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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螳臂当车车毁人亡

《千年神址》 边缘城/著, 本章共11829字, 更新于: 2023-02-23 20:03

【1】

森林中,蝉声悠扬,有一群人在原地休息。

他们已经身心俱疲。

扶苓没有料到这次出远门竟是如此凶险,神婆奶奶的预言果然箭无虚发。

进入玉皇国境内没过多久,扶苓便遭到了激烈的截杀,虽然对方境界最高的驭灵者和她一样是入道境,但是依然寡不敌众。扶苓一路朝玉都逃亡,身边的护卫死了一个又一个。

总算逃到了这片森林,从脚程上看,今天便能到达玉都,但是……扶苓柳眉微蹙,她明白,追杀自己的队伍之所以还没有赶来,是因为他们之前压根没想追上。

敌人在暗,他们放猎物逃跑,让猎物心怀希望,却能一次次轻而易举地追上猎物,是想用无形的压力,来磨耗扶苓和护卫们的精力和体力,渐渐走向绝路。

情况也如敌人策划的那样,扶苓和护卫们心里都清楚,和追杀的队伍决战的时间已经临近了,所以她选择在这片森林里安顿,想在决战之前,尽可能地休息。

只是情况可能更糟。扶苓这么想着,她玉指紧握,然后缓缓松开,“现在分秒必争,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快点说吧。”

护卫们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呈半月状朝她靠拢,为首的是个金色短发的男子。

他叫东泽,是护卫队的队长。

“小姐,我们心里都清楚,不能这么下去。”东泽神色微冷。

“离玉都只有不到半天的行程了。”扶苓说道。

“前提是我们能够活过这半天!”东泽咬牙,“我们离玉都越近,就越清楚我们到不了玉都!”

扶苓默默地看着护卫队长,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吧,我还赶时间,这些日子谢谢你们的照顾。”

但是护卫队的人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的家族侍奉了扶天氏数百年,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个样子的。”东泽目光冰寒,“但是追杀的人不会放过我们,只有把你交出去,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扶苓的眼中出现一丝怜悯,她能够感受到护卫们被摧垮的内心。

“我不想和你们动手的。”扶苓的手上流淌出青色的灵力。

一道火光骤然亮起,熊熊的火焰席卷,将护卫们冲散,火势转眼弥漫整片森林。

东泽下意识伸手去抓扶苓,却被突然出现的青铜盾牌挡了回来,正要再次出手时,却已经不见了扶苓的身影。

“怎么回事?”东泽大吼,他很清楚,这场大火不是扶苓的灵道造成的,更不是自己手下中任何一人的手笔。

那这是谁做的?

森林里一片混乱,没有燃烧的地方也弥漫着能见度不高的黑烟,遮蔽视线。

“东泽大人……”东泽身旁的大胡子护卫神色慌乱,不知所措。

火焰分散了护卫队里的人,东泽身旁只剩下大胡子护卫。

“不要慌。”东泽双目微眯,“召集我们的人,先逃出这片火海,小姐跑不掉的。”

一只长矛忽然从烟雾中刺来,大胡子护卫连忙挡下,大喝:“混账,这是东泽大人!”

长矛触电般收了回去,一个短发护卫从烟雾中走出,战战兢兢道:“对不起,我……我一时害怕……”

东泽厉声道:“混账,哪有没确认是谁就随便攻击的?我们的人这么多,误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这时,另一边的烟雾传来声音:“东泽大人,你们在哪里?”

短发护卫有了前车之鉴,上前喊道:“东泽大人在这里,你们快过来。”

烟雾之中骤然射出一根长矛,贯穿了短发护卫的小腹。

“你们……”大胡子护卫瞠目结舌。

烟雾中走出一群黑衣人,他们都带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弯月状的笑脸。

那在东泽等人的眼中,像是恶魔的微笑。

他们就是一路追杀小姐的人。

……

在森林的另一处,扶苓飞速地奔跑着,身体轻盈如同夜猫。

扶苓心中迷惑不解,虽然多日未曾下雨,但是这个季节,怎么会发生森林大火?而且火势居然会如此浓烈。

这难道是追杀者的灵道造成的?

扶苓摇了摇头,证道境想要做到这个程度,没有提前准备是做不到的,而她们是先一步来到这片森林的,并且路线随机,追杀者没道理能猜到并提前在这里设伏。

扶苓发现什么,在空中快手一抓,凑到鼻前闻了闻。

是油。

有人提前在森林里洒满了油,现在还在用风系灵力继续泼洒增加火势。

扶苓推断,有一批陌生的人也摸索到了自己的行踪,并且提前设伏。

“为了杀我,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扶苓神色一凛,全身青色的灵力闪动,头上探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后腰伸出一根细长的尾巴。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一般,扶苓的速度骤然爆升,化作一道细烟朝森林外飘去。

……

森林外的平原上,漠白心中忐忑不安。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方脸男子,他叫浮粱,是漠白等人的委托人。

就在不久之前,浮粱通过玉简传讯,知道了追杀队伍已经赶到了这片森林,双方计划两面夹击,将扶苓和她的护卫们尽数杀之。

但是浮粱却没有像说好的那样,而是提前点燃了筹划好的森林大火,在森林外的平原上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漠白走到他身边问道:“头儿,我们真的不和另一队的人联手么?”

浮粱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这些人里实力最强的,所以愿意解释几句,“的确从人数和战力考虑,我们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这样的话你们会出现伤亡,功劳也全是那一队的,如果这场大火能把目标人物烧死,那倒是省去了很大的力气。”

“那如果,那一队的人被烧死了呢?”漠白问道。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浮粱诡谲一笑,“就算有人事后想要算账,只要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人能够证明是我们做的。”

漠白咽了口唾沫,没有再问。他偷偷眺望了几处,没有发现景炎的身影。他不知道景炎是在森林里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只能暗自祈祷景炎不会在森林里被火烧死。

看了眼这个危险的委托人,漠白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景炎先前和他说的计划,能发展成什么样子。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说:“我不想惹麻烦。”

景炎反而嘲讽自己说:“那你活着多没意思。”

……

自从成为圣启国东氏一族的继承人,东泽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不堪过,他曾经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因为本是私生子的他,因为扶天氏一位大人物的一句夸奖,便获得了成为家族继承人的资格。他本可流离于天都最豪华的歌剧院,品尝最上品的红茶,享受极尽奢华的一生,但如今,他却遭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追杀,那群戴着面具的家伙就是一群阴魂不散的魔鬼,让他感到发指,感到恐惧。

他逃出了熊熊燃烧的森林,身后是幸存的护卫。

但是他却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因为他看到了小姐的背影,和拦在小姐前面的一群人。

他意识到中了追杀者和这些人的圈套,腹背受敌。

他朝扶苓看去,发现小姐头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后腰有一根细长的尾巴。

他知道尽管扶苓看上去玉颜镇定,但是她以不愿在外人面前展示的这副模样示人,足以体现情况之危急。

就在此时,一群黑衣人也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在烟雾里他们通过叫喊定位到了东泽的位置,然后一路追杀。他们头戴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弯月般的笑,笑容旁沾着淋漓的鲜血。

“总算出来了。”浮粱浅浅一笑,挥了挥手,漠白等人阵型微微展开,和那些黑衣人五五合围,将扶苓和东泽等人圈在其中。

“等等!等等!”东泽扔下手里的长矛,摊开双手,“我们愿意投降,我们愿意投降!请不要动手,请不要动手!”

其他的护卫也纷纷扔下手里的制式长矛,高举双手。

这种怕死的真是逊爆了。浮粱这么想着,毫不掩饰满脸的鄙视与不屑,“一般事情到了这个程度,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吧?我们的东泽大少爷就这么惜命么?”

“我们愿意把小姐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放过我们。”东泽目光闪烁,低声下气。

“哈?公主殿下,有这么坑的护卫,你就算死了,心中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吧?”浮粱哈哈一笑,朝东泽的身后扬下巴,“你们的生死我说的不算,追了你们这么久的是他们,你问问他的意见。”

东泽转身,看着那群带着微笑面具的黑衣人,感觉他们的面具,就像是在嘲讽。

扶苓微微仰头看着天空,这就是遭受背叛的感觉吧,所有人都想要杀自己,明明自己谁都没有伤害过,却仿佛在和整个世界敌对,孤身一人像座孤岛。

东泽默默注视为首的黑衣人,仿佛想透过面具看到他的表情。

黑衣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你们没必要杀我的,放过我的话,你们还能得到我东氏一族的友谊!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情!甚至……出卖扶天氏一族!”东泽开始慌了。

“你们东氏一族守护几百年的誓言,可要毁在你的手上了啊。”浮粱咧嘴笑道。

“我会成为东氏一族的家主,东氏一族遵循什么样的誓言,会由我说了算!”东泽情绪有些失控。

黑衣人动了。

他缓缓地摘下面具。

和面具上刻的表情一样,他在笑。

“很久没见了,哥哥。”

【2】

“是……是你!”东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到我,你一定很失望。”东流彬彬有礼地笑道:“你一定会在想,这个几年前就应该被你害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不……不可能!”东泽的精神有些恍惚。

“你当初只不过是父亲和一个奴隶生的杂种!居然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你就取代了我,成为了家族的继承人!”东流指着扶苓,他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似乎想要将多年的压抑一下子释放出来。

没错,当初一句话改变东泽人生的人,就是扶苓。

当时的扶苓还是个小女孩,每天被姑姑像洋娃娃一样换上不同的蕾丝裙。有一天在路边看到了被人按在泥土里的东泽,小扶苓心生怜悯,拿手绢为他擦干净了脸,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过得好点。”

那时的扶苓,在东泽眼里,就像是女神一般,善良,温柔,拯救了他的一切。

如今,他却要背叛她。

“凭什么?凭什么!”东流歇斯底里地吼着:“我才是父亲的嫡子!我才是理所应当的继承人!你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体内流着肮脏的奴隶之血,你居然还敢骑在我的头上!你居然还妄想杀我!你居然还敢杀我!”

东泽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会放过自己,但他只能祈求他的原谅,“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不能杀我,阿流,我是你哥哥啊,你不能杀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做东氏一族的家主了,家族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只求你放过我……”

东流笑了,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他每一晚都在幻想今天的场景,“哥哥啊,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人的头被砍掉的那一刻,是头觉得身体掉了,还是身体觉得头掉了呢?”

“你……”东泽话音刚出,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道红线在他脖子上被勾勒而出,下一刻,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从那道红线上喷涌出来,紧接着,是头颅和身体落地的声音,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扶苓撇头,不忍看这血腥的一幕,护卫们看到东泽最后的下场,心中更加惶恐。

“我想我们马上就要拼死一搏了,所以我想这是最后的机会,能让我再说句话么?”扶苓说道,这是她走出森林来到平原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东流一脸冷漠,“你说。”对于这个曾经的小主人,他倒是希望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如果我反抗失败,死在了你们的手上,我希望你们能忘掉今天的事情,不要传出去。”扶苓平淡地说道。

“你指遭到背叛的事么?”浮粱插嘴。

扶苓螓首微点,“我不希望东氏一族其他无辜的族人,因为我的死,而受到牵连。”

浮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女孩,在这般情境之间,考虑的居然不是自己的生死。

她才十六七岁,还是个孩子啊。

连浮粱这样的恶棍,都忍不住生出一些敬意。

护卫们心中一团乱麻。

“这不可能。”东流神色阴翳,“背叛即是灭族,东氏一族当初所有抛弃我的人,我都要让他们死,不管用什么手段!”

“你这样怜悯其他人的样子还真是高高在上啊。”东流似乎被戳中了心中的痛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前代东皇和一个猫妖生下的私生女!你的耳朵和尾巴就是证据!你有什么资格这样高高在上?你和东泽一样,都是私生的!是不能上台面的!是低贱的!所以你才会怜悯东泽,因为你们,本就是一类人!”

浮粱吹了个口哨,他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居然是个半妖。

没什么好说的了么。扶苓这么想着,她忽然想到,自己可能就要死了啊,今年还没有去拜见过母亲呢,她一定在无聊地睡懒觉,或者等我吧;姑姑吩咐的鸽子饲料好像忘了帮她买,不过她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不差自己一个;神婆奶奶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到底是谁呢,不过我参加不了云王会了,见不到他了啊;父亲,我从来没有见过您,您,当初是怎么死的啊……

扶苓身体轻微下沉,双臂微张,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通过降低重心她可以很快地提起自己的移动速度。

即使注定是死,她也不打算引颈受戮。

扶天氏家的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敌人手上。

就算要死,也要坚强地去死。

一个人忽然走到了包围圈内,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今天的几个主角身上,没有人看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到包围圈内的,也没有谁看到他是怎么靠近扶苓的。

但是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刻,他便成了全场的焦点,散发着绝对的存在感。

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有一副阳光亲善的面孔,一如他刚来到火羽客栈时的那样。

他是景炎。

景炎清了清嗓子,说道:“好好的追杀,怎么搞的跟心理辅导一样,你们也太不专业了。”

“你是什么人?”浮粱沉声道。

“他不是你的人?”东流沉声道。

景炎指了指浮粱的人马,笑道:“他们一个人能拿200个灵币,但我觉得你付得起更多,要不要说个价钱?”

扶苓冷漠道:“我不相信背信弃义的人。”

景炎知道初遭背叛,这位小姐的心里是有些抵触的,耐心解释道:“我本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我是自己跟过来的,不存在信和义。”景炎心里想着,背信弃义的,是那个用双剑的二货。

“一辈子还长着呢,怎么就把自己弄得没活路了。”浮粱冷哼一声,暗自运转起灵力。

漠白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头儿,他就是景炎。”

浮粱双目微眯,他知道景炎是地下竞技场现阶段最强的拳斗手,虽然很多厉害的人都在闭关或者收敛,但是景炎的实力依然是有一定程度认可的,他前天晚上,也确实把景炎放在了邀请者的名单里。

只是前天夜里,景炎为了昨天看护兰亭,在火羽客栈养精蓄锐。

浮粱挑眉,地下竞技场现阶段最强的拳斗手又如何?不过是个炼魂境,还能在自己入道境的修为面前叫板?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景炎,你确定要碍我们的事儿么?”漠白喝道,他在地下竞技场所有被打掉的拳斗,都是景炎所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最仇视景炎的那个。

“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我无法容忍看不惯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景炎刻意嚣张,一本正经地唱二人转。

扶苓低声在景炎耳边说道:“站在我这边,你会死的。”

景炎绅士一笑:“不会死的。”

东流再也无法容忍这个突然出现之人的放肆之举,他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们一拥而上,来者不善。

浮粱配合着东流也发出了指令,拳斗者们纷纷上前,气势汹汹。

“阻挡一下。”景炎说道。

扶苓玉手一挥,一道青色的灵力掠出,所过之处,化为一面面青铜盾牌,圈出一个圆,推挡着黑衣人和拳斗者们。

一股天降的伟力骤然压下,笼罩范围正好是青铜盾牌圈出的圆圈。

威压,不仅能打击敌人的行动能力,还能鼓舞友军的士气。

这是……扶苓一脸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布衣少年。

景炎沉声喝道:“想活命的人听着,这边的人只是临时拼凑,指挥系统集中在那个方脸的人身上,所有人跟在我后面突击!”

景炎的威压压住了此间的空气,经他的控制,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到范围之外,用母上大人的话说,这叫物理。

景炎运用着大哥曾经教导的知识,一边是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和熊熊燃烧的森林,另一边是一个晚上临时拼凑的歪瓜裂枣和广阔的平原,再加上他们的人数在我们之上,这里是没有地势优势的平原,如此一来,我们能做的,就是以浮粱等人为目标,以最强者为先锋进行中央突破。

所有的护卫都怒吼前冲,极强的求生欲重新点燃了他们熄灭的斗志。

景炎一马当先,一拳打飞了一个拳斗者,同时大喝:“弓来!”

扶苓挥手,一道青色的灵力窜到景炎手边,化作一柄青铜战弓。与此同时,扶苓在队伍末端和半空设置了很多青铜盾牌,一边移动,一边阻挡面具黑衣人的进军。

景炎信手一拈,金色的灵力凝成一支光箭,扣弦、挽弓、射出,景炎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金色的箭矢一闪即逝,洞穿了一个拳斗者挥刀砍来的手臂和另一个拳斗者的肩部。

扶苓被景炎的箭术惊艳了一瞬,百步穿杨的射手她见过很多,但是弦音如此清脆好听的却是头一回。

但就在下一刻,扶苓瞳孔放大,神色惊异,因为她看到,景炎将箭矢对向了自己。

他,要杀我?

又是一声清脆的弦音,金色的光箭射在了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灰色箭矢上,同时线路微微偏转,射中扶苓身后一个举起砍刀的黑衣人,正中眉心,面具破裂,留下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还有第二个弓箭手。

景炎看向一个方向,目光所至,正是浮粱。

必须先解决这个人。这是景炎和浮粱两个人共同的想法。

“掩护我!”景炎一声高喝,然后弯弓搭箭,又是一道金色光箭射出,浮粱也同时射出一箭。两支箭矢交错而过,灰色箭矢被突如其来的青铜盾牌挡住,而金色光箭虽被浮粱躲过,却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拳斗者。

这个拳斗者第一次遇上两批人拿命火拼的残酷场景,一时间软在了那里,所以落在了队尾,却依然被死亡找上门。

扶苓来到景炎身后,和他背对背,一边维持着掩护景炎的青铜盾牌,一边面向队尾,释放出不计其数的盾牌试图阻拦黑衣人的逼近。

景炎在向前冲,扶苓在向后退,二人的身体始终保持一样的距离,相对静止,默契无间。

景炎忽然收起了弓,扛起盾牌一个冲刺。

他们离浮粱很近了。

浮粱眉头紧蹙,景炎精准的射击给他带来不小的威胁,但真正让他感到麻烦的,是景炎的灵力。要凝练坚硬锋利,并且到达一定距离仍然不会消散的箭矢,就算有过专门的训练,也是极其消耗灵力的一种方式。浮粱自己使用的仍然是铁箭附上灵力的方式,但是这个少年,你的灵力是个无底洞么?

浮粱已经是入道境的驭灵者,构筑了灵道『游灵』,箭风以飘渺灵动著称,如今却在和景炎的对轰中占不到丝毫便宜。

浮粱没有想到的是,对于景炎和扶苓这样的人来讲,构不构筑灵道,是没什么差别的。如此一来,炼魂境和入道境的差别便只有灵力的储量了。

这点景炎表示,同一个大境界内,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浮粱一个横越,让开了前方的道路,景炎和扶苓持盾移动,朝玉都的方向奔去。

“扶苓公主的灵道,也真是麻烦。”浮粱咬牙切齿,追了上去。

刚刚他没有以身拦截,一方面是因为他作为箭手习惯保持距离的固定思维,另一方面是因为如果不避开的话,他所面临的将是景炎和同样为入道境的扶苓两人,作为本来预定在云王会大放光彩的年轻一辈,扶苓不是浮粱愿意与之一对一抗衡的。

浮粱现在追上去,则是看出,扶苓的灵力很快就会耗空,毕竟她从开始战斗的一刻就一直在释放灵力,阻挡了大部分黑衣人的突击,这种一味防守并且毫不节省的使用方式,放在其他情况是只能拖延时间的送死行为。

但是配合上景炎安排的战术,二人成功突破重围,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什么样的人能对初次见面的人真心信任啊?

真是看对眼了啊。

“这个景炎,一定是以前就和扶苓公主认识,前来接应的!”浮粱磨牙凿齿,感觉被摆了一道。

景炎和扶苓并没有率领护卫一起杀出的打算,从一开始护卫的作用便是分散黑衣人和拳斗者们的战力,他们的速度本来就不及景炎和扶苓,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没有扶苓盾牌的掩护,他们很快就被黑衣人和拳斗者们团团困住,无法脱身,但也缠住了黑衣人和拳斗者们。

护卫们已经没有逃生的希望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丧失斗志,他们甚至不记恨抛下他们远去的景炎和扶苓,甚至拼命阻拦黑衣人和拳斗者们的追击。

因为这一刻,他们重新拾起了自己的使命,他们回想起了东氏一族和扶天氏数百年的誓言,想起了老家主和扶苓小姐如山般的恩惠,想起了身为十二天启氏族护卫的荣誉和骄傲。

扶苓小姐就算要死,也在想着无辜的人不受背叛者牵连。

为了这样的人,他们想用命来偿还。

【3】

景炎横抱起扶苓,一路狂奔。

扶苓已经收起了猫耳和尾巴,她已经很虚弱了。

与此同时,在离他们不远的斜后方,浮粱一边快速前进,一边射来灰色的箭矢。

忽然,景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随即稳住身形,继续奔跑。

“抱歉,我的灵力耗尽了。”扶苓抱着景炎的脖子,她的脸色苍白,像是失血过多一般。

“没事,不愧是入道境的箭手,有一定的实力。”景炎看了眼化成光屑的青铜盾牌,那是扶苓最后召唤出的一面盾牌,却被浮粱连续五箭射中同一个地方,生生射穿了开来,一支灰色箭矢射在景炎的腰上,让他一阵吃痛。

“能自己跑么?”景炎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拦下浮粱,让扶苓先走,毕竟现在腾不开手,只会任由宰割,后面的大部队也随时可能追击上来。

“我可以,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救我?”扶苓痴痴地望着,好像景炎不回答她便决不罢休一般。

看着她你不说我就不离开的样子,景炎感到一丝无奈,他完全可以编一个理由,但是看到那双执拗的眼睛,便只说得出实话,“本来看到当时的情况,我是准备不掺和的,但是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你不嫌弃奴隶的孩子。”景炎爽朗一笑,然后发力,将扶苓抛到了空中,同时侧身挽弓满月,朝正在瞄准扶苓的浮粱射了一箭。

扶苓勉强落地,随即强迫弱不禁风的身体奔跑起来,留下满脸的泪水。

这一路,她一直在背对着别人奔跑。

所有在背后保护她的人,她都绝不会忘。

……

东流率先冲出了混乱的战场,他扛着一柄赤铜巨刃,上面泛着炽热的红光,辅以夏季高温,掀起阵阵热浪,所过之处寸草成灰。

他抛下仍在缠斗的众人,以最快的速度朝景炎和扶苓逃走的方向奔去。

浮粱一路留下箭矢作为标记,来确保追兵不会追丢。

忽然一道黑色的光刃袭来,东流横刀挡开,他双目一眯,仔细看向偷袭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少年,手持一黑一白两柄宝剑,神色肃然。

“你是……刚刚站在浮粱身边的人。”东流嘶声厉喝,“你不是浮粱的人么?为什么对我出手?”

“唉,没办法,我也对景炎说过,多管闲事多吃屁,少管闲事少拉稀,他却和我说如果他出手了,就一定要按照计划来,还诱惑我说这样能挣到更多的钱。”漠白将一把剑插在地上,另一把剑扛在肩上,“还有……”

“还有什么?”

“虽然我当时没有用剑,但毕竟是以炼魂境的修为输给了淬体境的景炎,既然这样……”漠白的眼睛里闪出光彩,“我也要以炼魂境的修为,打倒一个入道境的驭灵者。”

……

浮粱神色阴翳地看着景炎,他知道不打倒景炎他是不会放自己过去的,就算自己强行突破,把背后留给一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也是一个送死的行为。

景炎忍痛,拔出了射在腰部的灰色箭矢。

“中了我一箭,你本该被射穿肋骨,刺穿内脏,但是我的箭却被你的肋骨给卡住了。”浮粱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你的骨头可真硬啊。”

“遗传的,没办法。”景炎嘻嘻一笑。

“你究竟是什么人?”浮粱神色凝重。

“我也不和你磨叽了,”景炎露出真诚的笑,“让你看看我的秘密吧。”

狂暴的金色灵力充斥着景炎全身,他的体表出现细密的金色鳞片;他的手指变得尖锐,如同野兽的利爪;一只尖角从他的额头探出,直刺天空;一条有力的龙尾从他的后腰延伸,重重地拍打地面。

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你……也是半妖?”浮粱心神具震,以最快的速度弯弓搭箭,毫不吝惜自己的灵力和被弓弦刮伤的手指。

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这只人形怪物射死箭下。

景炎动了,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半妖化后,景炎的各个方面都得到了升华。

尽管他的手指变成利爪,他的箭术依然精湛无比,他一边躲避灰色箭矢,一边射出金色的光箭,同时在向浮粱靠近。

他的移动路线,像是文坛墨客,在宣纸上大笔摹出一个潇洒的绞丝旁。

浮粱飞速后退想要拉开距离,两个箭手之间的对决,竟变成了一场追逐战。

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被景炎近了身,那么自己便离死不远了。因为从景炎的外形来看,他的妖的那部分……是龙啊。

没有箭手愿意和野兽徒手搏斗,更何况那是龙。

说到龙,世间只会想起一个存在,那便是腾龙国绝对的统治者——九头龙家族,那是地位等同于玉皇国黑天家族和白巫家族的存在,是等同于圣启国倾天氏的存在。

浮粱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对阵时说的一句话,“一辈子还长着呢,怎么就把自己弄得没活路了”。

难道踏上死路的,居然是自己么?

一阵天降的威压骤然打击在浮粱的身上,使他的身体为之一顿。

果然……这是……九头龙家族的血脉天赋——『龙威』啊……

浮粱一箭射空,景炎借着这个契机,逼近到了浮粱身前,一拳挥出,重重打在浮粱的脸上,将其打飞了出去。

浮粱在天上滞空许久,像陀螺一样不知旋转了多少圈,才落了下来,砸在山道上的巨岩上。

浮粱撞到岩石上还没落下,便被景炎出完拳之后又补的一箭钉在了岩石上面。

“我虽然是个箭手,但是我也蛮擅长近战的。”景炎收起了龙角和尾巴,眼睛也变回常态,全身冒着淡金色的烟。他称自己这个半妖形态为龙人模式,龙人模式也是他提高输出,能够有效挥霍自身庞大灵力的唯一方法。

金色的光箭化为光屑落在地上,浮粱吐出满嘴的血水和碎牙,他的右肩有一个血洞。

“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浮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下颚被打碎了,牙齿也没剩几颗,说话的声音与之前大不相同,十分惨淡。

他知道刚刚那一箭,如果景炎愿意,是可以射中自己的眉心或者心脏的。

“我不打算杀你。”景炎啐出一口鲜血,他的身体也有些摇晃,“老实说你也真够难打的,我现在连站着都费劲了,连打一个普通的入道境都这么费劲,云王会该难成是么样子啊。”

景炎没有说谎,尽管龙人模式能够减轻身体的负担,能够承受更多的灵力,但是依然让他负伤累累。

他的身体出现了很多血口,像是从里面冲破了一般,鲜血潺潺流出,像网一样将他包住。

“云王会?九头龙家族的人也会稀罕玉皇国的云王会么?”浮粱想到什么,说道:“难道你的目标是云王会的奖品——圣遗物『碧龙之筋』?”

“你管我干嘛?我可不是那什么家族的人。”景炎淡淡一笑,“我是野生的,不是家养的。”

浮粱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没有杀我?”

景炎又说了一次,“你走吧。”

……

炽热的火焰缠绕着巨刃,重重砸下,漠白手持黑白双剑交叉格挡,沉重的刀压吹开了他脚下的尘土,像是石子落水溅出的涟漪。

剑光和刀光交相辉映,短时间内便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像是鼓手改行做了铁匠。

刀和剑所过之处,留下弧形的光,那是灵力的残留。远远看去,两人的战圈,像是红色和黑白的球体碰撞对抗。

东流满腔火气,这个叫漠白的人双剑的连击十分迅速,而自己的灵道『燎原刀』走的是炽热凶猛大开大合的路线,往常遇到漠白这样的对手,几刀就可以砸断他的剑或者骨头。

但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已经硬碰硬这么多次了,他的剑却完好无损,自己的刀劲,仿佛也被他传递到了其他地方,不知所踪。

这种感觉,仿佛自己才是炼魂境在和入道境对抗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漠白双剑快速连击的风格反而成了东流的克星。

压制不住却又防御不全。

东流身上的伤口在一点一点变多,这也是一场消耗战,要看是漠白的灵力先耗尽,还是东流的血先流干。

……

“我走?”浮粱不敢置信。

“你再不走,难道还等我请你喝茶么?”景炎嘟囔,“我尴尬症都要犯了。”

“你救下扶天氏的公主,还放走了追杀她的人?你究竟要做什么?”浮粱实在看不透这个少年的目的。

“嗯……我不愿杀生,我想做个好人。”景炎实在编不出理由了。

好人?好人做到这份上也是有病吧,你刚才射死的都是稻草人么?浮粱才不会信这么胡扯的话。

浮粱静静地看着布衣少年,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忽然,他的耳朵微动,咧嘴一笑,满是血水和缺口,十分瘆人。

“看来不是你放不放过我的事情了,而是我放不放过你了。”

一群黑衣人匆匆赶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护卫队已经全灭了么……

景炎看在眼里,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他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漠白,心里有些担忧。因为最顺利的情况,是漠白解决掉了东流,最先赶来这里,但是先赶来的却是这群追杀者。

他们能够赶到这里,一定也经过了漠白那边……

景炎收住情绪,不妄自猜测。母上大人曾经教导过,说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尽可能地保留看法,不要秀半吊子的猜测。

“拳斗者们呢?他们不会全部战死了吧?”景炎问道。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今天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事后自然要死。”浮粱被两个黑衣人搀着,勉强站起身。

“我就说这趟是赚不了钱的。”景炎低声道,心想漠白真应该好好谢谢自己。

“景炎小兄弟啊,虽然不知道你刚刚放我走的话是不是真心的,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浮粱的头发落下,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那就是不补刀反而出言调戏的,一般都会翻盘。”

“我可没有调戏你,放你走,那是肺腑之言啊。”景炎真诚一笑,“如果你现在肯圆润地离开我的视线,我还是会恭送你的。”

浮粱注视着景炎,心想真是可惜了,如此前途无量的少年啊,折在我的手里,真是……太爽了。

他举起手,正要一声令下。

景炎突然说:“除了你这些手下的脚步声,你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么?”

浮粱愣了一下,察觉到了什么,朝斜上方看去。

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流星。

流星轰的一声落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砸出棉花糖一般的烟尘。

景炎吐出两口土,心想你丫是在报复我么。

来人有着一头红色短发,双手缠绕着深红色的绷带。

他是地下竞技场背后的靠山——红袖斋的少主,红观。

浮粱惊慌地看向红观的来处,那里有一队气势如火的驭灵者,个个虎背熊腰筋肉彪悍。他们清一色的红色头发,除了站在其中的扶苓,像是钻出红砖屋墙,盛开的淡雅花朵。

浮粱舌桥不下,“那是……红莲家族的……红发武人?”

……

一段时间之前。

扶苓精疲力竭地前行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地。

她的面前忽然赶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红发少年。

红观礼貌行礼,不失风度,“扶苓公主,你还好吧?”

“你是……”扶苓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是红莲家族的红观。”

“你认识我?”扶苓一手扶在旁边的山岩上,心想不会又是来杀自己的吧。

“我曾经跟随家父出使过圣启国,你是前代东皇之女,我曾经在宴会上见过你,想和你说话,但是你没有理我。”

扶苓想起来了。

“现在,你愿意理我了么?”

……

红发武人们像是战车群一般冲击着黑衣人,场面混乱,但是结局注定。

扶苓来到景炎身前,看到他满身触目惊心的血迹,眼中尽是关怀之色。

红观在旁边看了,心生触动。

“还有一个人,他是和我一起的,用一黑一白两把剑,和我打过拳,你应该有印象。”

“漠白?”红观当即派了两个红发武人前去搜寻。

景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扶苓吓了一跳,当即跪坐下来,想看看他伤势怎样。

红观在旁边看了,又生触动。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景炎惨淡一笑。

红观抢着回答:“她姓仙,你叫她仙女就成。”

“你是仙女啊……”景炎心想难怪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发上的扶桑花也这么好看。

下一刻,景炎意识模糊,倒在了仙女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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