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缓缓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电梯方向走去。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银杏叶,在灰白的天幕下翻飞如蝶。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立于楼道口。她身着素雅白色裙子,长发微扬,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阳阳,你为什么不问她的名字呢?”
电梯门无声滑开。陆阳步入其中,指尖在光洁的金属面板上轻轻一按,一楼的数字随之亮起幽蓝微光。他目光低垂,嗓音平静却暗含锋芒:“因为我需要争取时间,拖延她跳楼自杀的最后几秒。”
那女人并未跟进,只是斜倚在即将闭合的电梯门缝间,眼波流转,笑意渐深:“阳阳,你是不是……赌错了?”
陆阳抬眸,凝视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微动,忽然轻轻颔首:“是的。我以为自己能用对话撬开她的心理防线,却低估了一颗早已决绝赴死的心。她甚至在开口前,就预判了我每一个救人动作。”
“阳阳……”女人眸光一闪,语气陡然转沉,“你信她的话吗?”
“信。”陆阳答得斩钉截铁,眉宇间透出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目前,我们尚无确凿证据,证实她杀人,是为了替惨死的男友复仇。”
女人眨了眨眼,睫毛如蝶翼轻颤:“可她亲口说过,她拿走了一样东西。若所言非虚,三年前那段监控视频……八个黑影将她男友合力推入电梯坠落的致命瞬间。此刻,应当静静躺在她藏匿之处的某个加密硬盘里,不是吗?”
陆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秋风灌进领口,凉意刺骨:“没错。只可惜人已逝去。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她最后栖身的角落,搜寻那盘承载真相的录像带。”
此时,小区深处的青石凉亭里,秋意更浓。枯叶簌簌飘落,覆满石阶。王姬与张野分坐石桌两侧,中间横亘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皆未开口,唯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微而清冷的叮当声。
被北京警局反复问询后的陆阳,踏着落叶归家。刚穿过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便见王姬蓦然起身,脸上绽开久违的明媚笑意,朝他用力挥动双手,像在召唤迷途归来的少年。
张野则端坐不动,脊背挺直如松,目光低垂,看似静默,实则暗中观察着每一丝情绪起伏,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陆阳走近,眉心微蹙,语气里裹着几分迟疑与不解:“老师,您和张隐会的家长……怎么坐在这儿?”
王姬缄口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边缘。
张野面颊微热,神色略显窘迫。
陆阳心头疑云愈重,又追问一句:“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王姬终于抬眸,飞快瞥了张野一眼,随即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野捕捉到那抹目光,深吸一口气,倏然站起,声音带着克制的恳切:“陆阳,我能……邀请你老师去我家吃顿便饭吗?”
“吃饭?”陆阳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忽而转向王姬,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师,您怎么看?”
“她肯定会答应。”张野侧身一步,居高临下凝视王姬双眼,语调笃定,“若真不愿来,怎会在此枯坐良久,专程等你现身?”
陆阳眸色一沉,语气微冷:“那她还问我做什么?”
“陆阳!”王姬猝然抬高声线,眼中掠过一丝受伤,“我在征求你的意见。你倒先恼了?”
张野一步上前,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灼灼盯住陆阳,瞳孔深处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老师,别生气。”他一笑。
“我不生气。”王姬连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额前碎发,话锋一转,温声问道:“对了,你刚从哪儿回来?”
“案发现场。”
张野立刻指向陆阳,语气陡然加重:“王姬老师,您瞧瞧!他整日在外奔波,哪还有半分学生的模样?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姬素净的衣袖,“他可曾好好陪您吃过一顿安生饭?”
“叔叔!”陆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锋芒,“您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
“我说错什么了?”张野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如锤,“自你住进王姬老师家,她教你识字明理、修身立德;你穿的衣、用的书、吃的饭。哪一样不是她省吃俭用为你置办?你还有什么资格,对她横眉冷对?”
陆阳怔在原地,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如针尖刺入耳膜。王姬听着,心口微颤。张野说得确乎在理,可望着少年苍白的侧脸,终究不忍苛责。
“行了!”张野一挥手,恢复从容姿态,下巴微扬,“我今日只是诚心邀约,别掺和多余的事。”
王姬从手袋中取出一串冰凉的铜制钥匙,轻轻放入陆阳左手掌心:“喏,这是你出门时落在玄关的。”
“谢谢。”陆阳低头收好,再抬头时,只见张野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看这天色……”王姬仰首望天,乌云正悄然聚拢,她目光温柔而审慎,先后掠过陆阳与张野,“我不会拒绝,但饭后……是你送我回家,还是我叫你来接?”
张野当即应道:“不必劳烦陆阳,我亲自送。”
王姬莞尔一笑,旋即抬眸,深深望向陆阳。那一眼,盛着无声的征询、隐忍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陆阳沉默片刻,终是叹出一口气,目光直刺张野:“叔叔,若我老师今晚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您。”
张野朗声一笑,毫不在意:“她去我家吃饭,还能出什么事?”
“如果。”陆阳只吐出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明白。”张野爽快点头,转身朝王姬伸出手,“王姬老师,请。”
王姬却未挽他手臂,只含笑问陆阳:“你……真不去?”
“不去。”陆阳摇头,语气疏离而清醒,“跟大人吃饭,太拘束、太冗长。过一会儿,我还得回北京警局复命。老师,再见。”
“你听……”张野适时插话,笑容谦和,“他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勉强了。”
陆阳再未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而孤峭,脚步踏过落叶,沙沙作响,像一首不肯停歇的进行曲。
张野朝他背影扬起左手,声音洪亮而热络:“放心!我定护王姬老师周全,半点委屈都不让她受!”
陆阳目不斜视,只将那句浮夸的承诺抛在风里,径直走向楼宇深处。
王姬轻笑一声,语气温婉却自有分寸:“张隐会的家长,烦请带路。”
张野望着少年身影彻底隐没于单元门内,环顾四周,这才郑重颔首。
行至半途,王姬忽而驻足,眸光澄澈:“对了,您儿子……在家吗?”
“在!”张野忙不迭点头,脚步加快,“父子俩早备好了饭菜,就等你莅临,便可开席!”
“好。”王姬笑意盈盈,步履轻缓,裙裾随风轻漾。
恰在此时,玄关处传来清脆的钥匙转动声。
张隐会闻声从卧室疾步奔出,乍见儿子并肩而立,脸上霎时绽开孩子气的灿烂笑容。
王姬目光一扫,已见厅中陈设:地面光可鉴人,实木长桌着素白桌布,八菜一汤热气氤氲,碗筷齐整,连汤匙都泛着温润光泽。显然,这顿饭,他们已精心准备良久。
张野将钥匙揣进裤袋,伸手虚引,笑容满面:“王姬老师,请入座,开饭!”
王姬颔首致意,裙摆轻旋,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静而优雅。
张隐会亦步亦趋,小手悄悄攥紧衣角。
她行至主位旁,微微屈膝,从容落座。窗外,第一滴秋雨,正悄然叩响玻璃窗。
张野目睹这一幕,心头一紧,急忙在王姬身旁落座,动作略显仓促,衣角还未来得及抚平。
“张隐会,你杵在那儿干什么?”王姬微微蹙眉,眸中浮起一丝困惑,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张隐会挠了挠后脑,耳尖微红,快步踱至窗边那张老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藤编椅前,倏然坐下:“没……没事。还是头一回有客人来家里吃饭,何况还是班主任。我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
话音未落,张野已伸手从餐桌中央拈起一双乌木筷,利落地夹起一箸清蒸鲈鱼,轻轻搁进王姬碗中,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王老师,你别理他,只管安心用餐。”
王姬颔首浅笑,指尖轻托瓷碗,姿态端方而从容。
张野抬眸,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儿子脸上:“隐会,我前两天跟你提的事,还记得吗?”
张隐会正低头扒饭,碗筷交错间,唇齿皆被热腾腾的饭菜占满,连抬眼都显得敷衍。
王姬虽静坐不动,脊背挺直如松,可那双澄澈的眼眸却如无声的溪流,悄然扫过客厅斑驳的墙皮、柜角褪色的相框、窗台上半枯的绿萝。她不动声色,却将这方寸之家的每一处褶皱都纳入眼底。
张野忽而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笑脸,语气里掺着几分宠溺与叹息:“儿子,你都十八岁了,能不能懂事一点?”
话音刚落,张隐会竟放下筷子,抬眼直视王姬,瞳孔深处似有暗火跃动:“王老师……您有结婚的打算吗?”
王姬怔了一瞬,随即莞尔,笑意如春水微澜:“没有呢。”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碗沿,“隐会,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老师的终身大事来了?”
张野立刻接话,语调轻快得近乎刻意:“王老师,你真不考虑成个家?像你这样知性又温柔的人,多少人盼着呢。”
张隐会却猛地搁下碗筷,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他直勾勾盯住父亲,眼神锐利如刃:“老师刚才说,她根本不想嫁人。”
话音落下,王姬只是垂眸一笑,银箸轻点,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软嫩的鱼肉,仿佛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追问,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你这张嘴啊,吃饭都堵不住,倒真像我年轻时候!”张野佯装嗔怒,眼睛却瞪得圆亮。
“爸……”张隐会声音陡然低沉,像绷紧的琴弦,“您只顾自己那份念想,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难不难受?”
王姬静静听着父子之间暗流汹涌的对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细密的针脚,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迟疑与不适:或许……她今日踏进这扇门,本就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闯入。
“要不……我还是先告辞吧?”她起身欲离,裙摆微扬,语气轻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别别别!”张野忙笑着挽留,笑容温厚得滴水不漏,“王老师,你千万别走……他是我儿子,我最了解他。”
可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张隐会骤然双掌猛拍桌面!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在狭小的餐厅里。王姬浑身一颤,惊得向后仰去,连带椅子吱呀作响,险些倾覆。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张野霍然站起,身形绷紧如弓。
王姬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开口。她默默整了整衣襟,转身离去时,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
门锁轻响,余音袅袅。
张隐会缓缓起身,脚步拖沓而沉重,一步一步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沥青上。
“砰!”
一声震颤楼板的巨响轰然炸开!门扇剧烈晃动,最终斜斜悬在门框上,只余一道窄窄的缝隙,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卧室里,他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喘息未定,手指却已急切探入裤袋。手机屏幕幽光乍亮,相册界面飞速切换:王姬裙摆随风轻扬的侧影、浴室磨砂玻璃后若隐若现的朦胧剪影、更衣镜前俯身系扣时垂落的颈线……一张比一张更私密,一张比一张更灼烫。
他沉溺于幻梦,全然未觉门外阴影里,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正死死攥住门框边缘;也未曾听见,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正透过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
张野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怒焰翻腾如熔岩奔涌。他猛地推门而入……
张隐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颤,慌乱中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张野却已如猎豹扑食,一把将儿子掀翻在床!他双膝压住张隐会腰腹,左手铁钳般扼住其咽喉,右手高高扬起,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手机!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废了你这条腿!”
张隐会脖颈青筋暴起,却仍奋力扭头,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烈火:“老不死的!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你日日夜夜做的那些春梦,不嫌脏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野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狂跳,抄起床头柜上的黄铜台灯,电线如毒蛇缠绕指间,狠狠勒向儿子脖颈!他双手发力,肌肉虬结,电流嗡鸣声仿佛都在颤抖。
张隐会喉骨咯咯作响,肺腑如被巨石碾压,他拼命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指甲几乎嵌进脸颊皮肉。他手脚并用疯狂蹬踹,床架吱呀**,枕头滚落地板,可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躯体,沉重得如同山岳。
窒息感如黑色潮水漫过头顶。视野开始发灰、发暗,耳中嗡鸣炸裂,唯有墙上那张泛黄合影刺入眼帘。照片里,少年张隐会依偎在父亲肩头,笑得毫无防备,而此刻,正亲手将他拖入深渊的,正是那个曾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的男人。
张野一边收紧电线,一边嘶吼,声音扭曲变形:“还敢抢?还敢跟我抢女人?!”
张隐会眼球凸出,嘴唇乌紫,十指痉挛般抠抓着父亲手臂,指甲划出道道血痕。最后一丝气息卡在喉间,心跳如擂鼓渐弱,终归沉寂。眼前墙壁模糊、剥落、坍塌……唯余照片上两张凝固的笑脸,在黑暗中无声狞笑。
张野终于松手,俯身查看。儿子仰面瘫软,脖颈上深陷的紫黑勒痕如毒藤盘绕,渗出细密血珠,悄然洇红雪白床单。他胸口早已停止起伏,唯有那部遗落枕畔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王姬倚在梅花树下回眸一笑,眼波潋滟,唇角微扬,美得惊心动魄,也妖得摄魂夺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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