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八年,天寒,有雪。
越寻最终还是嫁给穷书生邹郢了。她曾经被人上门求亲过两次,一次立春,一次立夏,中间间隔了两年之久,但不变的仍然还是那个人——邹郢。只是因为小时候她和邹郢打赌赢了,玩笑说着让他长大后娶她,没想到这件事情他记了那么长时间。若不是后来无意间两人聊天时偶然谈到这个话题,她还不知道其中缘由呢。
越寻生来端庄大气,是十里有名的漂亮姑娘。但是为什么到了成人之时,无人主动来求娶她呢?她不是一个喜欢打架的姑娘,但一生中唯一一次动真格的时候还是玩伴拿着她的两只大脚开玩笑。她恼羞成怒,只记得当时拼尽全力把人扔到烂水泥坑里,而后却十分委屈的四仰八叉坐在旁边大哭,哭声惊动了诸位爹娘,其中就有越纶。晚间吃饭的时候,越纶只能拉着她挨家挨户赔礼道歉。
越寻是个善良的姑娘,等到心中的那股怒火熄灭后,她又为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懊悔不已。那段日子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找她玩,她就只好整日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慢慢地养成了喜欢开着窗户向外望的习惯,有时候什么都不干能呆在那里一天一夜。后来,她敛了心气儿,整日拉着丫鬟小盈儿去南城小巷子边的桃花林玩,呆在那里一天一夜。越纶担心越寻受风寒,直接在林中随便建了个小木屋,没事儿的时候就拉着小寻儿去玩。
一转眼,时间过去了两年之久。就在十岁那年,她遇到了邹郢。在那片桃花林里,雨后的树林,木头上喜欢坠落些肥美娇嫩的蘑菇,蘑菇丑陋,却一点也不妨碍人们拿它来炖汤时的美好。她拿着小竹筐盯着远处大树下的那只白兔子好久了,兔子雪白的毛让她忍不住想上前摸上几把。她一点点的靠近,生怕惊动了眼前的兔子到最后扑个空。
就一米,只一米,马上就能够着它了。
越寻努力伸长自己的小胳膊,手掌上处处都是雨后的新泥,带着蘑菇的芬芳。越寻紧紧盯着面前的兔子,突然,兔子在瞬间遁入土里消失不见了。她目瞪口呆,眼前却出现一双裹着春泥的草鞋。她顺着脚丫向上看去,吓得她把竹筐里的蘑菇全部倾倒了出来,来不及捡。直起身子扭头就跑。脚下的苔藓刚刚钻出土地,牢牢攥住她的脚底,越寻最后狠狠吃了个四脚朝天。
“你没事吧?”
那人神情十分慌张,赶紧跑过来拉她起来。
越寻曾经被人嘲笑过,尽管那件事情本身的起因并不在她,可而今,经历了两年时间,她也不敢再主动搭着小孩儿的肩膀无所顾忌地一起玩笑打闹了。毕竟那是头一次她看到其父越纶低声下气的样子。
“没。。。没事儿。”
越寻就着势头顺着站起来,瞧了眼身上的泥巴,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办?这么回去,娘亲一定不会轻易饶了她。她拿起丢在地上的竹筐,刚要抬脚过去捡起丢下的蘑菇。却只感觉小腿传来一股刺痛,痛感直击大脑深处。她禁不住喊了声疼,疼痛使得越寻本来稚嫩的小脸蛋扭成一团,冷汗直流。
“你等会儿。”那个人看到越寻一瘸一拐的身影,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愧疚。踏着草鞋,一步两步来到她身边;“上来,我背你。”
“没事儿。”她再三推脱,始终不敢上去。
那人没有稍作言语,径直朝着散落在地上的蘑菇过去了。越寻看到后立刻出声制止:“那是我的。”眼泪哗哗哗来得如此之快,转瞬就堆满了她的眼眶,她好不容易捡的蘑菇。
只见那个小男孩儿非常利索的捡起蘑菇放在竹筐里,这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的人,越寻心里这样想着,他拿着竹筐两步作一步走到她身边。
还是那句:“上来,我背你。”
越寻只感觉脚下一轻,再回头自己已经在他的背上踏过了一米之远。
“你练过武?”
这是两年她头一次主动和自己年龄不大的小孩开口。
小男孩点了点头,却只是说:“练过,但不深。”
他的回话似乎打开了越寻经久的话匣子,在他的背上,她又问:“我叫越寻,你叫什么啊?”
“邹郢。”
越寻半假思索:“邹郢,郢?”
哪个郢?是盈儿的盈吗?
“越寻,经过这个拐角口直走就到了吧?”
越寻的想法被邹郢出声打断,郑重其事点点头道:“嗯!”
两个小孩,在夕阳西下时刻背光走着,影子被拉得细长。身下的男孩不免加快了脚步。
春去秋来,上次告别邹郢后越寻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邹郢时,没想到这之后直到她十六岁的六年时光,她的人生都被邹郢浓浓包裹,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熟。她时常看着邹郢在桃林里练武,冬至的时候,也不忘去他家里送来一碗防冻耳的饺子。邻里的大娘拿他俩开涮儿,她既不反对也不答应,六年的光阴要说心里没点什么她自己都不相信。可是,邹郢呢?他会怎么想呢?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于是,她把自己对邹郢的这份情感深埋心底,表面上见邹郢的时候总是当很好的玩伴看待,虽然心里常常砰砰跳个不停,可这份感情她迟迟不敢说出口。夜晚,每次她看着自己的那双大脚总是喜欢深埋脑袋到被子里。
什么也不要想了,她想好了这辈子倘若没有人喜欢她,她就跟着爹爹娘亲一辈子,老了以后就去找山里的老道士学他个几个招式当神仙去。每次一想到这儿,越寻的思绪就渐渐飘远,直至明天。
当道士。。。当道士。。。三更过后,呓语不停。
然而就在嘉庆六年春,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她正躺在屋内,做着女大侠的美梦,猛地一股子凉风带着少女清脆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小姐!小姐!快醒醒!有人来提亲了!那人现在就在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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