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站在格雷特唱片行的门口，我能感受到在窗玻璃后店长先生看向我的不耐烦的眼神。一个穿着皮夹克、卖明信片的男子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我的身旁，只听他问道：“小姐，你在等什么呢？”我没有回答，一头扎进了十月伦敦的雾海，沉浮了一夜的尘埃颗粒充斥着我的鼻腔。
老莱恩先生是父亲的朋友，就在上周去世了。他在麦克堡街角拥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他说他讨厌伦敦的怪天气，这缩短了花的保鲜期。还告诉我下个月他就打算搬回利物浦的老家。我仅仅对此表示很遗憾。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夺走了他的生命。这种病早已在伦敦街头流行已久，它被形象地画成披着黑色斗篷、拿着镰刀索命的死神，张贴在街角巷尾。医生们都说查不出病因，又或者没什么好说的。
老莱恩太太决定带着剩下的家当回利物浦安度晚年，就在刚刚，我还在火车站为她送行，她眼角挂着泪痕。
我走着，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记忆里的画面，半新半旧。
突然，从雾里伸出一双手，手里捧着一束花。
向日葵，我很喜欢的花，在伦敦很稀有了。目光所及，这一抹黄色实在艳丽得灼目。
我惊喜道：“是给我的吗？”
雾里有个声音说道：“没错。”后面的话有些模糊，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谁呢？他一直等在这儿吗？会不会认错人了？我接过花，来不及多想，可是耳边听见电车的鸣笛声，来不及了，我下意识紧紧握了一下那只手，又松开了：“对不起，我的车到了，我必须得走了。这样吧，下次再见。”离开那条街道，我回头冲里面大喊道：“谢谢！很高兴认识你！”紧接着，我的面前停下了一个庞然大物，差点儿就撞上了。
“小姐，你上车吗？”“没错！”
那是电车，我搭上电车回了家。
屋子里静极了，只能隐约听见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火炉旁的老祖母似乎睡着了，手里还有未织完的毛衣。火光映衬着她满是褶皱的脸，干瘪的嘴唇，像一张古朴的油画。我小心翼翼地脱下大衣，上面满是水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温的变化，手中那束明艳的向日葵竟然显得有些蔫了，但还是被我插进了门口的陶瓷花瓶里。
“他叫什么名字？”身后的老祖母问道，我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谁？”
“送你花的那个人。”
“不知道，第一天认识。”
“长什么样呢？”
雾太大了，我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只好胡编道：“个子挺高，瘦瘦的，眼睛很深邃。”
谁知她冷冷道：“说不准是个肺痨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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