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回忆很多,消失的运河,河里的花瓣,深秋顺流而下的枯叶,跟着河水涌动的水草,还有,需要凝神才能听到河水的呜咽。我以为她会一直在的,然而她消失了,留下迅速干涸的河床,如同一个随着前朝驾崩便大势将绝的后宫,苟延于此。从前在河底的庇护下鲜活丰盈的苔藓此时正风餐露宿,一些仍在奋力拉扯住将要裂开的土地。偶尔的,我还能听到她的水流声,讲述讲述,即便躺在离她很远的现在。我庆幸自己的幻听一直没有被治愈,并且一直不能治愈下去。
许多次地,我在思索,我对河流绝妙的辨识能力是从何时获得的?源于此么?然而这之前的许久我也是遇到过的,家乡高原从陡堤上俯冲下来的瀑布,或者山地河流的湍急,或者一如运河的细微,甚或岩洞里悬在石笋尖的水滴,每次的义无反顾俯冲而下。他们一直各不一样,依照不同的韵律,它们节奏甚至也有着谱系之分,南方,北方,高原,平原,山地,丘陵,喀斯特地貌。它们来源于高原,一路走来,山地,平原,他们遵循入乡随俗的道理,席卷着着一路而过的地域标志。若是有天也能遇上一块大石头,它也能以它熟知的步伐和节奏进行,若是遇上了深涧,也能自如地完美俯冲。
夜间,偶尔你会抱我坐在窗前,我很小,那时。你要我听。然后我转过头,把左耳或者右耳对着河。但河流的平缓让我在仔细地搜寻后,才会奉承地慢慢呈现而来。
旋即我再换了另外一只耳朵。转头。凝神。再凝神。经过数秒的过渡再次在我的耳边响起。如同乐团在一位心猿意马的指挥领导下,奏到中途想要更换曲目,稍事停歇调整完毕才可以顺畅而行。
然而它干涸了,并且在离它千万里远的现在也能为我奏起。如同潜流在少女身体里的浅浅欲望,攀附着血液缓缓地流动,绵绵不绝。或许你有一指尖的力量便可以撼动她,但是你不,你只是轻轻地听,你悉心经营这种难得的流动和安宁,生怕你的一不留神她就走了去了,你只能仔细再仔细。甚至呼吸都得屏住。此刻我居住在成都,周遭无数其他的声音将之干扰,并且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势将完全覆盖,但她总能逃脱一次又一次的围追堵截,在重新调试我的耳朵后日渐清晰地分辨她在哪里,或者说她清楚怎么样才能找到我,就在现在,她是在某次汽车喇叭的嘈杂声到来之际,迅速溜进我的耳朵的。如同一个必须抵达的约会,即便如今的她已气若游丝了。
你总会在秋天来临的时候来到我的住所。你如同一个受了命谕的朝臣,拿着一盆盆的盆栽来看我,我感谢你如同感谢给予它们生命的花农。我们怕它们长势过快,无法呆在我的卧室,某个午后,我们把它们纷纷移到花园里,你光着脚把它们的根埋进土里。你爱极了植物,我觉得,你更像是在摇篮间忙碌的新生儿的父亲,望着自己的作品,认真悉心并且充满愉悦的。我想我那时候约莫想和你说点什么了的。可是终究没有说。
等我们全部翻新了你带来的植物,你提议我们去河里捡一些小石头,点缀小花园。我们都下水了,你佝偻着背拾掇河里的小石头,我在一旁看着你。
那时,我总是有着奇异的幻觉。
四川盆地一直鲜有艳阳高照,夕阳也不会美到让人浮想联翩,但那天的太阳,终究是在大片大片的厚实云朵后几欲挣扎地落下去了,好看得有些仪式感。
你抬起头来告诉我,这不是小河,是运河。
我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看了远处去。
这是我们那时最长的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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