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停下后，低头看去。
一截白色的东西横在她脚边。
细长。
弯曲。
表面沾着干涸的泥。
她起初以为那只是某种树根，可当昭玥用鞋尖轻轻拨开旁边的碎石时，那截东西露出的形状让琴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是一根人的小腿骨。
碎石下面，还有更多白色的骨头。
一只手骨半埋在潮湿的土里，指节向前弯曲，像死前还在努力抓住什么。
琴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骨……”
她的声音很轻。
昭玥没有让她靠近。
“别碰。”
琴音点了点头。
她望着那具已经只剩骨头的尸体，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这里的空气很冷。
河水也没有发出什么可怕的声音。
可就是这样一处看上去安静得近乎普通的河附近，却有人死在了河边。
而且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
尸骨旁边散落着几片腐烂的布料。
布料的颜色早已看不清，只能看见边缘被水汽侵蚀得发黑。尸体的另一侧压着一个黑色硬皮本子。
琴音看了一眼昭玥。
“那是什么？”
昭玥蹲下身。
她没有碰白骨，只用一根细长的树枝将本子旁边的碎石拨开，然后用树枝把它一点点挑了出来。
本子的封面已经发硬。
边缘起了毛，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却没有完全腐烂。
“应该是笔记。”
昭玥翻了翻。
里面的纸张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只是有些地方被潮气浸得发皱，墨迹已有点发散。
琴音靠近了一点。
“能看清吗？”
“虽然字不太锐利了，但基本可以看清。”
昭玥把本子递给她。
琴音接过时，动作很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把这些纸页捏碎。
第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10/1：
我的天，我居然弄丢了红色按钮。真的是百密一疏，连它是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今天已经在来的路上来回找了好久，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琴音的指尖骤然停住。
红色按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一瞬间，眼前的文字似乎与某个刚刚发生不久的画面重叠了。
同样是在这里。
同样是在进入山腹之后。
同样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保命的东西。
琴音喉咙有些发紧。
“好像是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也丢了按钮。”
昭玥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琴音的手腕上，停了很久。
琴音继续翻页。
第二页的日期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是第二天。
「10/2：
走了一天，还是没有走出这该死的洞窟。
……
可恶，我带的食物已经很少了，要节省一些。」
下面的字比第一页潦草了很多。
有几行甚至挤在了一起，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认真落笔。
琴音的眉心一点点皱起。
第三页的字迹更乱。
「10/3：
好饿。
看来我已经完全迷路了。前方的路有的曾经认识，有的不认识，这是什么鬼地方。
今天，我还看到了一只在自言自语的鸟。究竟是那只鸟在自言自语，还是我自己已经疯了。TAT」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和昭玥对视了一眼。
鸟。
又是会说话的鸟。
并不是她才遇见过。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见过它。
琴音重新低下头。
“这个人看到的，会不会就是我遇见的那种？”
“形状一样吗？”昭玥问。
“这个人没有写清楚。”
琴音看着那行“自言自语的鸟”，手指一点点收紧。
“但应该是。同样是这座山里，同样是鸟，同样是会说话。”
昭玥没有马上下判断。
“继续看。”
第四页的纸张已经被水汽泡得发软，琴音翻动时，边角几乎要脱落。
「10/4：
已经饿得有点视线模糊，昏昏沉沉了。
渴得嗓子剧痛。
今天又看到了那只会说话的鸟。奇怪，真的很真实，难道真的有鸟是可以说话的？
而且我已经快要渴疯了。肚子饿还能稍微忍耐一会，但口渴感完全无法承受。
怎么办？
他明令禁止我喝这里的水，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喝。
可我现在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要不然，喝一口试试？」
琴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不自觉看向远处的河。
片刻后，低头继续看。
最后一页的墨迹已经明显晕开，有些字被水汽拖成了一片。
「10/5：
昨晚抿了一下水后，突然有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感受到了久旱逢甘霖的心情，然后一口气喝了一小口，在无比的困倦中睡着了。
今天早上醒来，状态居然感觉好转了一些。
我干劲满满地出发去找回去的路，路上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感觉记忆有点模糊了。
印象中碰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琴音的呼吸放得很轻。
她往下读。
「我看到了……
所有路上的小动物都在交流。
奇怪，这个漆黑的山里，哪里来的那么多小动物，有认识的，还有完全不认识的。
更奇怪的是，那些树、那些野花，地面是的石头……好像也在说话……
它们说什么来着？
是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到了……对，印象中我当时绝对听得清清楚楚，但记不清说的什么了。」
字迹在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
下面几行写得非常歪斜，像写字的人几次握不稳笔。
「我好像还看到了早已去世的奶奶。
看到了她患病去世前的痛苦模样。
好像还看到了非常恐怖的东西……那……那是什么
我记不清了。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吗？」
最后一个问号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痕。
之后就没有了。
琴音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还是空白。
整本笔记只写到这里。
没有“我走出去了”。
没有“我找到出口了”。
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后续记录。
琴音看着那片空白，又再次看向远处的河，许久没有说话。
“这个人喝了水。”琴音低声道。
“嗯。”
“喝了之后，这个人的状态还变好了。”
“似乎是短暂的好转。”昭玥说。
琴音抬头看她。
昭玥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这里的水一碰就会让人产生很强的痛感，没有人会主动喝。”
“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会先让你觉得它能救你。”
琴音看向河面。
“所以那种好转，是假的？”
“未必完全是假的。”
昭玥说。
“身体的干渴可能确实被缓解了，精神也可能会变得比之前清醒。”
“但那不代表它在救你。”
她低头看向笔记本。
“它可能只是让你失去了分辨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的能力。”
琴音想起笔记里写的那些话。
动物在说话。
树、野花，甚至石头也在说话。
死去的奶奶重新出现。
还有那句“非常恐怖的东西”。
她也无法判断，这些究竟是彻底的幻觉，还是那个人在水的影响下，看见了某些平时根本无法看见的东西。
也许这个人确实疯了。
也许这个人只是看见了太多正常人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也许两者都是。
“昭玥姐姐。”
琴音轻声问。
“这个人说的那些动物和花，真的有可能在说话吗？”
昭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漆黑的河面。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如果是真的，那也太……”
琴音没有说下去，只是摇头。
“可这个人写得不像只是在做梦。”
“人在快要渴死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看见。”
昭玥说。
她的语气仍然冷静，却没有直接把那本笔记里的内容全部归为幻觉。
“但也不要因为无法证明，就相信它们是真的。”
琴音怔了怔。
昭玥看向她。
“记住。”
“在这里，最危险的不是看见了什么。”
“是你开始完全相信自己所听说的事情，开始完全相信自己看见的、听到的一切。所以你说你听到怪鸟说话，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幻觉？”
这句话让琴音心里一沉。
她不知道。
她重新看向那具白骨。
一个人丢了按钮。
在洞窟里迷路。
遇见会说话的鸟。
在口渴到无法忍耐时喝了一口水。
之后看见了动物、树木、花，还有死去的亲人。
然后，笔记停在了这里。
琴音不知道这人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也不知道这个人最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所以，我刚经历到第一个阶段，看见怪鸟说话吗？”
她忽然也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河边时，那股从水底传来的牵引感。
那东西没有像声音一样说出明确的话。
却让她觉得，河里有一条路。
一条只要跳下去就能离开的路。
琴音的指尖慢慢发冷。
她当时差一点就碰到了水。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及时把她从河面前挪走……
她是不是也会喝下去？
甚至觉得，河水正在救自己？
「所以，之前那股牵引力，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害我？真的是因为我的好运，找到了路吗？」
琴音合上笔记本。
动作比翻开时更轻。
“这个人和我一样，丢了红色按钮。”
她低声说。
“但这个人最后没有走出去。”
昭玥伸手接过笔记本。
“不是因为丢了按钮。”
琴音看着她。
昭玥道：
“而是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相信了水。”
琴音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页被水汽浸得发皱的纸面。
一个人在饥饿、干渴和恐惧里走了那么久，明知道水不能碰，却还是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它。
她不知道那个人当时究竟有多绝望。
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走到那一步，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琴音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笔记本收进了背包。
昭玥没有催她。
两人重新站起身，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
昭玥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琴音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安静，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了，昭玥姐姐。”
“嗯？”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昭玥看向她。
“其实，是通过水找到你的。”
“啊？”
琴音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吓了一跳。
昭玥眨了眨眼睛，像是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可爱。
“我可以在水里留下很微小的追踪剂。”
“它们不会影响水流，也不会被普通人察觉。我能和那些追踪剂共享一部分感知，所以只要它们还在水里，我就能大概知道水中发生了什么。”
琴音听得眼睛一点点睁大。
“所以你看见了我？”
“嗯。”
昭玥点头。
“你从河边跳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水面附近出现的空间变化，也感知到了你的大概位置。”
她顿了一下。
“只是这里的水太特殊，追踪剂受到的影响很大，我没办法一直看清楚。后来还是顺着水脉找了过去，才终于找到你。”
琴音忍不住感叹：
“昭玥姐姐，你也太厉害了！”
“只是一些小手段啦。”
昭玥说得轻描淡写。
“而且，我也可以感知那些追踪剂在水里的其他状态。”
她看了一眼脚边缓缓流动的河水，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再结合这本日记里记录的情况，以及日记主人喝水之后留下的那些模糊记忆，我大概已经能猜到，这里的水到底是什么了。”
琴音立刻看向她。
“所以是什么？”
昭玥没有马上回答。
她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把这个答案解释给琴音听。
“还不太确定，目前我只是猜测。
而且，那恐怕不是你现在接触到的知识能够理解的东西……”
她说。
“不过，如果只用一个你听过的词来解释……”
昭玥停了一下。
琴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昭玥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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