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老人，只围了一圈黑白色的围巾，这冬天寂静的街道上，一个人在走。
身形稳健，脚步有力，大约是部队里面出来的。
北国的冬季到处是雪。这位老人也不怕冷，到处的晃悠。
快过年了啊，个个都回家吃团圆饭去了，像我这样还在街上晃的真是奇葩。老人心想。
走着到了一所私立的学院门前。
嗯，就是这里面，有我‘时间’权柄的气息。在学校里面，是小全知拿走了吗？我看看。
哦？不对，是一个雪人，在一个雪人身上。她本来早该融化的宿命，被‘时间’更改了。这是……冬小雪？
小雪……柳真旭……李云升，这些人的宿命……
不对，李云升？这不是本名，我再看仔细点。
王小天？小天……我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小全知那里。
呵呵，偷走我五天的‘时间’，拿来做这种事情，很有意思。老人点点头，算是认可。
把未来的‘现在’固定住，雪人融化的宿命就永远不会到来。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用的很好，平时应该有在各种练习？嗯，竟然是在拿柳家练手，身为一个半神，气量忒小了点……
那么，现在，我要是取回了我的’时间‘，小雪就会突然化掉吧？老人整理了一下围巾，在考虑得失。
现在出太阳了，是个好晴天。
融化，这本来就是雪人的宿命。这是自然之理，除了天赋神权，除了维度之上，其下的事物逃不出规则之内。
但因此得罪一位很有成神潜质的半神，值不值得呢？
话说，无论是李云升也好，王小天也好，他无论用哪个身份，对神明和怪物的态度都是：杀！
不留情面，见到就杀，不死不休。
他确实很强，杀到他的对手不敢冒头。灵气复苏这十年来，妖怪、神明、怪物是扎堆的冒，但无论哪边现世，遇到了李云升，要么跪下求活，要么躺下死。可以说只要他一天还在，这天下就还是姓’李‘的。
神明不会死，但神明现世需要依附人间体。人间体是会死的。
李云升，树敌太多了。
老人叹了口气，伸出了手，往教学楼里，小雪的方向。
这位老人身上的神明，是全能。
而李云升偷走的’时间‘权柄，是全能本来就有的。
啊，我全能在设定上，是善神来着？
所以帮他李云升一把。真以为固定的时间不会被打破么，让我这老头帮你开开眼界！
于是，小雪受到身上’时间‘的影响，在慢慢变化。
变得像人，接近人，成为人。寿命却还是永恒的。
永恒固定的人类，永恒固定的美。
却又受’时间‘影响，会成长。
老人背手在身后，笑呵呵的，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且先帮你看一会小雪吧。什么家长，对自家孩子这么放心！不怕有坏人么？
咦？老人看过了许久，一个回头。
柳如意出山了？还是李云升请出来的。好好好，又有好戏看了。
变出一个马扎，坐下，手捧一堆瓜子。
看戏咯！
……
一间医院的病房内，一位老人躺在床上睡着，有个中年人坐在旁边守候。
老人睁开了眼，说：“柳生又出来造孽了。陈拾，留意一下。”
陈姓中年人站了起来，望向窗外。
柳如意，原名柳生。
柳树根生长，天下我飘扬。
……
今天，有几个人留意我回来了呢？我不止回来了，还掌权了柳家。
柳如意看向地图的时候，虽然心里有些快意，但接着就是沮丧。
因为柳家，被李云升打了半瘸。他么的现在是一只手爬着走的!
还被李云升指定去负责西部事务，那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啊，是被迫的“地广人稀”啊。
别说搞开发，就是旅游行业都艰难，李云升这小子还火上浇油，就是存心要柳家难堪。
不过没办法，谁让人家拳头大呢？
柳如意想起人家几句话让柳家乖乖交权了，那脸色，可不止是杯酒释兵权，是凉白开泼到脸上还得笑着“谢主隆恩”!
不过李云升会错了一件事。
他大概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避世隐修的人出来掌权——像那演义里面的诸葛亮。
我们出来，可不是为了顺应天意的，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复国!
第一步，就是柳家……
……
就像演义里的，诸葛先生当年出世，也是什么都缺。
缺钱，缺人，缺物。蜀国打到了后面，也还是缺。不然，为什么要用那么多计谋？用计就是为了以弱胜强，蜀国要是强盛，干嘛费劲心思用计呢？
撸起袖子直接上，平原之上兵对兵、将对将决战不更好？
演义里面，三国魏蜀吴，魏吴输了多少次，人家输的起，那蜀国才输几次，直接一落千丈了。好歹也是个三分真的故事，要是一直偏居一隅的蜀赢了天下，那可真是连“三分真”都要受人诟病。
柳家怎么说也有百余年的修道史了，人脉还在，只要不换天，柳家就还是柳家。
当然，现在也还是。只不过是自己把残躯拖着往前走的，旁边还有个李云升盯着。
但……历经百余年的柳家，柳枝是，根上也是，早已忘了修道为何。
只是几天下来，看到柳家内部各种事宜，就有些力不从心。
柳如意叹了口气。
需要换天，不是外面的天，是柳家自己的天。
什么都缺啊……
……
小雪放学回家，是自己一个人回去。
李云升俗事繁多，虽然也平时安排给自己回家休息休息，但实在忙，恨不得分几个身轮流去工作……和工作。
忙不完的，要管的天下大小事，一把抓不过来。老油条不去盯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偷懒出大祸。所以不是很急的事情就得往后稍稍。
比如，接送小雪。这件事就排到了很后面。
柳真旭也是，她早几年就去当教师了，平时学生回了家，教师还是得自觉留下来做一些课堂准备的，校领导有时也会开一些会议——讲义做好了没？作业批改了吗？又是哪个家长打过来了电话？哪个学生成绩浮动？学生心理健康没问题吧？
诸如此类，大人总是会有很多事要忙的。
幸好小雪是个乖巧懂事且早熟的大孩子，并不需要家长整日接送。
校门口有个奇怪的老爷爷，雪天里穿的很单薄，坐一个马扎上面在嗑瓜子。
小雪好奇的看了看，那老人注意到了，笑着对小雪点点头。
是认识我的吗？听不到心声……是位很厉害的修道者吧。
大概是天哥那个层次的，能练心到意念不乱不外泄的程度。
小雪没去打扰，鞠一躬就走了，老人刚想回头，突然留意到了什么，看向了小雪身上。
小雪的‘命运’改变了？有神明出手，就在刚刚，在校园里面？老人气势凌厉起来。
好胆，敢欺负我老的眼神不好！
老人径直起身，跨步进了校园，没人留意。
……
一共是，7个人。
能听得到心声。
五个是护卫，一个是刺客，还有一个……呃，看戏的？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雪正走着，突然猛的往前一冲。
直拳，正中刺客面门，是个人类。
巨力打扁鼻头，刺客面骨都被打裂开，从电线杆的阴影里，飞出去几十米。
落地滚了几下，没反应了。直接被一拳轰晕了脑袋。
周围的人闪现出来，对小雪屈膝行礼，然后有两个去搬起昏迷的刺客，带走审问。
嗯，还有一个，在天上，看戏的。
小雪抬头，看向一片云朵，招了招手。
瞬间周围几个护卫杀气腾腾的看过去。
藏在云里的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显露身形，出示自己的卫道证。
有修道者，自然也有卫道人。有人修道，有人卫道。
护卫者，为天下苍生。卫道者，某种意义上便是天。
天哥是那群高个子里面，最高的那个。
放心前去，我等护卫尔等天。
顶天立地。
……
而天哥，李云升这最高个子的在干嘛？
现在他很无语，非常无语，觉得自己这趟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真正意义上的百年。怎么这些妖怪都不惜命呢？好好听话不行么？
柳如意一进门，就说要找李云升，有什么急事。
还拿着张单子。
负责联络的人说，李哥出去了，有一个活了很久很厉害的妖怪躲进了异空间，李哥要去处理，等他回来再说吧，等个两三天。你也不说是什么急事，我们不好安排啊。
柳如意于是有些支支吾吾的，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大声点？
柳、柳家……缺钱。
联络人员于是接过了那张单子，看着上面有些难以置信。
这上面，是真的？
真的。
哈哈……呃，咳咳！啊，这个咳咳咳……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接待人放声大笑。
哎，都过来看看啊，他妈柳家人，来哭穷啦！
啊，什么情况！
皇帝也用金扁担挑菜啦？
屁话！明明是拿金饭碗去当乞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挤过来，接待的不干了，连其他有事上门的人也看向了这边。
啥子意思，皇帝哭自己只能吃一半的满汉全席了？
真就没天理了呗。
……
笑归笑，闹归闹，能证实的东西柳家人是不敢造假的。
现在用了这笔资源，以后是要加倍还的！
柳家挑了个上上签，扛过百年末法时代，积累了庞大的人脉财力，然后又抽中了下下签，被李云升在灵气复苏的这十年盯着疯狂砍手剁脚。
其他家族没有那种遭遇，但光看柳家被整成什么样，就知道了。
是时势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时势。一个人，能改变天下浪潮的方向，能轻易整垮甚至毁灭一个百年传承的修道世家。
一言九鼎。
可以说，柳家撞到了李云升的枪口上，砰！
杀鸡儆猴。
……
联络人给了柳如意几个地址，让这老头自己去找人要钱。
我们也缺啊，到处都缺。你能要得到，也给这边分点，李哥吩咐过的。反正你们柳家不是面子大么？总能找到些人要的吧。
前几个，没戏。全是摇头。
呵，柳家百年的辉煌早就过去了。柳如意慢慢踱步，正去往最后一个地址。
可现在柳家上下，有几个人醒过来了？来往的都是什么酒肉朋友，同乐的有，同苦现在还找不到一个！
所以，柳如意才会想要避世。年轻时意气挥虹，年老了渐渐看出了什么来，又难以，“根改”。
百年，到如今，醉生梦死，柳家人还不醒悟，还跟那大妖一样，觉得不过就是换了天而已，我凭什么要听？还想造反！
那大妖也是，柳家也是，总觉得是李云升的错，要是没有李云升，说不定会过的更好。
不思进取。所以柳如意觉得，该换天了。
先把柳家给换了天。
……
现在小雪那边的校园突然被封禁了。
小雪刚解决完刺客来袭，地面远远的传来震动。那个方向是……学校？
去看看！
旁边的卫道人，姓李，是个年长的妇女。
卫道者在旁边跟着跑，劝了几句没听，也就不劝了。
阻止不能，谁敢乱碰小祖宗？
李大哥在小雪身上留有后手，反正小雪是肯定没事的。
卫道者眼里也有些怒气，李大哥前脚刚走没多久，惹事儿的就来了。
谁泄露的消息？要是柳家人敢这么做，绝对是不想活了。
那还有谁？那些被迁徙的妖怪似乎也很有意见……
以为这天下没了李云升就不行？
想“讲理”是吧，来！
老娘也姓李！
……
今天，是称重的日子。
一个化作人形的猪妖，慢慢踏上一艘木船，木船上面有些刻度，可以看到吃水深度。
有些担心，猪妖站稳之后，让旁边的小妖记下了数据。
小妖拿出了之前，用来衡量的树枝长度做对比。
一比，哦哟，“不好啦，山老大，这个比这个，短了好一截呐！”
“嗯？短了？那我不是瘦了吗？”
“唉，不是，短的那个是之前的，长的这个是今天的！”
“啊，长了多少？我看看。”
跳上岸的猪妖，比对了两根树枝的长度，顿时跳脚。
“不可能！也就比之前每天多吃……最多两斤肉，怎么重的那么快！”
小妖们怯怯诺诺，您还知道多吃了啊……
猪妖蹦跳几下，也知道自己大约是有些不讲理了。
“没办法啊，山里的糠糟，什么山珍野味，屁！哪里有人的酒料香油酱汁味道好……”
然后撇撇嘴，猪妖猛的盘腿坐下，把手一伸，满脸肉疼，那小妖便从旁边拿出一个硕大的针筒。
“哎哎哎，消过毒没？”
“山老大，消过了。”
“那就行。”
“老大，不用麻醉？”
“贵！省着点，小痛用不上。”
针管扎进去，慢慢抽血。
天地化成的妖，和人成的修道者，都已经在脱离平凡的队列。比如说身重不再是因为肥胖，吃多了体型是不会有变化的，但食物会化作能量储存在四肢百骸和血液中。吃多了，会单纯的增重。
而现在，因为要遵循与人共处的条例，其中有不得随意伤人的一项。很多妖怪怕自己控制不住，便自主的拔牙、修指甲、磨角，尽量不轻易伤人。
猪妖抽血纯粹是因为怕过头，谁会去管一头妖怪有多重呢。但猪妖听说过人类社会里的一种说法，是什么猪肥有斤两，过年好磨刀。
差点没把自己吓死，万一那李云升，哪天觉得自己够重了，拿去宰了下酒吃呢？
不可不防！
于是便每隔一段时间，称称重，重了抽点血，好快活去。
哪天真要抓去宰了，也是我老猪的命，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享受。
猪妖看着抽血，鼻子哼哼，又在想前日尝过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好滋味！
今儿个去？还是明儿个去？嗯……或者换换口味。
昨天吃过什么来着……
“山老大！……哎哟！哎，不好啦！”
怎滴？已经抽够血了，猪妖于是站起来。
这熟悉的台词，是不是外面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闯进来了？
“谁他妈敢绑唐僧？谁抓唐僧进来了？赶紧的在哪，我亲自送人回去！”
小妖们被山大王叫声一震……大王刚刚说啥？谁抓了西游记里的唐僧？
猪妖刚吼完，才发现不对劲。这里不是西行路上的劫难，这里没有唐僧这号人。
呃……山大王和小妖都沉默了一阵。
不约而同，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大王，造反啦造反啦，李老天爷不在，全都造反啦！”
“说的什么屁话，一件一件来，说清楚点！”
猪妖根本没听懂这是说什么，给了那小妖脑袋一巴掌。
都是谁造反？
“唐家的大青蛇、罗家的狗、杜家的猿猴、钱家的牛……”
“听说李老天爷不在，全都出来造反啦！”
“要去绑了李老爷女儿，当人质呐。”
那猪妖摸着下巴想了想，就凭这些个货色？
就多了几只难动弹的老鼠，平地上也就给那灵活的大象多踩两脚。
都不需要李云升动手，真当这天下就一个姓李的？
李云升的那些部下，平时看着可一个比一油滑推责，真要动起手来，要解决那些几屋子大的所谓“大妖”，也就人家点根烟的精力。
点着了烟的时间，你就没了，人家吸烟开始处理后事。
就这点实力，也敢造反？
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是不是人也还不清楚，也可能是……
罪过罪过，老猪我不敢想了。
“大王，咱们也反吧？整日被人欺压，小子心里窝囊！”
“滚！想造反，自个去。别拖我老猪下水！你真有这个胆量，明天你的鸡腿就要摆上我的桌！”
那通风报信的小妖挠挠头。
猪妖沉吟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妈的，一群蠢货！自己送死，还拖累老猪我！”
骂骂咧咧。小妖们很奇怪，不知道是在说谁。
“小的们，赶紧的，都收拾东西。搬家了啊。”
“大王，我们去哪？”
“先逃命！等风声过了，再回来给你们李老爷谢罪。”
“山老大，为啥？”
蛇鼠叫嚣天上龙，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等李云升回来了，不得先斩一批立立威。
我老猪啊，在那名单上的最后一列呐。
……
“找死的玩意儿，把我老头都拉下水了！”
一个教学楼的楼顶上，带着黑白围巾外穿中山装的老人，在焦急的来回转。
老人身边来往很多修道者，没一个留意到老人的。
有人变成了怪物，被老人连同妖怪一起解决了，造成了几栋楼房坍塌。
找不到那个改变小雪‘命运’的神明，也许在什么时候逃了而没有留意到。
好算计！对我很熟悉的样子。是我以前弄出来的神话造物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人在气恼过去的自己。你说你没事，造那么多概念生物干嘛呢，给自己找麻烦。
原本是不想太过动用神明能力的，但是……
“竟然被这帮蠢货开了‘狱门’，以凡人之身可无法应对。”
老人喃喃自语。
原本神明无关善恶人性，但老人，身上的全能之神，给了自己一个‘善’的设定。所以不能放下这里，会造成大范围死伤的‘狱门’。
‘狱门’开，鬼王来。
但末法时代如此久，灵气枯竭。天上神都被迫躲入人间求存，地下更遥远阻碍更多的冥界，哪里还能有鬼王？全都魂飞魄散了吧？
那难道是最后一个鬼王，在灵气枯竭的时代撑了那么久，终于在消逝前，回应了现世神的邀请？
你一个地鬼，跟天神是天生的对立面，你受邀是个什么意思！
离谱了简直。
那些神话造物……应该只剩几个了，只有一个在附近的话，可以应对。
就怕来的不只一个，我现在的神性可大部分不在这儿。
正犹豫中，老人就想解封自己神的权柄了。
然后看向了远处赶来的小雪，老人愣了一下。
这就是……‘命运’的威力么？呵，后遗症影响这么大啊，早知道不用那么久了。
我是善神，不能作恶，也不能不为善。应该选那边。
要我去做天平上的衡量啊。
那既然这样，抱歉了小雪。
先把‘时间’给……
……
妖怪们是突然闯进来的。
伤到了很多人，学校的管理层都被控制了。
一开始还没死人的，妖怪们很克制，都在说自己是来谈判的。
接着一个个的开始亲自找人，又不知道是在找谁。
在找小雪，妖怪们不敢出声，怕脑子拎不清的人把小雪推出来。真打了李老爷的脸，那可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死的不止这里的妖，天下妖都会被拖累。
但人群中有修道者，暗搓搓的反抗了，弄伤了妖怪。
于是渐渐死了几个人，妖怪们火气也大了起来。
要找的人呢？
没找到！
什么情况？
好像是放学了，人都回去了……
这……
轰！
旁边几栋楼房忽地碎裂，几个大妖也猛然被打成了碎块。
人群上自起一道清气，护住了剩下的人。
一个中山装老人，抬头看满天的尸块落下，在观察什么。
突然老人转头，望向人群中的何生。
嗯？能看得见我，是先天的阴阳眼啊。
老人于是朝他点了点头，背手离去。漫天的血水落下，没沾染到老人身上。
人群中，何生被看了一眼，浑身惊颤。
那……是人吗？
有实体存在，却也能看到虚影……是活着的，还是死魂？
处在规则之外……绝不是修道者！
老人刚转身走了，突然有人大声笑了起来，笑的很肆意。
何生回过头，看见那人拿了一把奇特的小刀，插进自己胸口。
“以我心血，‘狱门’开！”
顿时大地颤动起来，何生眼里，那人脚下开出一扇昏暗的虚影门，那人被吞噬进去，然后门在慢慢扩大……
……
校园里面成了一处异空间，空间范围还在成长。
“李姐，你看着吧，进去以后小雪由我……好吧，说不定是小雪来保护我呢。”
外面已经做了紧急疏散，现在一堆卫道者在围着越来越大的空间范围束手无策。
海明轩便在此列。
“小雪身上有李老板的后手，比我们在场的都厉害，那种绝对规则一样的东西……小雪进去肯定能平安出来。要是她也救不出来人，那我们全进去也是白搭。”
李姓卫道者知道海铭轩说的对。
这天下归于李姓管，不是因为姓李的人多，而是因为管这天下的人，他姓李。
李家天下，公天下者李。
现在的修道者面对异空间扩大毫无办法，只有李云升一个能随进随出，并且从里面开始破坏掉异空间的稳定，让它崩塌、消失。
里面的危险程度没人能探查，只有进去了才知道。
曾经也是，有过几头大妖和怪物联手，躲在一个异空间里面，折了好几个进去的卫道者。李云升进去全杀了，出来后开始对那片原属几个大妖的领地，盯了两年，妖也好怪物也好神明现世身也好，一个不留。
李云升从那个时候起就渐渐变了对妖怪的看法。有害者，该严防清除！
也就只能，让海铭轩陪着小雪进去了吧。
李姓卫道者脸色严肃起来，她说：“轩小弟，那就拜托你了……。”
好嘞！
旁边小雪早就等不及了，一马当先踏进了异空间。
天哥，要好好保护我呀。
……
很多人都突然倒下了，是受到那扇门的影响么。
这种气味是……妖，和怪物的气息。
老人没回来，本来安静的人群中爆发了异常。
对，爆发异常。化作人身的妖怪被迫现出了原形，有些人突然变成了怪物。
何生躲了起来，某个教室里面，偷偷的看向外边群魔乱舞。
妖怪、怪物、和清醒着的人撕扯着扭打在一起。
后来的人们，妖怪也是，怪物也是，身上都有清气在护体，没有受伤。
但何生还是先选择躲起来，因为能感觉到这清气在逐渐消失。
一开始就不对劲，身为修道者，怎么能置凡人安危不顾呢？还去挑衅大妖。
那些修道者，是被指使的，还是被控制了？
要是前者……一群败类！
何生气愤的牙痒痒，拿着手里的木笛子，横举起来，放到嘴边，准备救人。
顾不上了，清气快要消失，会死人的。
笛声悠扬，叶随声飘。
流水生万物，天地百花长。
春阳留清风，明月荷花赏。
秋叶随雨落，静雪独芬芳。
云天跟我去，笑看世黄粱！
……
一曲笛音终了，何生在使用一道法术，需全心投入。
然后结束了才发现，外面已经是静悄悄的了。
在窗沿小心的看了看，没身影，也没动静了。
这个时候，要出去探查一下吗？
何生在犹豫着，那曲子已经用光他的灵气了。
现在出去，可能有危险啊……
外面走廊上突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生靠着墙壁坐下，两手抓紧了手里的笛子……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脚步声就停在门外。
感到有冰凉的气息渗透进来。
“里面是……何生同学？”
是小雪的声音!何生蓦然惊喜起来，差点以为自己要牺牲了。
“啊？何生那小子，放学还留在这里干嘛呢。”
海老大也在。
何生想叫出来，发现自己胸口闷痛。
“呃…咳咳……”是刚刚法术的后遗症。
也是，对涉及范围都能生效的笛声法术，本来就不该在这个阶段使用，灵气上涌，可能压迫到脑部语言的区域了。
不会从此说不出话了吧？何生咳了几下，无奈的笑笑。
以后……要用笛声代替了。
……
“没事，我能听到人的心声哦。以后我来当你的传话筒吧。”
何生拒绝不能，被逼迫着靠墙坐下，给小雪揉着缓解胸口疼痛。
海铭轩一开始笑眯眯的看着，然后在场的两男性突然理解了上面那句话的意思。
听到心声……？不就是读心嘛。
糟糕!
海铭轩迅速收敛自己的念头，开始默念清水净心诀。
何生刚耗完灵气，现在思绪控制不住，乱想了一下东西。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了，然后看向小雪的脸，企图让自己静下心来。
不，不，心更乱了……
小雪，你听到了吗？
“我都听到了哦～”
听到了什么？
海铭轩有些抑制不住了，“我先出去了。”逃也似的溜出去。不行不行，一说到读心就会往某些方面，想起某些不好的事情……
丢人丢大发了!
何生感觉自己很绝望，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除了父母以外的人把心思看个精光……
但他看着小雪的脸，小雪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的样子，于是渐渐平静下来。
小雪在适度的摁压揉搓何生胸口，手上似乎有些温热在传递过来。
……咦？不是说雪人都是冰凉凉的么？
“以前是的，后来发生了些变化呢，我更接近人了。”
哦，是嘛。
……胸口已经不疼了，谢谢。
小雪抬头看了何生一眼，站起身来。
“太礼貌啦，何生同学。对喜欢的女孩子太礼貌，会被认为没有发展关系的意思呢。”
何生一听这话，顿时人有些凌乱。
哎？礼貌？可是小雪不是一直……
“对哦，我是在叫何生同学啊。”
收心，何生，快收心!
“可是何生同学也一直太礼貌，小雪会感到有距离呢。”
……呃，啊。
不想，不要想……
小雪将两根食指点在一起，脸有些红。
“可是生孩子什么的，还是太早啦……”
生什么、生，哦，既生瑜何生亮啊何生瑜……
“何生同学，希望我们之间有距离吗？”
距离……距离是什么来着，啊对，距离产生美，要保持，不要想，距离产生美……
“有三个人对小雪来说是特殊的呢。”
“我喜欢天哥，也喜欢阿旭姐。”
“也喜欢，何生同学哦。”
……
假如对所有人都特殊，那么相当于对所有人都不特殊。
爱天下人，爱众生，那是博爱，而非人的私爱。
私爱是有独占欲的，想要整天能看到那个人，又想要那个人整天看到自己。
小雪对三个人的特殊感情。
喜欢李云升，是对父爱的回报。
喜欢柳真旭，是对母爱的回报。
喜欢何生，是个人小小的私心。
李云升和柳真旭都误解过，小雪的计划还是挺顺利的。
只有对何生的喜欢，是男女间的，贪心的、个人的喜欢。
于是喜欢，于是想要表白。
于是，表白。
何生反而平静了。
我们在学校里，很少接触的吧？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这算什么啊……小雪，你是在安慰我吗……从成为修道者的那时候起，我就不怕这些了。
好吧，还是有些怕的。怕死怕的不得了。
但是想想又不怕了，人终归是会死的，一个个人，像是一个个梦。梦醒，泡沫碎裂，直到世上再也没人记得，人们的记忆中再也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所以我去当了修道者，一开始是热血啊，当了修道者，寿命悠长，生命层次上就超脱了凡人。哈哈，抚琴同仙天上过，脚下众生水里游，多快哉!
然后我当了修道者才发现，人活的再久，那还是人。长命的好人也是，短命的坏人也是，都活在自己和他人的印象中。
我怕死啊，我怕我哪天死去，人们很快就忘了我是谁。所以我带着私心，去当道士，斩妖除魔，救人。我救的人越多，记的我的人就越多。
我在他们记忆里，就能活的更久……
……
小雪静静听了许久。直到何生没有话要倾诉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何生同学，你在小时候，堆过一个雪人。”
小时候？
“那是我的姐姐。她跟我是一模一样的哦。”
小雪弯下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或者说，我的前世今生。”
……
雪人，的前世今生？
但小雪只是说完这几句就没了。没事，何生哥哥不记得了，我帮你记着。
何生愣了一下，没想起什么来。
小时候的事……得是多久之前了啊。
没再多想什么，何生站了起来。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这里的人救出去。
笛声的效果还在，何生小雪两人出到外面，看见海铭轩正把一些活着的人搬到一起。
海铭轩一见到小雪就念起清心诀。
少了很多人……那些妖怪和怪物呢？是海老大的做的吗？
何生看向小雪，小雪摇摇头。
“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了笛声。刚好也是在结束的时候，我们进来的。”
“这里，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何生于是想起了之前那个老人。
那个中山装、带黑白围巾的老人。说不定是……神明？
然而何生在心里问了出来，却没见到小雪有什么反应。
那边，海铭轩也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海老大？
无风，飘飞的叶片被固定在半空中。
有个老人走了出来。
何生抬手，遮了遮迎面刺眼的阳光，看到了老人脸上的表情。
似是痛苦，悲悯世人。
老人问：“何生，是舍一人救苍生，还是弃苍生救一人。”
“告诉我，怎么选吧。”
……
不做选择，也是选择。
我……还有两天时间考虑。那些昏迷的人只能撑两天。小雪现在听不到我的心声，也不觉得奇怪，这就是神的影响么，厉害呀。
何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海铭轩一次一次的冲击‘狱门’，无功而返。
冲击力越大，反击力越大，像弹簧一样。海铭轩被震断了一条胳膊。
对于修道者来说，并没什么所谓，反正能接上或者又长出来，就是后者恢复慢一点。这就是修道者非人之处。
海明轩喊着“你爷爷杨过来啦”又冲了过去，被‘狱门’狠狠撞飞了很远。
像悲情戏里面的主角……啊，话说，那应该是我吧。
异空间的范围扩大停止了，但何生看着那‘狱门’还在外扩，总有一天会把异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吞噬掉。
这片异空间的规则是，能进不能出。小雪和海铭轩进来的时候，就试过了。
需要能打破规则的力量，小雪身上的‘时间’，或者何生的……‘半衡阴阳眼’。
很简单，在‘狱门’中，直接释放那种力量，就能让‘狱门’崩溃。
你不是神吗？为什么自己不去做呢？何生对老人在心里问。
何生发现涉及神明的思想，会被眼前的老人察觉到。
神明的回答很简单。
我怕死。
……
哦，哦~
原来如此，神明也会怕死。
神明也会如人一样消亡。这明明也是定理。
因为，是人创造出的神。没什么能永恒而在，存在了，然后，不在了。
第二天，何生坐在校园游泳池的边上，小雪坐在他旁边。
‘狱门’的范围还在扩大，接下去，那些昏迷者，会受到损伤。
小雪突然开口问：“何生同学，你……你想活下去吗？”
是啊。谁都想活下去。就连神明也不例外。
老人出现在旁边，短暂的固定时空。
小雪的两根手指在走路，悄悄的，已经快碰到何生的手了。
他站了起来，看见了。
何生倒是胆大了一回，牵了回去。
嗯，还挺温润的，小雪的手。以后也要好好保养哦。
只是牵了牵手，何生放下了。
小雪，我知道，你也在犹豫。听说李大哥大概还要半天能回来，你身上的‘时间’足以撑到那时候。但其他人不行。
所以，我来替你选择吧。既然你喜欢我，我也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请让我展现一个身为男子汉的气概吧。
哦，最后，我还是很想亲口说出来啊。
何生看向了旁边的老人。
老人点点头，何生清了清嗓子。
“咳咳，小雪，我也喜欢你哦。”
……
不怕了哦，真的。
只是希望啊，小雪能稍微的，记得我久一点呢。
最后还是有点可惜，只听到小雪叫的是“何生同学”。
木笛横在唇边，轻轻的，慢慢的。
老人看着何生走近了‘狱门’，走进了‘狱门’
声声悠扬，随乐音唱。
人间晓梦何其善，且看庄生化蝶飞。
莫愁前路山海阻，我来，为你开路。
……
那年初冬遇白雪。
一个小男孩，堆起了一个被人打碎的雪人。
脸色冻的通红，他却笑着，也给雪人画上了笑脸。
“哈哈，雪人妹妹，不怕不怕，你要笑起来哦，很漂亮很可爱的。”
“对了，你也得对我有个称呼才行呢。就叫我……”
“何生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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