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该是她的册封大典。
连续布置了一个礼拜,擦拭的一尘不染的鱼白玉柱上缠绕着令人眷恋的红玫瑰,价值连城的毛绒红地毯,整座晶壁辉煌的大殿一尘不染,有人专心致志地铺洒着香花,换上全新的蛟质幔帐,她换上精挑细选的白金晚礼服,精致的盘发,闪烁的琉璃水晶镶嵌在顶部镂空的玻璃窗上,泻下几缕黄昏的恩赐。
随着一声枪响,破碎的玻璃刺进仓皇逃窜的人们的胸腔,溅起飞血。
好热,好烫……
知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她正倒在一片血泊里,视线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堆积如山的白骨,冷飕飕的阴风穿过金碧辉煌的大殿,破碎的琉璃玉石扎进血肉,所有的画面都在突然高窜起的诡异黑色火焰里,撕心裂肺地挣扎。
动不了……
燃烧的箭端对准,射出。
“呃啊啊啊啊——”不知何处来的箭刺入她的肩膀,将她定死在地上,黑色的火焰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燃起,白日还光鲜亮丽的衣服嗞啦嗞啦地响。
是魔焰!
知巫第一时间脱下最外层的披风,那些火焰却仿佛有意识一样,追上了她。
“什么鬼!”
她浑身都烧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滚烫得像要裂开。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这次你没有办法阻止我了,我亲爱的姐姐。”声音落在她的身上,知巫吃力的抬头,一双金边鹿纹的平底高跟鞋踏在一地的灰烬里,灰烬中盛开着血红色的玫瑰,一位白色卷发的少女微微欠身,朝她微笑。
“真可惜啊。”
她看着手里雪白的匕首,是爱人一样温柔眷恋的目光,一步步朝着皇位上的人走去。
“等等!不可以!铃鹿你睁开眼好好看清楚!她是你的亲生母亲!铃鹿!”知巫咽下喉咙里铁锈味的血,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却疼的没有半点力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不要——”
“亲生母亲?”
少女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低低地笑了,用着孩童般最天真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莫名的叫人背后发凉:“原来这个目睹我被万箭穿心的人,是我的妈妈啊。”
“我可真可怜。”
火舌猛窜,吞没了她。
视线的最后,白色卷发的少女脸颊染血,将匕首狠狠地推入了女人的心脏。
……
无数画面在火星子里流淌。
她最亲爱的妹妹,铃鹿,流淌着【禁忌】血脉的白之巫女,在被联邦逮捕后经受万箭穿心而沉睡,被其麾下的邪教献祭无数人的鲜血复活,复活后第二天就闯入册封大典杀害了自己,谋权上位,血洗万里。
而就在昨晚,她们还一起逛闹事,游花街。二人大醉一场,乘小舟顺流而下,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东方既白,她们才醉宿舟中,雪白的芦苇随风飘荡,铃鹿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呢喃:“明天大典结束,姐姐就要亲手杀了我,对吗?”
她当时苦涩的笑了笑,一口酒闷下去,嗓子眼辣的直呛眼泪。
铃鹿也不需要回答,只是望向一片朦胧的阴天,嗓音有些沙哑,落在浑浊的河水上结起月光般凄凉的盐粒。
“要是……”
“一切都能重来就好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知巫终于在这一声姐姐里从噩梦惊醒,猛地从花丛里站了起来,然而一睁开眼,红色的玫瑰花如海洋,雪白的卷发就映刻在她因为梦魇而显得呆滞的眼瞳里,她本能地就猛扑了过去,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疯狂地用力。
“姐姐呃——”
不要不要!!!别去!别去!!!
知巫瞳孔扩散着,一片空洞,胸腔剧烈的起起伏伏,仿佛陷入了一种魔怔中去。
脖子上的雏菊花吊坠晃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呃啊……放开……放开我……”
被扼住脖子的小女孩不停抓着挠着她的手,却无济于事,氧气被剥夺,嫩嫩的脖间已经一片青色的痕迹,女孩捶着她,发出一种小雌鸟被人砍掉翅膀后的抽噎声,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打落。
“小姐!”跑去端茶的瑞拉一回来就看到这场面,吓得茶杯都摔了,冲过来拽开了她俩:“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怎么可以掐自己的妹妹呢!”
白色卷发的小女孩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抽噎着,小脸被憋得涨红,肩膀也暗暗地发着抖。
妹,妹妹?
听到这两个字,知巫失焦的眼瞳这才重新汇聚,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个被瑞拉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举起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天空蔚蓝如洗,浅红色调的玫瑰花含苞待放,矮矮的灌木丛,高高的阁楼尖,空气中昂贵的玫瑰花香。
等等,她,她不是死了吗?
这地方怎么和她们小时候住的地方这么像?!
知巫愣愣的看回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白发女孩,她在那颤抖着大口喘气。
我去——这是怎么回事?!!!!!!!
见她一副好不知悔改的样子,瑞拉愤愤道:“殿下,您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
这位殿下脾气好是闻名全国的事,怎么突然……瑞拉压下脾气:“殿下!您为什么要掐她脖子呢?姐妹间该好好相处才对,阿鹿她年纪这么小,身体又不好,您怎么可以欺负她呢!”
知巫却突然比她还激动,一下子跪了下去:“我我我我我我,我掐谁脖子了?——”
瑞拉彻底懵了:“殿……殿下?”
不是吧!她她她刚刚竟然掐了铃鹿的脖子!玩了她夭寿了!
跑!必须得跑!
就在知巫刚刚迈开腿想开溜的时候,穿着白裙子的小人飞快地挡在她前面,一只白嫩却带了些指甲印的小手轻抓了一下瑞拉的袖子,猫崽子一样奶乎乎的声音小声地传了过来:“……没关系的。”
等等!!!知巫很没出息的呲溜了下口水,回头,这么奶的娃娃音是?!
一张小脸闯入她的视线,她前一秒还冒着星星的眼睛,一下子就寂灭了。
柔软明亮的白发,让她像只正打瞌睡的猫崽子,睁着双如水洗过的葡萄那样亮闪闪的黑眼睛,眼尾微微上钩,露出一丝淡漠却诱人的甜度,小嘴微开合着喘气,睫毛在阳光凝着一点微光,柔光勾勒出她每根发丝的轮廓,简直美得像是一副名家画作。
美好的事物总是更加容易诱发人施暴的心思,她雪白的脖间布满了本不属于那里的青色抓痕,可怖又吓人,流通遭到堵塞的血挤在那里,红一片紫一片,看起来狰狞极了。
这是我干的?
“我们只是在玩角色扮演而已。”
瑞拉看着她一片青紫的脖子,无奈叹气:“小姐,不能包庇别人犯过的错的。”
趁着瑞拉施展治疗术的时间,女孩很认真地跟她解释:“真的,是我叫姐姐和我一起玩扮演好人抓坏人的,我是坏人,当然要被姐姐抓啊,她只是没料到我这么容易就受伤了。”
“不关姐姐的事。”
在小女孩回头的那一秒,知巫彻底僵住了。
铃鹿见她看向自己,瑟缩一下,躲了躲:“我先回房间了……”
这,这不就是小时候的铃鹿吗!!!
……
花了大约一个下午,在瑞拉满脸“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里,知巫承认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的灵魂很可能搭入了某次特大灾难引发的时空逆流的蝴蝶效应,然后顺着所谓勒斯耶特诺夫斯基的时空悖论为基础的宇宙飞跃论,最后误……
简单来说就是她重生了。
可她的身体不是都被烧没了吗?
还有既然她有记忆,那铃鹿呢?!!!
知巫透过房门的缝偷听,里头的小女孩正翻着话本看。
玩了,什么都完了。
这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她近乎悲催的想着自己可能的死法,脑子里过着记忆里云笙那些堪称狠辣的手段,什么清蒸切片,红烧卤味,大火爆炒……她内心仰天长啸,已经把自己的遗言都想好了
决定了,今晚就收拾行李跑路吧。
“殿下?”送牛奶的瑞拉措不及防地踢到了趴在地上的知巫。
见对方跳起来捂她的嘴,还一副偷鸡摸狗被抓到了的窘迫神情,瑞拉非常好心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小姐,麻烦您开个门吧,殿下在外面害羞不敢进去,你开门,她也好跟你当面道歉啊。”
然后她朝知巫眨了眨眼,比着口型:我知道,不用谢。
知巫一度怀疑她是故意的:……我真服了。
“吱呀——”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见来人,还是吓得缩了一下,这举动让知巫不由地想起了刚爬出蛋壳的小鹌鹑,呆头呆脑的那种。
然后她就进去了,然后气氛就一度极其尴尬,缩小版的铃鹿正坐在床上,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垂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着热牛奶,也不说话。知巫也低着头站在她不远处,坐立难安,简直像极了在挨教导主任的训。
得说点话,毕竟错在她这。咽了口唾沫,知巫深呼吸十次,结巴开口:“呃那个……”
“没关系。”铃鹿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舔着嘴角的奶渍,淡淡开口:“如果是来道歉的,那就不用说了。我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关系。”
不是……知巫站在那人都僵硬了。
这家伙脾气这么好,突然有点受宠若惊。
“姐姐?”
“诶!怎,怎么了?”
铃鹿古怪的看着她:“我怎么觉得你一个懒觉醒来就换了个芯啊。”
那你感觉还真敏锐,知巫一边打着哈哈,紧张地疯狂脚趾扣地:“啊这,没啦没啦,你知道的我起床气向来还大,还没睡醒啦。”对方很体谅地甩来一个台阶:“哦这样啊,也对,毕竟是夏天嘛,确实容易让人睡懒觉。”
知巫点头如葱:“对啊对啊。”
谁知就在她说完后,对方毫不犹豫地就把台阶拆了下来,还顺手砸了个粉碎。
“可现在是春天哦,四月份呢。”
知巫:“……”
她忘了她妹妹自小就聪明。
在这挖坑给她跳呢?
“不要骗我了。”小女孩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空杯子“砸”在桌上的声音吓得知巫一个激灵:“一觉醒来突然掐我的喉咙,我叫了你那么久都没反应,瞳孔失焦,反应迟钝,还在冒冷汗,简直就像是给人控制了一样,不会还要告诉我这是起床气吧?”
她的声音略带担忧,眼神真诚:“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还是有谁欺负姐姐了?”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诡异的被看穿的感觉,简直就是贯穿她童年的噩梦。知巫只感觉自己后背又开始狂冒冷汗了·:“……”
所以是终于要动手了吗?
指尖淡淡亮起微光,她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握住短剑。
要是提前暴露了,干脆就动手算了。
“不说话吗……”仿佛是掐着时间,铃鹿叹气,耸了下肩,她睁着那双澄澈的黑眼睛盯了知巫几秒,然后看向外面的夕阳:“好吧如果会让姐姐为难,我就不问了。”
“姐姐你明明答应要带我去禁林的,你看现在都多晚了。”
“嗯?”知巫还没转过脑袋:“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带你去……”
“就知道你会赖账。”铃鹿气鼓鼓地爬下床,拿出锁在床头柜里的录音器,得意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还有录音,姐姐你要听吗?你那会儿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呢。”
“不过不丢脸,很可爱哦。”
知巫好像突然想起这事了。
之前铃鹿溜出去被抓,一个人生闷气哭了好久,她当时看她可怜,好像确实口头答应过要带她去禁林散散心的。
虽然她确实记不起来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甚至有点奇怪,但叫人现场播放黑历史什么的……
知巫扶额,认了:“……还是不必了。”
“好吧。”铃鹿遗憾的叹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兴高采烈地看着她:“那明天吧!明天姐姐有时间吗?”
知巫语塞,她哪里还记得啊。
小女孩又一次投来疑惑的目光:“姐姐?”
被那单纯的视线快要戳破眼睛的知巫:……
“……有,有,有,我有空。”
铃鹿捕捉到她姐姐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对了,都忘了姐姐明早有一个会,下午还要去参加你最讨厌的二皇子举办的生日庆,又没时间陪我了……”
小女孩嘴角耷拉下来,好像讨不到鱼干的小奶猫。
“工作这么多,不用硬挤时间来陪我的,我可以自己看看书,自己玩。”
“虽然偶尔……偶尔也会有点想你。”
不知道为什么,知巫突然有种“自己真不是个人啊”的感觉,连忙把手里的短刀变没,走过去摸头安慰小猫:“乖乖,不难过不难过,姐姐下次一定抽出时间陪你,一定。”
“嗯嗯~”小猫的尾巴又摇了起来,凑过来蹭她。
“不过在此之前,先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小女孩立马严肃起来,仰头,猫咪乖巧矜贵的浅紫色眼眸半阖,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给人一种被猫咪珍视的感觉:“绝对不要再熬夜了,回去补个觉吧姐姐,你眼睛下面都还有黑眼圈。”
“不然我就要你的预备执行官打小报告了。”
“好吗,姐姐?”
小猫眼尾微微下垂,自然地呈现出一道让人心软的弧度。
知巫老脸一红,简直就是犯规啊!
“这不只一个请求了吧,贪心鬼,这么小个人就知道教训我。”知巫掐着铃鹿的小脸蛋,掐着掐着就愣住了,看着这个如此乖巧小女孩如一只小猫一样,温顺的蹭着自己的手背,雪白的卷发软软的,很舒服,划过手心的时候有点痒,她有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想象,一个前一秒刚把自己杀了的人,下一秒突然变成小孩子跟在你屁股后面,甜甜的喊你姐姐的画面吗。简直就像那种给八百斤胖子穿吊带束腰裙,怎么看怎么变扭。
救命,她太乖了。
“嘻嘻。”铃鹿拉着她的手撒娇:“帮我把杯子拿回厨房可以吗,我不想走~”
“行。”知巫揉了下她的脑袋,拿起桌上的杯子,牛奶的余温刺痛了一下她的神经,脑袋那种被抽空的还被什么提着吊着的感觉突然被融化了一样:“你也一样要好好休息,看书别看太晚。”
“午安吻,姐姐。”
小女孩自己拨开额头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仰着头似乎是在等待。
知巫亲了下她的额头。
“午安。”
女孩傻傻的笑了,钻进被窝。
知巫拿着杯子出去,轻轻关上门。
她一出去,床上的女孩立马就睁眼,坐了起来,一只乌漆嘛黑的乌鸦从她的被子里钻出来,亲昵的蹭她的脸,喙蹭的她有点痒,她伸手挠了一下,“小黑你别闹。”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了三四全,头发衣服都乱七八糟的,脖子上的绷带压迫着呼吸,她难受地挠了挠,干脆就扯了下来,上面的青紫早就已经消失了。
她爬下床,随手把绷带丢入了废纸篓里,拿过床柜上录音器按下开关。婉转动听的钢琴曲悠扬传出,偶尔参杂着几声突兀的错音,然后就是弹琴者发出的尴尬笑声,可想而知那个弹琴者大言不惭,结果最后装逼失败的场景。
女孩抱着枕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小乌鸦歪歪头,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
知巫走下楼,杯子还是暖暖的,下午微醺的阳光从走廊里一扇扇落地窗里照进来,倾斜下数缕融化的金水,这里充斥着一种教堂独有的神圣感,让人怀念,她走到一扇窗户那,阳光落在身上是凉凉的,浅紫的丁香铺出神明光顾人间的回廊,浅红的玫瑰在蓝天摇篮里安睡,飘着温和的香气,远处的高塔缠着些黄色牵牛花,响亮的吹着喇叭。
这里是记忆里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被灼烧的刺痛在肌肤上还隐约地残留着。
知巫呼出一口气,紫色的眼眸亮亮的。
为什么没当机立断的除掉铃鹿呢,是因为多年的陪伴,还是她是自己唯一认可的血亲?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有一点。她并不了解铃鹿,是了,尽管她可以算是陪伴铃鹿最久的亲人一样的存在,她不敢保证自己对铃鹿了解到什么程度。
前一天还一切如常地和她泛舟同游,第二天就翻脸弑母弑姐,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两种极其矛盾的行为不该出现在铃鹿身上才对,她不该如此草率地下定论,真相如何尚未揭晓。
远方吟游诗人诵起古老神明的篇章,穿过千年的山川与海洋、戈壁与荒漠、森林与沼泽、教堂与皇宫、玫瑰与丁香,随着亘古流转的长风,送入她的耳中。
“怀疑和猜忌,向来都是神明最会拿捏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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