那个，都是迷信，我命由我不由黄历！”
他使劲儿跺了一下地面：“别说黄历了，做东的这儿风水这么好，不也得请咱吃席？”
到了这会儿，老胡也不藏着掖着，站起来指了指前方的不远处，众人顺着手指看过去，清冷的月光下，只看到远处似乎是一座耸立的垃圾山。
“前两年的电视剧《遗珠格格》都看过吧，那边儿就是尔康的墓。”
这部戏可是火得不行，但凡有眼睛的人，就没有没看过的，但凡有耳朵的人，就没有没听过的。
里面的尔康，据说原型就是全隆的心腹宠臣福康安。
这可是大人物！
老胡迎着众人的目光道：“没错了，那垃圾堆下边儿，就是福康安，上首埋的是他爹傅恒。”
他“吱溜”一下把杯中的酒倒了下去，打了个酒嗝：“爷儿俩相隔了一条马槽沟。不过现在也没了，成了一口井。”
“做东的这个墓是陪葬墓，可能是福康安的妾室，规格低，加上隔得远点儿没有被糟践，所以今天才轮得到您几位过来吃席。”
一说是福康安的陵墓，那几个人也不纠结了，目光热切的可以点着煤球。
不管今天的墓主是谁，只要能挂着福康安父子的边儿，都算是他们的运气。
这爷儿俩可都是赏戴三眼花翎的主。
赏戴三眼花翎是旗朝的最高荣誉，在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中，只有七个人获得过，连权势滔天的和珅和大人都没份儿。
傅恒和福康安这对父子却能双双获此殊荣，占了七分之二，可见当年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说到风水，干这个的多少懂一点儿，众人站起来垫脚朝四野望了望，果然看出了一点名堂。
晋朝的郭璞在《葬书》中说：“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阴宅风水讲究，看墓地以“龙”为主。
所谓的“龙”即是山脉，指山的起伏连绵。
夜幕笼罩，星垂平野。
一条大蟒莽莽苍苍，自太行来，重岗迭阜，凤翥龙蟠，嵯峨数百仞。
前有金星峰，后有分水岭，诸山耸峙环抱。左有鲇鱼关、马兰峪，右有宽佃峪、黄花山，左右两水分流浃绕，俱汇于龙虎峪，崇龙巩固。
太行山为南北走向，与东西走向的燕山交汇，结穴于昌瑞山。
据说全隆时的风水大师卢麒祥，曾主持皇家园林有功，被皇帝御赐建八字门楼风水堂。他前往东陵堪舆，进去以后手一抖，罗盘“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弟子问他为何手抖，卢麒祥说此地风水佳至极致，四面环山而格局开阔，二河中流而不雍滞，砂水齐谐，朝案并臻，千岩万壑，朝宗回拱，实在是一处天造地设的帝王陵寝。这么好的风水，一望便知，根本不须罗盘勘测。
传说的真伪不知，但以风水而论，东陵确实是一块极品宝地。
福康安爷儿俩的两座陵墓所在的范围，还在东陵的整体风水布局之内，从这处墓地遥遥相望，就是全隆的裕陵。
爷儿俩这也算是陪葬皇陵，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
“据说，东陵的穴是顺至亲自点的？”
“扯淡，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十四岁的小孩拿块玉随手一扔就点中了？糊弄谁呐？”
“也是，风水讲究“龙真”，“穴的”，“沙环”，“水抱”，“向确”，“局正”……，门道多了，小辫子字都还认不全乎呐……”
“哈哈，那也不一定，反正他们辫子厉害得很，糠稀大帝一天还能猎杀318只兔子呐……”
“也不能说是小皇帝点的，据说是他的猎犬闻出来的……”
“甭管是人是狗，有了他们，还学什么风水，看什么罗盘呐，都特么滚蛋……”
……
等了有个二十分钟，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聊风水，倒也有点野趣。
老胡忽然眼睛一眯，道：“来了。”
众人目光朝盗洞看去，看到两只灰败的死人手缓缓伸出来，这场景可着实有点瘆人，大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不是墓主诈尸顺着盗洞爬出来了吧？
老胡哈哈一笑，手电一晃，众人这才看清，那手是刚才下洞那小伙子的，沾满了墓泥，两手之间，还抱着一样东西。
看到东西，大家眼睛都是一亮。
那东西尺寸不小，上下得有二十公分，跑堂的得用两手抱住。
在墓里挖出这么大的物件儿，可是个好兆头。
但五个人谁都没动，站在原地看着老胡一个人跑过去。
这是吃现席的规矩。
买主是来买放心货的，不是来挖坟掘墓的，所以盗墓全程不能沾手，得等人家把明器送到跟前，才能看。
这样一来，自己只算是买明器，不算盗墓，损不着阴德，算是个心理安慰。
更重要的，从法律角度考虑，万一真东窗事发，他们这些做客的也没啥事儿。
爷们儿喜欢晚上出来上坟不行吗？
就算人赃并获吧，也最多是个买赃的罪名。
老胡走过去把东西接出来，很快折返回来，小心翼翼搁到地上，拿手电去晃。
五个脑袋凑过去一看，看形状这东西是个瓷枕，但表面脏兮兮的，看不出成色。
瓷枕这玩意儿据说始烧于隋代，流行于唐代以后。瓷枕分两种，一种是生枕，是活人枕的；一种叫尸枕，也叫寿枕或阴枕，死人专用。
两者的区别在于，生枕朴素实用，因为真得拿它枕着睡觉。寿枕方硬华丽，反正死人不会嫌硌得慌。
老胡早有准备，先掏出一把毛刷，把上头的泥土狠狠刷了几道。
又把剩下的那半瓶散装白酒打开，取了块麋子皮，蘸着酒精细细擦拭，很快这瓷枕的釉色光泽显了出来，纹饰也擦清楚了。
枕面微凹，正面开光内刻两鸳鸯，四角衬以四对小鸳鸯，施彩以蓝为地，枕面四边饰以蓝色斑点，枕身四周以黄彩为地，饰以白色斑点，色彩斑斓。
特别是点缀于枕面四周的蓝彩，衬托得器物主次分明，华美之极。
看三彩的风格可能是唐代出的东西，鸳鸯纹饰源于织锦刺绣工艺，用于釉陶器上别具一格。
这个瓷枕看着这么华丽，明显是个尸枕。
这是个尴尬物件儿，说值钱吧，瓷枕卖不出特别贵的价。说不值钱吧，到底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这开头炮倒是没哑火，但也不能说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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