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是时青阳的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是由持有者的灵魂塑造的,本就是持有者的一部分,所以就算此时时青阳没有灵力,也能空手召出。
清影是一把木匕,会随着时青阳的心念变幻,他本人的心性和目的越坚定木匕就会越锋利,反之则越钝。
说来这清影还和叶非钦有关。
当年时青阳背着背篓在山崖下找到消失了一天、浑身是血的叶非钦,便把他抱着放进背篓里,想要背着他一步一步爬回去。
可是宗门在山崖顶,依山而建。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是那年时青阳也才十几岁,他下山本就一路跌跌撞撞,弄得满手满脚是血,现在又背着一个叶非钦,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频频跌倒,灵力早就用的没剩多少,只得拿平日里常佩在腰间练剑术用的桃木剑做拐杖,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桃木剑终究抵不过崎岖的山路,早早便磨平了剑尖,走到山腰的时候,桃木剑果然“咔嚓”一声断成两半。
小时青阳被这断剑拐倒,背上叶非钦的身子也滑出来些许。
小孩子哪里受过这等苦,时青阳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还好苍天厚待,机缘巧合下,他手中握的那一柄短剑竟与他的意念相合,化成了本命法器。
也是因为这本命法器,两人才能回到宗门。
“师兄,再不快点决定非钦就要走了。”叶非钦语气似是不耐。
时青阳缓缓抬头,对上叶非钦一双明亮的眼睛。
“没有别的办法吗?”
叶非钦笑着摇头。
时青阳垂下眼睑,伸出右手,只见他右手中缓缓凝聚出一柄匕首,正是清影。
叶非钦将手腕露出,伸向时青阳。明亮的月光下,他手腕有如一截白玉,青色的血管极其明显。
但是时青阳却迟迟没有动作。叶非钦察觉到他的犹豫,便伸手握住时青阳的手腕,把他握着匕首的手拉的自己手腕上。此时只要轻轻一用力……
“不行……”时青阳颤抖着,“我……”
但是叶非钦已经用力将清影按下,刀锋划过脉搏。
越来越钝的清影没有在他手腕上留下一丝痕迹,叶非钦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师兄,对不起。
半低着头的时青阳感觉到叶非钦身体不断耸动,他抬起头,却看见面前的人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把他猛力往后一推。
时青阳还没感受到被推到地上的痛感,就看清了叶非钦背着月光的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叶非钦。
叶非钦笑得面若桃花,眼睛里却含着阴狠的、令人战栗的光。
只见他微微开口道:“时昱,你真以为我想用自己的血救你?”
“你也太天真了吧?我是魔尊之子啊。”叶非钦缓缓走到时青阳面前蹲下,二人目光平齐。
“我本来可以过万人之上的生活,凭什么在正道虚与委蛇?”
“不对!”时青阳从地上半撑起来,否认道。
“不然你以为赤影尊是怎么找来的?没有我的传讯,他可能发现我在哪里吗?”
见时青阳眼神变得迷茫,叶非钦抚着腰间的血玉道:“你该不会没注意到,我这次来荥阳的路上换了这血玉坠吧?”
“什么意思?”
“这血玉坠乃是我父亲魔尊的东西,全靠它才能联系上魔教的人。”叶非钦冷笑一声,“不然我为什么不在安怀将那老东西面前戴。”
叶非钦心中一叹,本来换回这血玉,目的是为试探江家人的反应。毕竟刚在安家发现灵彘,十二又来自江家,此时江家又正好作为游历弟子被劫,他总觉得安意的说辞不可信,才想亲自试探一番。
只不过试探未成,反蚀把米。现在拿着这血玉说事,倒是让他一堆胡诌八扯更有可信度了。
“本来只是抱着试探的想法看看这么多年我的演技怎样,”叶非钦伸手挑起时青阳的下巴,“倒是没想到本人演技这么好,能把涪陵大弟子骗得心甘情愿等死。”
时青阳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见叶非钦轻佻的看着他,心中悲愤交加,一下子便把叶非钦的手打开。
“叶殊!”
叶非钦收了手,站起来背过身去,不再看时青阳。
“还有,你真以为,以我的灵彘体质会怕什么散灵香?”
这话于时青阳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你、你都是骗我的?”
“现在意识到这些,有点晚了吧。”叶非钦侧脸斜睨了时青阳一眼,便不再管他,兀自施展轻功出了芦苇丛。
叶非钦翻身上树,便看见果真有一傀儡正往这个方向找来。
他忙上前截住那傀儡道:“我就在这里,带我去见赤影尊。”
那傀儡似乎露出了和赤影尊一样的不屑的笑,伸手揪住叶非钦的衣领,便带着他向赤影尊的方向奔去。
赤影尊倒是清闲,似是知道他现在没有灵力,也跑不了多远,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听见傀儡带他回来的声音,他一翻身站起来,走到叶非钦面前道:“小子,这回怎么不跑了?”
“只是和前辈开个玩笑而已。前辈韬光养晦数年,又是宰相肚量,应当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吧。”叶非钦心里骂着他,面上却是温和的笑意。
但是赤影尊却猛的抬起了腿。
叶非钦来不及反应,一下子便被赤影尊踹飞了出去。
此处空旷,树木稀稀拉拉,叶非钦竟止不住退势,身下衣服被大小石子磨破,抢地行了好久才堪堪停下来。
叶非钦躺在地上捂着胸口,顾不上背后的火辣,只觉得肋骨应是断了好几根。他刚才后脑勺磕了一下,正在耳鸣,一口血便控制不住的咳了出来。
赤影尊这才缓缓踱步上来,蹲在叶非钦身前道:“老子要做皇帝也做得,区区一个宰相算个屁。”
赤影尊邪笑着想从叶非钦半阖的眼睛里找出几丝恨意,于是便兴致盎然的等着叶非钦从疼痛和耳鸣中缓过来。
但是叶非钦很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眼中晕着温和,笑道:“是非钦说错。给赤影尊赔不是了,以前辈的实力区区皇帝却也是不屑于做的。”
赤影尊顿时便觉得无趣,想着留着他也没用,不如真制成傀儡算了,便又变出匕首,摁住叶非钦的脖子便要开始剥皮。
叶非钦咽下喉咙里不断翻涌的血气,开口道:“前辈想和十二前辈结盟吗?”
看见赤影尊动作停了下来,叶非钦心中冷笑道,果然。
还记得刚才赤影尊嘟囔了一句“不如十二”之类的话,想来他可能是了解十二的行踪和目的的,而凭他一人和一个“魔尊之子”,虽说能重新聚集魔教子弟,但是那些旧部们衷心与否,那可就两说了。
但是如果有十二摄魂术的帮助……
而且赤影尊如果知晓十二的行踪,却没和十二结盟,只能说明赤影尊不是没去找过十二,而是没被同意。
这到让叶非钦更好奇十二到底是何人。如果是想要借助蓬莱复仇,那和赤影尊联手明明最好不过,集结了魔教众人,便平添一份力量。
“我可以帮前辈说服他。到时前辈莫说统领魔教,就是入主中原又有何不可?”叶非钦见赤影尊半天不开口,忍不住添了把火。
这话成功引起了赤影尊的注意,他用匕首拍了拍叶非钦的脸,轻蔑道:“就凭你?”
叶非钦微笑道:“恕晚辈唐突,前辈应该不是不想和十二前辈结盟,而是不能吧。十二前辈拒绝了您的请求,您说我猜的对吗?”
赤影尊狠狠刮了叶非钦一眼,“那又怎样!”
“我知道蓬莱家主和十二前辈要的是什么,自然也能说服他。只要是利益所在,没人会不心向往之。”
赤影尊皱眉迟疑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你要是敢耍花招,我有一万种法子能让你生不如死。”
“非钦哪敢。”
第二日天亮,时青阳黑着脸带着涪陵弟子和江坐勋师徒与安家来接应的弟子汇合。安家弟子为首的,赫然是安意。
等交接完,安意奇怪道:“时昱兄,你师弟呢?”
时青阳沉吟了会,开口道:“他不是我师弟。”
“此话怎讲?”安意眼珠转了转,继续问道。
时青阳目光沉沉的看向安意,心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半晌道:“此事珙之兄还是别掺和的好。”
“……”
是夜,叶非钦双手反剪绑着,正被赤影尊提着衣领御剑飞行。
他们此行本是要去找十二结盟,只是这赤影尊也忒不靠谱。
因为有几波傀儡御剑向赤影尊汇报十二的动向,到了地方却经常连个鬼影都没有,这显然是被十二耍了。
左右奔忙下,已经到了晚上。
不过叶非钦也通过赤影尊和傀儡的对话猜出一些事。
譬如蓬莱家主真的和十二在一起行动,蓬莱弟子分三路截下了安家弟子,且两人亲自去截了人数最多的那一队。
这么说来却又有不对的地方。既然蓬莱家主和十二真的要寻安家不痛快,那么为什么不和赤影尊结盟?
这个十二,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正想着,赤影尊拎着他衣领的手一松,叶非钦就被赤影尊扔到了地上。
只听到身后赤影尊懒懒的声音响起:“十二,你可叫我好找。”
叶非钦缓起身,只见面前是一片湖水,波光潋滟影印着树影,湖畔古树盘虬卧龙的枝干伸到了水面上方,赫然立着两个并肩人影。两人动作亲昵,其中一人由着另一人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身体也互相依靠着。
被拥着的那人身着翡色宽裾,一双丹凤眼清俊明晰,鼻梁长挺,一头银色长发随意的披散着,不禁让人想起一句古语——
如草之兰,如玉之瑾, 匪日熏琢, 成此芳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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