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帝都,权力之都,欲望之城,尚武的国度。
帝都是一座不存在城市,因为无人见证过他的辉煌,也无人见识他的落寞。他像是传说年代随意飞来飞去的仙人,亳无理由的停在了某个时间的某处。
实在是莫名其妙,路过的商人都这么说。天知道这鬼城市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可帝都就那样懒洋洋的卧在那里,仿佛几千年前便是如此,仿佛几千年后亦是如此。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帝都的历史,理由很简单,忘记了。
在那位不能称呼姓名的王登上王座的漫长岁月里,他废止了历史的记录,于是时间在他身上完全静止了。
当一个孩子诞生,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谢主隆恩”,当他的生命随风消散,他听到的是子女哽咽的“谢主隆恩”。
百姓穷尽一生无法登上权力的高墙,只得寄希望于子女。他们把孩子送进武馆,虔诚的希望孩子因此成为高堂之上的贵人。
在何顺还住在下什么漏什么的茅房里的时候,他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那不能称呼其名讳的王。
和所有孩子一样,他询问父亲,王到底统治了帝都多久,父亲说他不知道,从他父亲的父亲记事起,王已经在他的宝座上开始了永无止尽的权力游戏。
何顺也问过父亲,王凭什么在这尚武的国度登上王座,一坐就是一辈子。
父亲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练成了武功才能出人投地,否则只能像他一样被困在田里一辈子。
年幼的何顺听不懂父亲的叹息,他只想跑到最热闹的南市看游行。
帝都的游行是盛大的,没有那个异乡人在见识过栩栩如生的龙灯和数人高的白象后不感慨自己的见识鄙陋。而对于孩子,每年的正月十五就是一场狂欢。许多人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这是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盛况。
何顺也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被准许到南市去看游行。父亲向来是不喜欢热闹的,他的田里似乎有做不完的活等着他。
至于母亲,她笑着说那么多人自己怎么好意思去。何顺自然是不理解母亲的话,只当是母亲也是个无聊的人。
在敷衍的回答了母亲的叮嘱后,何顺揣着一串铜钱出了门,那是母亲让他买肉的钱。说起来游行还有这么个好处,可以吃到一年吃不上几次的稀罕玩意儿,比如肉。
何顺对于母亲难得的慷慨感到诧异,暗地里却已经打起了算盘。
他早就发现晚市的肉会便宜不少,只要他买晚市的肉,便可以省出钱来买上几串糖葫芦。
想到这里,何顺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脚步也变得更加轻盈。
何顺家的老屋住在帝都城外,要进城得经过帝都耸立的城门。那里的士兵一个个的纹丝不动,就像何顺昨晚去的瓜田里无趣的稻草人。
站在帝都城门前,何顺兴奋的心情不亚于在瓜田偷瓜时的体验。
初冬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如芒草般切割何顺单薄衣裳下的肌肤,何顺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忽然,他听到一阵巨响从身后传来。
彩车。
一辆比何顺家的破旧茅屋还要庞大的彩车正从他背后的山坡上升起来。
何顺傻了眼,他从小到大没见过那么大的建筑。他见过最大的建筑也仅限于附近的一座武馆,母亲说他到了岁数便送他去学。何顺期待那一天很久了,不过那一天似乎依然遥遥无期。
比彩车大小更离奇的是拉车的东西。
何顺起先以为那是马,可近了看却不是。
那分明是四个黢黑的人。
那几个壮汉显然不是本地人,他们披着厚厚的白布,头上也盘着白巾。这色彩的对比显得他们的皮肤更加黑,似乎四周的色彩都被吸进去了一般。
再仔细看,他们的颈上像牲畜一般带着银环,明晃晃的在冬日的暖阳下格外的显眼。
这四个人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武林中人。他们的肌肉线条并不过分张扬,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缓和。他们矫健的身姿被裹在白布里,似乎是刻意隐藏着什么。
何顺虽然还未习武,却也知道这几个人绝非常人。光看这数丈的彩车,说是万斤也不为过,就算是马来拉车也至少要好几匹。而这四个壮汉只凭借内力便拉动彩车,可见其内力之深厚。
何顺站在城门口的过道旁看得入了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何时多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直到那老头拍拍他的肩,何顺才吓的浑身一激灵。
“小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吧。”老头自来熟的和他搭话。
“是……是的。”何顺不是外向的孩子,但也听惯了母亲说的要遵循礼法。有老人与他说话,他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个老头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倒不是因为他衣着朴素手上却盘着一对玉,也不是因为他年事虽高气宇间却流露出一股尊贵的气息,只是因为他说话时嘴巴没有动。
他难道是个,哑巴?
何顺被这个想法吓住了,那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声音?他听隔壁的瞎子说过类似的故事,据说内力深厚的武师能以内力发声,完全不需要舌头。
但当他真正见识到这班邪术时,还是愣住了。老人见他不说话,也不奇怪,自顾自的说:“这就是闵家的排场啊,真不知道那些武馆的傻小子要几辈子才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何顺听不懂这怪老头的话,只能假装看的入了神。那辆彩车咆哮着像帝都的大门接近,门前的士兵自觉的让出一片空地。紧接着,他们整齐划一的下跪,银枪戳地发出很响的声音。
“恭迎闵王爷。”
老头拉扯何顺衣角,示意他跪下。何顺这才发现身边的行人早已经整整齐齐的跪成一片,他也急忙照做。
那彩车里似乎传来一阵轻蔑地笑声,随即便穿过了帝都洞开的城门。这一刻,帝都引以为傲的高大城门似乎也显得有些逼仄。
“小子,想要这样一架彩车吗?”老人又没头没脑的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何顺刚一愣神,还未回答,却发现那老头已经没了影,只留下一阵带着奢靡香气的微风孤独的盘旋。
这老人也是个高手啊,何顺感到诧异,这世界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武力高强的怪人,这真是他在那座小茅屋里闻所未闻的怪事。
何顺还想回味一下那老头的话,瘦小的身躯已经被刚才还跪着的人群裹挟着向城门走去。
初冬的阳光穿越被人群扬起的灰尘,落在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何顺的脸上。
那束光似乎正向何顺低语,“欢迎来到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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