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6日晚，所长打电话叫我去他办公室一趟。那时我已经洗漱完毕，准备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出一期有关学习部里文件的黑板报。电话里所长并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说对口帮扶的兄弟单位搞到一台小型计算机，要我们给接回来。
我推开所长办公室的门：“刘所。具体什么安排？”
“你和保卫科的人明天就出发，明天凌晨两点，有一班发往上海的军列，你们坐那班车。到了上海，兄弟单位的同志会来接你们，”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工作证，“这个暂时先还给你，记住，出了单位，证不离身，我们只认证不认人。”
我接过工作证，揣进上衣口袋里：“放心吧刘所。我们怎么回来？”
“这不用你管。三天以后有一列运输粮食的军车，目的地就是西安，两点一线，到时候上海单位的同志直接把你们送到车站。现在距火车发车还有4个小时，保卫科的人已经在大门口等你了。回去把灯关上，收拾一下立刻出发。”
“是！”
半夜，我跟着保卫科的两个干事，坐着军区的吉普车，前往卸货场，那里停着一列火车。
“李同志，我们到了！”司机停车，转过头对我们说。
“好，我们走。”
几名戴钢盔的士兵列队走来，领头的是一个干部，他上下打量着我们，笑着说：“大闷罐可不好受！瞧你们没坐过吧？”他指了指中间一节车厢，“就这个，等你们上了车，我就关门。”
……
10月7日，凌晨5点。
“车来了，开门，全体上车！”一阵脚步声把我们吵醒，原来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车站。扒着门框，我踮着脚向外看，一队队的士兵持枪原地踏步，有序上车。
“李工，我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一个团。”保卫科陆干事眯着眼睛说。
“估计是去前线的。”
干事伸了个懒腰：“说不准。越南人刚发动一次偷袭。你说也怪，我们都他妈撤军了，越南人还他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死咬不放。”
“他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咱过不去。都说是他妈的苏联人支持他们，可现到头来也没见着苏联搞什么动作。”另一个干事翻了身，继续睡觉。
“刚他妈5点，车还要开一天呢。”
……
10月8日凌晨3点，上海。
明显感觉车停了下来。军官打开门，用力敲着车皮：“起来吧！到地方了！你们的人在站台等你。”
我们摸了摸上衣口袋，证件还在，爬起来掸掸土，朝站台走去。
站台上停着一辆客车，下来几个人向我们招手，为首的是一个干部，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一口地道的湖南话就知道他是谁：“老李！我来啦，走，乘车去研究所。”
“老胡，这是我们的证件。”我把证件打开，递过去。
“知道，知道！去年技术部大会我见过你，”他显得很热情，但还是仔细审查了一遍我们的工作证，“都对，都对！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研究所，晚上就住在那边。”
我们跟他上车，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那人坐在我们旁边，看着两名保卫干事：“忘了介绍了，我是胡吉林，名字带吉林俩字，可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湖南人。”
“你好。”
“你好。”
我介绍道：“他们是保卫科的，这次来就是负责运输计算机。”
“都对，都对！”胡吉林笑道。
“军列明天发车，仪器要先放在研究所保管，”我打开记事本，写了一张字条交给胡吉林，“你拿着这张单子，证明我们已经抵达上海了，跟462联系，让他们支付住宿费用。”
“都对，都对！”
“另外，饮食方面，一切照旧，这是一斤面票，二斤米票，交给食堂，麻烦他们送饭到宿舍。这10块钱，当做伙食费，多退少补。”
“都对，都对！放心吧老李，我们按照干部待遇给你们准备饭菜酒水。”
“酒就免了，我们喝白水，水钱也算在伙食费里。”
“李同志真是两袖清风啊。”胡吉林笑道。
上海单位在市郊，从外边看是个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边却有着华东地区唯一的一台巨型电子计算机。这次的小型计算机，据说是从西德购买的。“他们只认钱，给钱就卖，但太贵了，我们单位没钱，部里也没钱。几家单位的预算都抵不上一台计算机，最后让香港的爱国金融家支援了一部分，才凑齐，”胡吉林指着厂房内的机器，“就是这个，西方国家还正常使用的，可不是之前那些淘汰的老玩意儿了。”
我问：“那部小型计算机有使用说明吗？”
“有，跟你们的老机器差不多，也是输入数据，让机器根据公式计算。”然后，胡吉林为我们演示了一下。
“好，我们几人先回宿舍休息，一路上折腾坏了，军列实在难熬。”
……
等我们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食堂特意做了带鱼和红烧肉，两个员工推着餐车，把饭菜放到我们屋子里。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两个保卫干事商量一番，准备去研究所外转转。但外边是一片空地，并没有什么景观。他们只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不停地吸烟。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原来是胡吉林，他找到我们：“老李，现在出发，东西已经装车了。”
“不是要等明天的军列吗？”
“他们改变了计划，你们要等，得再住15天。我请示了院里，经沟通，先用汽车把计算机拉到南京，从南京搭乘货运列车到西安，”胡吉林又安排了几个民警，“他们跟着你们保护计算机，到了南京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点点头：“也好。我要在你们这里打个长途，请示一下所长。”
挂下电话，我招呼保卫干事跟着搬运器材。民警开着吉普车，停在研究所门口随时准备出发。
“行了，老胡，别送了。还有啊，下次别叫我老李了，我年纪可比你小。”
胡吉林大笑：“你可是好人，好人年纪都显大……你瞧你那白头发，比我多多少？实话说，我并不喜欢说实话，你我是同一届，你现在才是个技术员，每个月的工资剩不了多少，连一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向我学学吧！”他使了个眼色，显得很无奈，“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教训。”
“要不，我向组织申请，调到你们上海分所？”我开玩笑。
“那得看462放不放你！”胡吉林双手叉腰，“跟你说，462即将重组，一部分划归国防，一部分划归轻工业，还有一些零散部门可能归经济和外贸管。现在上边头很大，管不了这么多，你要是趁着这个机会来上海，正好可以创业一番，我们所办了个建材生产厂，名义上是分所下属单位，实际上完全自主经营。”
我摆了摆手：“等条件适合了，就来找你，我也换个工作。”
胡吉林撇了撇嘴：“看见那个民警了没，高材生，他打仗的时候脊柱中弹，瘫了两个月，不得已退伍，让当地给他找了份书记员的职务。”
“那个开车的？”
“不，坐在后边的那个，”老胡点了一支烟，“坦克兵。我们过去学习苏联的经验，用不同密度的钢板组成复合装甲，这次你们是碰上难题了。”
“拿不出可行方案和数据，你我都是罪人，”我整了整衣服，让车队准备出发，“东西绑好了，遮雨棚也盖上！”
一辆吉普车护送着一辆卡车，从上海沿着长江一路南上，车开了两天，终于到达南京的火车站。我们乘着货车，又历时一天，回到西安。
我们把计算机接上电源，准备进行数据计算，可让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如此精密的仪器，居然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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