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是演出日，平安夜。
百年历史的市音乐厅，就连化妆间也如此精致华美，桌椅镶着柔婉的洛可可雕纹，水晶吊灯摇曳着金色的暖光。明亮的化妆镜前，依依学姐抓住我的手激动地大叫：“天啊，你这眼线画得也太好了吧！”
我很高兴被最喜欢的学姐这么夸奖。作为声部长，依依学姐一向很照顾我，进团之后多亏有她带着。上次演出的时候我还不会化妆，还是依依学姐帮我向凌凌学姐借了粉底。
结果没多久凌凌学姐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跟我说：“学妹！粉底不是这么用的！”
简直是我本年度社死场面第一名。
所以后来，就算不是为了对赵雷的那点小心思，为了依依学姐，我也要学好化妆。
这次演出依依学姐更是把自己靠前的座位都让给了我：“乐团老传统了，放松，咱一大学乐团，就是要给年轻人更多的表现机会呀。”为此，我终于决定豁出去配副隐形眼镜——再见，四眼龟！
听到依依学姐的大叫，正对镜扑粉的凌凌学姐也回头瞥了我一眼：“哟，学妹你不戴眼镜了？”依依学姐拍拍我的脸：“好看吧？待会儿我要和佳荔照一百张合照！”
依依学姐还没来得及换演出服。她匆匆忙忙地脱下大衣，里面着的是一身如火般耀眼的红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被寒风吹过后有些散乱的鬈发随意地往左肩一拨，烈焰红唇是一如既往的明艳动人。她眉眼间带点混血的风情，活脱脱一个精致的洋娃娃，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而旁边的凌凌学姐走的是另一种清纯系花风格。她水汪汪的眼睛略略垂下，便会让你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无辜最单纯的女生，娇憨的小翘鼻与微笑唇，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少年的心思。关于依依和凌凌两位学姐到底谁最好看，我们这届小朋友一直分成两大阵营争论不出一个结果。
我看看镜子里面的自己——好嘛，其实我也不差，我有一双圆圆的猫眼，甜甜的小酒窝，长在短短的猫脸上，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只不过平日里当惯了灰头土脸的四眼龟，厚重的镜片便是一道强大的美貌封印。如今眼镜一摘，眼线飞扬，娇唇欲滴，便平添十分的精致；金色长裙凸显出曼妙的曲线，鬈发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更添几分性感。一贯被认为设计俗气的演出服竟被我穿出一种独特的妩媚，像在这甜美的洛可可世界中开出的一朵金玫瑰。
凌凌学姐笑了：“好看，都认不出来了。”
我无奈地做了一个鬼脸，打算开始调琴。这时手机疯狂振动。我一看，是许止宁催我赶紧到A101来。
昨天中午十二点整，新任团长许止宁、大提琴声部长关飞和我准时到达二食堂发票。简简单单立了个牌，三人在二食堂门口就这么一站，想着应该能速战速决。
十二点十五。
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摊位几乎是无人问津，算上硬塞的，勉勉强强只发出去了十几张。
不像三食堂那边还有几个学长学姐助阵，二食堂小分队三人都没有发票经验，晃悠来晃悠去几乎一无所获，只能在匆匆而过的人流中茫然相觑。海报在寒风中呼啦啦地响，三个没水喝的和尚，只能在这透心凉的天气里干跺脚，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许止宁平日开会挺有主意的，现在也没了工作方法。
十二点二十。
“猴哥！”关飞突然对着远处大喊一声，像看到救星一般，飞也似的撒腿往二食堂门口奔去。回头一看，老团长瘦猴刚好从二食堂吃完饭出来。这不赶紧拉过来给传授点工作经验么。
老团长看到我们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简直痛心疾首：“傻孩子，你们得吆喝呀！”都说女孩子脸皮薄，但这俩男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嗫嗫嚅嚅地只会重复一句：“音乐会，要了解一下吗......”往往话没说完，人就跑光了——刚从各大专教里放出的匹匹饿狼，哪里追得上。
十二点二十五。
我时不时看表。
食堂门口人流量又重新多起来——最早的一批饿狼们已吃饱喝足，正好给了我们痛改前非的机会。老团长让我们仨立在门旁排成一列，拉起横幅，齐刷刷地大喊他提供的台词：“圣诞前夜去哪好？市音乐厅免费票！”终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张张往外发票的许止宁像数钱一样合不拢嘴，手快要忙不过来了。我从他手中接过一沓，好分担一部分火力。很快，上百张票马上就要发完了。
十二点二十七。
其实我在等一个人。
十二点二十九。
赵雷终于在食堂门口出现。他身着深灰色的休闲运动套装，颈上很随意地挂着一副耳机，黑色双肩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脸上冒了点胡茬，唇边新长了颗青春痘，眼神中充满了早八的疲惫。
我不自在地整理着额边的碎发，偷瞄着赵雷一步步的靠近，却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两位打扮入时的女子。他一边扭头与之交谈，一边朝我们挥手。
照理说，碰到他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此刻我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Hi，”
赵雷这声招呼应该是统一群发给我们仨的。关飞又脆生生的一声“雷哥！”喊出口，“平安夜的新年音乐会，哥要不要了解一下，约上哪位小姐姐——”他狡黠地眨一眨眼，“或者都一起来看哇！”
好嘛，这次后台我们的赵男神赵学长又是收n束捧花预订了吧。
赵雷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尽量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不去细想当下尴尬奇怪的局面。
赵雷按按眉心，向我摊开手：“那好，给我五张。”
真狠，狮子大开口哇。
但他马上又说：“我是帮我室友拿，”语气一顿，“她俩，就算了吧，自己看着办，都答应跟你们结组了还穷追不舍不成。”
站在他右边的学姐娇嗤一声，“组长，你不至于这么怕我们吧！市场报告不催你就是。”
我沉默地把票递给赵雷，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上面结满的老茧轻轻刮过我指背，仿佛带走了什么似是而非的微妙情绪。
他何需解释？我只能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
许止宁已经抽出两张票，这时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左边的学姐还是接了过来，礼貌地点点头，客客气气道：“有时间我俩一定捧场。”
我突然好羡慕面前这两位漂亮学姐。他们一起上同样的课程，谈论着相同的话题，彼此熟稔，能如此轻松自然地跟赵雷开玩笑。而我，在面对赵雷时总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压力。
我们聊巴赫，聊马勒，聊斯美塔那门德尔松西贝柳斯德彪西李斯特。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总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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