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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六件案子

《心理罪之冰魔》 石庆猛/著, 本章共4660字, 更新于: 2023-04-17 01:07

陆阳与王玲匆匆赶到现场,紧急联系物业人员前来协助开门。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一股微凉而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中央,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静默伫立,上面赫然躺着文武生,正沉沉酣睡,眉宇间透着连日奔忙后的疲惫与倦意。

物业人员只站在玄关外侧,双手交叠于腹前,神情谨慎而疏离,未敢贸然踏入。

王玲斜睨了陆阳一眼,气鼓鼓地抿紧嘴唇,赌气般贴着玄关右侧那面泛着冷光的米白色瓷砖墙站定,终究还是咬牙迈步跨入大厅。她快步走到沙发旁,俯身用力摇晃文武生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队长!快醒醒!出人命了,有人死了!”

文武生眼皮微颤,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是迷蒙,继而迅速聚起锐利的警觉。

王玲悬着的心这才悄然落回原处,长长吁出一口气。

文武生一骨碌坐起,下意识环顾四周:客厅整洁如常,茶几上还摆着半杯已凉透的枸杞菊花茶;可陈益民的老婆,于秋红却不见踪影。他蹙眉发问,语调低沉而紧迫:“你刚说……有人死了?谁?”

王玲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却未吐出半个字。

陆阳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得近乎凛冽:“陈益民的妻子,于秋红,死了。”

文武生瞳孔骤然一缩,霍然起身,疾步冲向于秋红昨夜独自进入的卧室。可房门纹丝不动,门锁早已被反锁,任凭他反复拧转、叩击,唯有沉闷的金属回响在寂静中回荡。

“不必白费力气了。”陆阳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如钉,直直刺向文武生绷紧的背影,“事情是这样的……今早七点零三分,我接到王玲的电话,立刻驱车赶往案发现场。于秋红的尸体,就漂浮在根河下游的浅湾处,距离根河小区仅十米之遥,河水浑浊,寒意刺骨。”

“我怎么睡着了?!”文武生转身,额角青筋微跳,“检验科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已出。”陆阳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刃,“2022年8月28日凌晨,黑龙江根河下游发现一具女性浮尸,身份确认为于秋红,汉族,22岁。法医判定死亡时间为当日凌晨1时至2时之间,死因系溺水窒息。现场勘查显示:河岸泥泞湿滑,唯见死者清晰鞋印与指痕,全无他人足迹或生物痕迹;更令人惊异的是,水面之下竟存有明显挣扎拖曳的淤痕。初步推断,死者极可能遭人强行拖入水中,非自愿落水。她身着一套靛蓝色真丝长袖睡衣,脚踩同色棉绒拖鞋,体表无殴打、扼压或软组织损伤,颈部亦无勒痕。然而,一个致命疑点无法回避:她的腰际,被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鱼线紧紧缠绕,鱼线另一端延伸至十余米外的河畔铸铁护栏,并以专业活结牢牢固定。经我局报请批准,警方已通知家属认领,却无人应答。随身物品完好无损,唯在案发河岸石阶上,遗落一把家用水果刀。刀柄上仅存于秋红本人指纹,无任何搏斗转移痕迹。综合判断,此案绝非劫财杀人。”

文武生听完,神色未有丝毫松动,只沉默踱步至客厅中央,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每一处细节:暖气片正徐徐吐纳热风,室内温度维持在二十二度;所有门窗均严丝合缝,窗框边缘甚至凝着薄薄一层水汽。仿佛这间屋子,在主人失踪后,仍固执地维持着生前最后的暖意。

“大队长……”王玲忍不住追问,声音里裹着困惑与焦灼,“那把水果刀……您觉得,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文武生缓缓摇头,喉结微动,却未作答。

陆阳却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如宣判:“真相,或许正是这样!昨夜,您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而于秋红,恰在关窗时,透过玻璃瞥见张继岐鬼祟穿行于小区林荫道。丧夫失子之痛早已将她焚成灰烬,复仇的烈焰彻底吞噬了理智。她悄然潜入厨房,取走那把最顺手的水果刀,赤足踏过冰凉地板,无声无息地推开单元门……可她万万没料到,就在逼近张继岐的刹那,对方猝然挥来一块浸透麻醉剂的毛巾。她甚至来不及呼救,便软倒在他臂弯之中,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被轻易扛进那辆停在暗处的银色冷冻车。”

“她……为什么不叫醒我?”文武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钝痛。

“因为恨太深,心太急,连最后一丝犹豫,都已被烧成了灰。”

于秋红之死,是根河市近月来的第六起恶性命案。为缉拿这个专挑至亲亡故者下手、手段冷酷如霜的连环杀手,根河市警局刑警队被迫打破常规,首次向社会公开张继岐五岁时的稚嫩照片:圆脸、小虎牙、眼神清澈懵懂。那张被复印千份、张贴于公交站牌、菜市场布告栏、甚至每座小区保安亭玻璃窗上的旧照,在猎猎寒风中微微卷边,像一道无声泣血的控诉。

陆阳仰起脸,任鹅毛大雪簌簌砸落眉睫。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欲坠,整座城市被裹进一片苍茫肃杀之中。

此刻,他正伫立于宾馆顶层天台。这里视野开阔,四围矗立着高达两米、覆着哑光黑釉砖的厚重护栏,坚实如堡垒,隔绝着深渊般的虚空。

他缓缓摊开双掌,雪花轻盈坠入掌心,瞬息化作沁骨寒凉,激得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阳阳,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爱雪啊。”

一道温软清越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陆阳倏然转身,只见母亲静静立于护栏内侧,一袭素雅白裙,乌发如瀑,在凛冽朔风中翻飞不息;唇角弯着恬淡笑意,眼波温柔似春水初生。

“阳阳,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妈妈打扰你了?”

他喉头微动,正欲开口,裤袋中的手机骤然震响,尖锐铃声撕裂了雪幕低语。他急忙掏出接听,声音尚带一丝未褪的恍惚:“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文武生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回应:“是我,根河市警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文武生。”

陆阳一边凝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母亲,一边低声发问,语气里沉淀着久经淬炼的警觉:“……又有人遇害了?”

“不。”文武生顿了顿,风声隐隐从话筒另一端灌入,“今天是9月1日。距于秋红案发,已过去整整四天。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动用了全部力量:排查监控、梳理轨迹、发动线人、重启旧案卷宗……可张继岐,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墨海,彻底消失了。陆阳,你……还有办法吗?”

雪,愈发密了。狂风卷着雪片,狠狠撞向天台,又嘶吼着折返。

陆阳没有回答。他静静听着风雪咆哮,然后,拇指决然按下挂断键。

女人依旧含笑望着他,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阳阳,这次的凶手……真的那么难抓吗?”

陆阳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一只骤然失巢的幼鸟,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露出少年人才有的、近乎脆弱的无助。他轻轻点了点头。

女人缓步向前,靴跟踏在薄雪覆盖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如同冰层初裂。

陆阳伫立原地,任刺骨寒风撕扯衣领,任暴雪扑打面颊,却仍固执地踮起脚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活动着冻得发麻的双脚。那是他对抗严寒、维系清醒的本能动作。

女人越走越近,忽而在距他半步之处停驻,目光温柔而专注,细细描摹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耳尖与脸颊。

陆阳依旧踮着脚,依旧笑着,笑容却像雪地里艰难绽开的一朵花。

女人凝望着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阳阳……你真的,不冷吗?”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冰粒的狂风猛地掀来!陆阳身形一晃,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轰然栽倒,鹅毛大雪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沉船般缓慢上浮。陆阳在混沌中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最终聚焦于头顶那方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暖风正从空调出风口温柔倾泻,裹挟着淡淡雪松与橙花交织的馨香,悄然熨帖着他僵冷的四肢百骸。

陆阳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左侧。一扇未垂帘幕的窗户静静敞开着,晨光如薄纱般流淌进来,映得窗棂边缘泛着微光;他又偏过视线,右侧床沿上,老板娘正端坐其间,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温厚。

“你怎么会晕倒在宾馆楼顶?”她双手捧着一方热气氤氲的毛巾,水汽袅袅升腾,语气里裹着关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陆阳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即利落地掀被起身,身形微晃却不失敏捷,转身朝左,俯身穿鞋的动作干脆而迅捷,仿佛那场生死边缘的寒夜并未在他骨子里留下多少滞涩。

老板娘怔怔望着他,一时竟未出言阻拦,只默默将毛巾掷入铜盆,双手稳稳托起沉甸甸的盛水器皿,莲步轻移,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陆阳心头涌起一阵暖流,感激如潮水漫过心岸,却终究缄默不语。

老板娘立于门前,侧影柔婉,声音似清泉淌过青石:“小伙子,能麻烦你帮我开下门吗?”

陆阳应声而起,沿着老旧却洁净的榆木床沿缓步踱去,脚步略显虚浮,却仍稳稳抬手,轻轻旋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就在门扉开启的刹那,一道挺拔身影赫然伫立门外。女生身着笔挺深蓝警服,肩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脚下一双素净平底鞋,衬得她干练中透着几分英气。

陆阳揉了揉干涩发烫的眼角,定睛望去:王玲正站在门口,眉心微蹙,眸中盛满疑惑与未消的焦灼,仿佛刚从一场未解的谜题中匆匆赶来。

空气霎时凝滞。老板娘极有分寸地扬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悄然退至门侧,语带三分调侃、七分体贴:“小伙子,下次再晕在楼顶吹风,我可真不捞你啦!”

话音未落,陆阳已擦肩而过,衣角带起一阵微风,只留下一个清瘦却执拗的背影。

“我以为你……”王玲开口欲言。

“别误会。”陆阳截断她未尽之语,语调平静却笃定,“我可不是那种人。对了,现在是早上吧?你特意找来,有事?”

王玲略一思忖,语气稍缓:“昨儿给你打了三通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才赶过来。”

陆阳转身踱至床头柜前,拾起静卧其上的手机,屏幕漆黑如墨:“抱歉,没电了。”

“等等!”王玲忽而想起老板娘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目光倏然锐利,“你到底为什么晕在楼顶?”

“想测测人在零度以下,意志能撑多久。”他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天气,“体质因人而异……我坚持了三十分钟,才倒下。”

王玲凝视着他,瞳孔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担忧,脚步却已自然迈入房内,反手轻带上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屋内暖气融融,她下意识摘下警帽,指尖微顿,将它妥帖置于左臂弯处,发丝微乱,却更添几分真实温度。

“电话打不通,你究竟有什么急事找我?”

她抬眸望向陆阳,那人立于窗边,逆光而站,高大身形被晨曦勾勒出柔和轮廓,纵使光线稀薄,仍令人莫名心安。

“有。”她顿了顿,语调忽然轻快起来,像拨开阴云的一缕风,“昨天我们大队长亲自致电,请教破案思路。可你……直接挂了。”她微微歪头,笑意未达眼底,“怎么,是信号不好,还是……心里有事?”

陆阳蓦然转身,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她眼底。

“加上今天……”王玲唇角微扬,笑意却渐渐沉静,“我们已连续搜寻五天,张继岐,依旧杳无踪迹。”

“你来时……”陆阳声音低沉,“在宾馆门口,可曾留意到任何异常人物?”

“没有。”她摇头,发梢轻扬,“怎么,你觉得……他在暗中监视你?”

“是。”

王玲静静望着他,耳尖与脸颊残留的红痕尚未褪尽,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他……为什么要盯上你?”

陆阳垂眸,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窗框,良久不语,仿佛正与某种沉重的过往无声角力。

“陆阳!”她猝然提高声线,清亮如铃,“说好协助警局破案,你这副模样,倒像案子是别人的事!”

他缓缓抬头,目光沉静如深潭:“说句不中听的……根河警局,真的信我吗?”

“信。”她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越,“若不信,全城大街小巷、小区门岗、公交站亭,怎会贴满张继岐的通缉令?”

“那是你们急于破案,不得已而为之的‘雷霆手段’。”他唇角微牵,笑意却无温度。

王玲静静注视着他,忽而抬手,将警帽端正戴回,神情随之肃然如铁:“所以……你在责怪我们打草惊蛇?”

陆阳刚欲开口,一阵清越铃声骤然划破寂静,他与王玲同时望向声源。

王玲迅速自裤袋掏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她微蹙的眉:“您好!”

听筒彼端传来一道温润女声:“你是王玲女警吗?”

“是的。”她略显错愕,“请问您是?”

“我是陆阳的老师。从昨天起,我拨打他备用号码,始终关机。所以,我打给你了。”

“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陆阳已伸手取过手机,笑意温煦如初春暖阳:“老师,您还记得我给您的那个备用号?真没想到,您还真拨通了。”

王玲静立一旁,指尖无意识捻着警徽边缘,唇线微抿,终是垂眸一笑。那笑容里,三分无奈,七分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悄然托付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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