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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好一招祸水东引 酒不醉流年易醉

《夜墨若骨吟》 慕弋卿/著, 本章共4122字, 更新于: 2023-04-17 09:24

荆伶与白语风离开驿站,并未即刻回水榭楼阁,两人心思各异,互相试探。

白语风想要借机了解玉镯因缘,但听上去荆伶自己都不清楚这镯子从何而来,也不把它当回事,更别提什么上古传说了。荆伶则一直追问即墨玉的种种,她总想着多了解一些他的经历与喜好,就是一个小女子倾慕翩翩公子的状态。

从白语风那里,她了解到即墨玉在赵国的经历。原来自从即墨玉来到赵国,他便借公主之势在赵国上层圈子里渐渐有了名声,结识了许多朝臣,其中就有李牧。

李牧虽是武将,却对有学识之人十分敬重,所以尽管即墨玉风流之名在外,李牧还是盛情邀请他成为幕下之宾。即墨玉起初并未答应于他,在奚容眆的劝说下,他终于做了李牧府上门客。

他为李牧出谋划策了不少,尤其是赵王将李牧撤换回国的那一年里,当时众人皆以为大势已去,唯有即墨玉依旧留在府中,为其排忧解难。此后,李牧则更加信任与重用他,委以协管将军府的职责,将府中东边环境最好最隐蔽的一处厢房给了他住。

再后来,由于赵国边境连连被犯,赵王亲自前来请李牧出山,李牧不计前嫌,重新带兵镇守边疆,成了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因李牧长年居于边境,故府上大小事务除了管家,便是即墨玉这协管最为了解。

“直到侧夫人和归纪来到府上,将军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了,”白语风边摆弄着指尖的树枝边嗤之以鼻,“尤其是那个归纪,整天挑拨离间,将军还格外相信他。”

“你也厌恶他吗?”荆伶一听到这个名字,没来由地生出厌恶之感。

“谈不上厌恶,只是觉得这样只会阿谀奉承的人,终是祸患。”

“反正我厌恶他,十分厌恶!”荆伶一想到之前归纪对她的种种威胁,就尤为恼火。这恼火的情绪似乎越发难以控制,铃兰花嗡嗡作响,好在夜晚风声四起,掩盖了这微小的动静,两人都未曾注意。

“你同他是一起来的,怎么如此厌恶他?在楚国时他便是这样一副小人做派吗?”白语风问道。

“你说的对,他就是一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荆伶想着或许可以借白语风的手帮自己除掉归纪,于是故意这样说,“在楚国他就巴结我叔父,但我叔父可不吃他那套,如今来赵国巴结上了李将军,真不要脸。先前他就不管曼姐姐的死活,还对我……”

荆伶留了个气口,白语风果然上钩:“还对你什么?”

“唉……我都不知该怎么说,真是耻辱,”荆伶一脸委屈,“那个归纪,在送我们来赵国的路上就百般刁难。仗着一官半职,常常不给曼姐姐吃食,还打她!对我更是说尽了污言秽语,侮辱我叔父叔母,实在不配为人。”

“他竟有如此恶行,你与侧夫人为何不说与将军呢?”

“曼姐姐在楚国时就受尽苦楚,都看透了官官相护,且不说初到府邸不清楚将军为人,就是知道了将军正直,又怎敢贸然相告?再说,凭归纪的口舌,我们如何狡辩得过他?我如今好比质子,将军怎会信我,到时被那小人倒打一耙也未可知。”

荆伶接着拱火,“他还在路上滥杀无辜,当着我的面亲手射杀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什么?”白语风听到这里,怒气不由自主而来。

“真的!你不信可带我与他对峙,但,”荆伶佯装为难,“你得保护好我,我怕他恼羞成怒连我也要杀。”

“他竟如此不仁不义!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你分毫。”白语风自信地拍拍胸脯。

荆伶眼看给白语风埋下归纪坏印象的计策得逞,再接再厉,说了他许多坏话,真真假假,不甚重要。总之要让白语风对他产生极大的敌意,日后才好操控。

吐槽了许久,荆伶口干舌燥,白语风又把话题饶了回来,“对了,你当真不知道你身上这镯子的来历?”

“我真不知道~”

“你就一点都不知道这玩意怎么来的?”他追问。

“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都问了我三遍了!”荆伶捂着耳朵边摇头边快步往前走,白语风在身后穷追不舍。

时辰已晚,荆伶与白语风偷偷摸摸回到李府,悄悄落到水榭楼阁后窗外。

荆伶轻轻推开窗户,见屋内无异,金丝雀笼被罩得漆黑,床榻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于是荆伶小心翼翼地跨窗进到屋内,几乎不曾发出半点声响,白语风见状便替她合上窗门,使了轻功一跃离去,完全忘了今日应他值夜。

荆伶刚躺上床榻缓缓闭目,却被酒壶落地的闷响惊吓到,她猛地睁眼起身,敏捷躲开姜愔的飞钗,钗子深深插进荆伶的床板。

“姜……你疯了吧!”荆伶勃然大怒,险些叫出了姜愔的真名。

姜愔慢悠悠地起身,拾起一只发钗,划破屏风上丝织屏面的雀目,“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赵国,不是妥协,不是大义,更不是你我间那点少得可怜的‘同乡情’,而是,”她透过裂缝恶狠狠地瞪着荆伶说出这三个字,“即墨玉。”

“那又如何,与你何干?他与你又没有半点利害关系。”

姜愔扶额摇头,嗤笑道:“呵,我万万没想到,你与我其实根本就是一样的。”

“但你凭什么!”姜愔语气突变,面部不禁抽搐,一滴圆润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下。

“你凭什么不屑我对归纪的喜欢,凭什么认为自己就会得到一个‘好结果’?你以为即墨玉是什么好货色,他在邯郸的风流史都能写上一册《离骚》!”

“不许你诋毁他,”荆伶虽不是很明白姜愔突发的无名火,但听到她说即墨玉的坏话,总想要反驳,但又唯恐闹出个好歹来让楼下的侍从听到,故意压低声音,“我且当你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待你明日清醒了再与你争辩。”

“我醉了?”姜愔质问荆伶。

“满地的酒盅,你还不醉?”荆伶反问。

“我醉了?”姜愔扪心自问,荆伶没有理她,将床板上的发钗用力拔下扔到一边。

“我醉了。”这一句,姜愔似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荆伶说。蓦地,她像泄了气般,垂下握着发钗的手,颓然坐到地上。

“就是醉了也该小心隔墙有耳,幸好今日无人看守,若是让府里的人知道你有武功,莫说你的命、归纪的命,整个陪嫁队伍都要因你而丧命。”荆伶觉得姜愔矫情,从前她只是冷冰冰的刺客,再怎么讨厌不见就是了,如今这般阴晴不定,还不能躲着,当真无可奈何。

“伶儿,你真的变了。如今,也为‘大局’着想了。”姜愔面目扭曲,她此前还一直当荆伶是那个表面左右逢源,实则目中无人的野孩子。

在出使前,归纪就曾对她说过眼前人已不是旧时人,只是那时她还不信,更没把“即墨玉”的事放在心上。但今日,她在楼阁高处看到荆伶与即墨玉的举止,她突然心口一紧,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嫉妒,只觉得一切真的都变了,自己在这“牢笼”中空虚至极,难过至极。

“我并没觉得我变了,”荆伶稚感的脸上毫无生气,她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到姜愔身边,“也许在你看来,我处处讨好别人、装无辜、会示弱是我本性如此,你直来直往、对人利落干脆不留情面是有气性是自洁。但我若不是甘于屈居人下,又如何能安稳到今日?你,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人。别忘了,当初是谁害得我们背井离乡。”

“……”姜愔紧咬牙关,说不上一句话,在这件事上,她的确心存愧疚,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结。

荆伶接着说:“一开始,我也想过逃,但我担心归纪会回去伤害兄长和薏姐姐,况且那时候的我除了不会痛、不会伤,没有半点能耐,我也根本逃不掉。我还曾天真地想,或许,你会不会良心发现……呵,后来发现我真是想多了,你那么快就适应了,还成了他手下的——一”荆伶本想说“一条狗”,但还是忍住了,“一把剑。”

“我知道,我只能靠我自己离开那里,离开你们。于是我揣摩归纪的心思,我知道他自视甚高,最看中的就是我无畏的脾性,所以我假装出逃又回来,为的就是让他对我放松警惕,并教我武功心法。不过他到底还是藏了一手,只给了我最低级的轻功心法。”

“但你的实力,已经达到江湖少有的轻功水平了,不是吗?”

“是啊,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荆伶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逃呢?你明明有机会的,只是为了即墨玉?”

“是,”荆伶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曼……她死后,我原本是打算消无声息地离开,但归纪告诉我,他在这,反正我已经有了可以随时离开的能力,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来碰碰运气呢。幸好,他没骗我。”

“否则呢?如果他不在这,你会怎样?”姜愔挑了挑眉。

荆伶想了想,说:“比你方才更果断些。”

“哈哈哈哈,”姜愔连连苦笑,“伶儿啊,你才是那个心狠之人。难怪,他说你更像他。就算你从来都不忠心于他,他还是偏心于你。”

“他,你说归纪?”

“你不知道吧,是啊,你从来不在乎他,但我都看在眼里。”姜愔眼中噙泪,道出了许多往事。

姜愔将记忆拉回她们在楚国的时候。

那日,乌云压城,荆门外灰暗至极,她与数名刺客一拥而上,最终斩下春申君的头颅,血色染进天际。她满怀期待地回头看着他,她还记得他承诺过的种种,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哪怕一秒。

归纪拾起头颅,潇洒地将其扔出荆门,随手将血擦在衣襟上,示意手下善后,然后信步走向已经晕厥的荆伶,一把将她抱起,渐行渐远,消失在雾散之前。

姜愔难以置信地望着归纪萧条而绝情的背影,心口仿佛被重石击中,于是她开始在动摇、否定怀疑的情绪中循环,失魂落魄地回到苑中,经过荆伶院外,瞥见屋内烛火微亮,归纪端坐侧望床榻的影子印在门上,也牢牢印进了她的眼中。

终于走到自己漆黑的房中,姜愔转身将门一点一点合上,随即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她甚至哭不出来,只感到深深的绝望,她想起在卫国的最后一个夜晚,荆伶看她的那个眼神。

如今她才真正读懂那个眼神——背叛带来的不是怨恨,而是对信任的崩塌、对背叛者的鄙夷以及对自己一切美好愿景的放弃。

但她不甘心,第二天便在归纪那里吵闹了一场。

她质问归纪,要求他兑现之前的承诺,否则她就将之前的暗杀名单递交给李园,与他鱼死网破。归纪只是捏着她的下巴,温柔地抚上姜愔的手说:“你如今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走了,看看你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你以为你告发我能得到什么?我做的事,都是上面应准的,即便你捅到大王那里,他难道会处置一个刚刚帮他解决了‘大麻烦’的人?反倒是你,你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暗影,江湖人唾弃你,朝廷容不下你。你好好想想,小心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报复我了。”

姜愔被他说的没了底气,不自觉得打冷战。

归纪见姜愔上钩,默默放开她的手,故作深情地望着她低垂的眼睛,说:“只有我,是你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仔细想想,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呢?你回不去卫国了,离开我,你只会过得像城外那些丧家之犬一般。”

“阿愔,别做傻事,”归纪笑盈盈地摸着姜愔的脑袋,不怀好意,“待事情完全平息,你想要的名分我都会给你的,你的刺客身份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没有人会知道的。”

“那……荆伶呢?”姜愔小心翼翼地问。

归纪的笑容似是有过片刻凝固,他凑近姜愔耳边说:“她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我只是利用她,寻一个我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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