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小伙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阳静立于小岛岸堤之上,身影被凛冽寒风勾勒得愈发清瘦。他一言不发,目光如炬,久久凝驻在王玲脸上。那不是寻常的注视,而是穿透表象、直抵真相的锐利审视。
文武生虽不知他欲问何事,却早已悄然敛神屏息,将所有可能的答案在心底反复推演,只待那一声叩问落下。
终于,陆阳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离开根河小区前,你不是正率着警局刑警队突袭徐深住所?既已布下严密保护,为何他仍惨遭毒手?”
王玲神色一黯,语气凝重:“我们确已进驻徐深家中,实行24小时贴身守护。可就在第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异变陡生……一股灰白烟雾自门缝悄然渗入,无声无息,却裹挟着浓烈苦杏仁气息……不到十秒,全体警员相继昏厥。”
“所以,凶手将神经性麻痹剂混入烟雾,制造群体性失能,再从容劫走徐深?”陆阳语速渐快,字字如刃。
“是。”王玲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愧怍。
“小伙子,王玲所言句句属实!”文武生及时插话,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信力。
陆阳眸光骤然一沉,嗓音压得极低:“既然发生如此重大变故,为何未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因为……”
王玲刚启唇,文武生已抬手轻按她手腕,随即接话:“当时现场正在紧急勘验,地板纤维、窗框刮痕、空调出风口残留物……每一处细节都需争分夺秒提取。我们本拟收工后立即致电,却……”
“怕我问责?”陆阳嘴角牵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
“绝非如此。”文武生断然摇头,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在徐深卧室床底发现一枚未燃尽的檀香残片……你可愿听听后续?”
“先说鞋印与指纹。”陆阳目光如电。
“全无外来痕迹。”文武生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只有徐深本人及我局干警的生物信息,连一枚模糊的蹭痕都未曾留下。”
陆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寒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细白雾痕:“看来……凶手已彻底撕下伪装,开始动用最阴鸷的手段……连警方守护下的活人都敢公然掳杀。”
文武生忽而前倾身体,瞳孔微缩:“那么,你真确信……这九起命案,仅由一人所为?”
陆阳霍然挺直脊背,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窗外飘雪的案发现场:“千真万确。”
文武生指尖轻叩膝头,若有所思:“可前六案皆以溺水窒息,手法冷峻精准;后三案却改用药物,风格截然不同。若凶手真是张继岐,何须刻意模仿自己?”
“两种可能。”陆阳转身直面文武生,额前碎发被穿堂风掀起,“其一,通缉令已全国发布,他不敢重蹈覆辙;其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淬上寒霜,“他已陷入病态亢奋,必须制造‘另一个自己’作为替身,才能游刃有余地穿梭于根河大街小巷,完成这场精心编排的死亡独舞。”
文武生迎着那灼灼目光,毫不退避:“但这些……终究只是逻辑推演。”
“所以……”陆阳耸肩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根河警局大可权当耳旁风。”
文武生沉默良久,最终颔首:“第十案,已在酝酿之中。”
离岸时,日头已攀至中天。陆阳回到宾馆房间,重重跌坐在床沿。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疲惫的眼底,指尖在备忘录里疾速敲击。七十二小时内的全部线索、时间轴、矛盾点……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两小时后,他揉着酸涩刺痛的双眼,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吸很快沉入混沌。
“阳阳,怎么又这样睡着了?”
母亲温软的嗓音如羽毛拂过耳际。陆阳倏然睁眼,双手撑起虚浮的身体,意识尚在迷雾中泅渡。
窗扇大开,鹅毛大雪裹挟着凛冽朔风灌入室内,窗台积雪已漫过半截玻璃。他垂眸望去,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下午两点零三分,原来只睡了短短四小时。
“阳阳,怎么不盖被子?”母亲的声音里沁着心疼。
陆阳扬起一个倦极反淡的笑,赤脚踩上冰凉地板,径直走向墙角那把旧藤椅。他背脊紧贴椅背,后脑枕着斑驳墙壁,沁骨寒意如电流窜遍四肢百骸,瞬间驱散最后一丝昏沉。
“阳阳,不怕感冒吗?”
第三次询问响起时,他睁开眼,坐正身形,斜睨向窗边那个被风雪勾勒出柔和轮廓的身影。
“阳阳……”母亲忽然噤声,缓步踱至床畔,轻轻落座,“是不是饿得说不出话了?”
陆阳略略颔首,喉结微动。
母亲顿时眉眼舒展,像捧起稀世珍宝般柔声道:“放心,妈这就给你做最爱吃的葱油拌面,加双份溏心蛋!”
“谢谢。”他声音沙哑,却含着少年人特有的暖意。
母亲起身时顺手将鬓边碎发挽至耳后,不忘回头叮嘱:“等我啊?”
“嗯。”他摸了摸空瘪的小腹,耳根微热。
木门轻响,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在此时,房门毫无征兆地再度开启。
“我还没敲门呢?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陆阳猛地抬头,只见王玲立于门口,警徽在廊灯下泛着冷冽银光,眉宇间写满错愕。
她反手带上门,环视一周:“阿姨呢?”
陆阳目光扫过空荡的窗台、寂静的床铺、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雪松香。母亲的气息,已然杳然无踪。
王玲快步走近敞开的窗,探身望向漫天飞雪,忽然提高声调:“你这是拿自己身体做低温实验?真想烧成肺炎才甘心?”
质问如冰雹砸落,陆阳却只是静静望着她肩章上未融的雪粒。
她转身合拢窗扇,指尖在窗帘褶皱间稍作停顿:“每次来,帘子都是开着的。”
“睡前习惯透透气。”陆阳挠了挠额角,忽而抬眼,“对了,找我有事?”
王玲利落地拉上绒布窗帘,转身时警帽檐微微压低:“徐深的完整尸检报告出来了。”
“请讲。”陆阳坐直身躯,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深邃阴影。
宾馆房间里,暖黄灯光温柔漫溢,将两张年轻而执拗的脸庞笼罩其中。陆阳伸手拉严最后一道窗帘缝隙,又旋开床头柜上那盏莲花造型的陶瓷台灯。暖光如绸缎般铺满整面墙壁,也悄然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暗影。
王玲开口道:“2022年9月4日清晨8时许,在黑龙江根河市境内、素有“中国冷极”之称的根河小岛对岸冰封未尽的幽暗河面上,一具男性遗体静静浮出水面,仿佛被寒流托起的一枚沉重叹息。死者徐深,汉族,年仅29岁,生前身形清瘦,眉宇间常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经根河市警局法医检验科严谨尸检确认:其死亡时间为当日凌晨1时至2时之间,死因为溺水窒息。然而,这看似寻常的结论之下,却暗涌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异常。”
“疑点呢?”
“第一处疑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法医在死者咽喉组织中检出微量医用级***成分,浓度足以致人短暂昏迷,却不至于致命。消息传出,检验科几位资深法医难掩激动。这绝非自然摄入,而是人为干预的冰冷铁证。第二处突破,则更具冲击力:在对徐深遗体进行二次精细化解剖时,法医于其颈项右侧、耳垂下方约两厘米处,发现一枚几乎难以肉眼辨识的细小针孔,边缘微红,周围组织呈现轻微炎性反应。针尖入肤,精准、冷静、毫无迟疑。由此,根河警方迅速形成关键推断:凶手极可能先以麻药使徐深丧失知觉,继而将其秘密转移至低温环境,利用极端寒冷实施“延时性窒息”,最终使其在无知无觉中冻毙。”
宾馆房间里,空气凝滞如铅。陆阳端坐于旧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沉静而锐利,正一五一十地听着王玲的陈述。待她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凶手……是不是使用了两次麻药?”
王玲毫不迟疑,声音笃定如铁:“是。我们研判,第一次注射,是为了从根河警安眼皮底下‘劫走’徐深。那晚值守严密,若非神志全失,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消失;第二次注射,则发生在转移途中……凶手怕他在半途苏醒、呼救,甚至反抗。”
陆阳闭目片刻,眉峰微蹙,似在脑中重演那场寒夜里的无声掠夺。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王玲倾身向前,警徽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陆阳缓缓抬眸,目光如探针般直抵她眼底:“王玲,依你之见……凶手,究竟是谁?”
王玲呼吸微顿,语气陡然沉肃:“能从根河警局手中‘借尸’脱身的人,要么胆大包天到近乎疯狂,要么……熟稔得如同自己掌纹。他清楚我们的布防节奏、交接空档、甚至停尸房外围的监控盲区。”她顿了顿,指尖在案卷上轻轻一点,“报案人刘顺。那个总在小岛边缘徘徊、衣衫单薄却眼神灼亮的年轻人,他的出现,太巧,太静,也太‘合拍’。”
陆阳瞳孔微缩:“刘顺?”
“还记得我们初登荒岛那天吗?”王玲声音低沉下去,“风雪欲来,四野无人,唯他孤身立于枯柳之下,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河泥。那身形、那站姿、那不动声色打量警车的眼神……与你此前勾勒的‘高功能反社会型操控者’画像,高度吻合。”
陆阳却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淡疤:“我的侧写里,没有他。”
“什么?”王玲倏然前倾,发梢垂落肩头。
“他太轻了。”陆阳嗓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感,“上次过肩摔制伏他时,他身体像一捆被风抽干水分的芦苇……没有爆发力,没有肌肉记忆里的对抗本能。一个连基本格斗反应都缺失的人,如何完成六起精密布局的谋杀?”
王玲眸光骤亮,语速加快:“可正因如此才可怕!他从不靠蛮力。张继岐案中,被害人是被逼跳入刺骨冰窟;其余五人,皆在意识模糊后被拖入冷藏车,在零下三十度的密闭空间里,慢慢停止呼吸……这不是杀人,是‘执行低温判决’。”
“所以……”陆阳忽然微笑,笑意未达眼底,“他用什么逼人赴死?”
王玲迎上他视线,一字一顿:“用他们最软的肋……家人。威胁若不跳,就杀其父母、焚其幼子、毁其所有珍视之物。恐惧,比刀更锋利;绝望,比冰更刺骨。”
陆阳眉心一跳:“这话……我好像说过。”
“你不仅说过……”王玲声音轻却掷地有声,“你还画出了那份心理侧写图。而刘顺,正站在图影交叠的中心。”
陆阳沉默良久,指节在桌面敲出三声轻响,如冰裂微音:“刘顺报案的时间点……确实过于精准。”
“是。”王玲翻开新一页档案,纸页翻动声如雪落,“深入调查后发现:此人原名张世范,汉族,现年24岁,户籍年龄曾被刻意修改。生于根河市郊,幼年遭遇重大车祸,双亲当场罹难。后由一对无嗣教师夫妇收养,取名‘世范’,寄望其品行堪为世范。但少年期性格日益孤僻偏执,四年前,即其20岁生日后不久,再度离家,从此杳无音信,直至出现在根河小岛那间漏风的木屋里。”
陆阳骤然坐直:“他养父母……还健在?”
“已故。”王玲目光沉静,“三年前,一场与当年如出一辙的雨夜车祸。车毁人亡,无第三方肇事痕迹。”
宾馆房间里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侧影如刀刻。陆阳缓缓起身,身影投在斑驳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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