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已经响过几次。
该死的音乐再次响起——
我终于摸到它的位置,恼怒地把它按掉。
结果发现是来电。铃声此时再响。
我接了,我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头的人在讲。
“行吧,你来接我,十五分钟后车库等。”我挂断了,坐在床边,重重地释出一口气。
——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回忆着昨晚的事,摸着黑走到盥洗室。灯开人现,镜子里的我晕着两圈极深的眼圈。
我再次重重地释出一口气。
十五分钟后,我已穿戴齐整地来到车库。不出我所料,车子早已到了。
我上车,一路无话。
车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城区派出所。我大步流星走入,此时里面竟还有不少人。
——怎么?现在通宵达旦不爱网吧改爱制服?
我很快看到她,她也看到我,兴奋地起身,撒娇似地重复着“他们都欺负我!”我叫她安静,剩下事情我会处理。我径直地向前台的工作人员走去。
“你是?”一位年轻男民警问道。
“我是她的律师。”我边示意身后的她,边稍向右转身,好让我左胸口上的各种徽章更加明显。
人靠衣装马靠鞍,人际交往间,更是如此。
我看他眼神间少了一分戒备,多了一分信任,我打算趁着这势头,试探道:“请问我现在可以带她走了吗?”
“啊,这个的话,暂时不行,现在她被控‘寻衅滋事’和‘殴打他人’,”他示意那边的人堆,我看着他正直、青涩的脸庞上流露出可回旋的神情。
我点点头,说声感谢后径直进向那人堆所在。
我在其中一人身边坐下。
嘴七舌八的氛围霎时宁静下来。我将眼镜取下,擦拭着镜片。
他们盯着我。我嗅到他们身上那臭不可闻的烟酒气。
他们沉默一阵后终于有个人打破局面,“叔,你哪位啊?”
我戴上眼镜,朝着那人看去。
“听说你们欺负了一个女孩。”我继续坐着,我盯着那人眼里的躲闪,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氛围骤然戒备了,一种动物受激后本能反应的释放弥漫在我们这些人之间。但此时,我更愿称之为“心虚”,一种更臭不可闻的味道。
“你别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啊!我们是受害者!”“就是啊!”“就是,还有没王法!”
我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上衣,扫视了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我都可以在那里的深处读到“有罪”两字。
“你看什么看,臭老头!”有一人急了,上来就要揪我衣领。
“干嘛啦!三杯四两下肚就狂上天?不看看这是哪!”我身后的那男民警怒斥道。
我眼前的那些张三李四缩了几许,我招招手,一个女孩便来到我身边。
“老师,找到了。”那女孩说着便把一部手机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手机,点头表示赞许。
“来,坐下来。”我示意“张三李四们”坐下来。
“来啊,坐下来。”我再说了一遍。
他们看着我,再次被我的举措搅得一头雾水。
“我们来谈谈吧。”我建议道。
“谈什么?”他们叫嚣着。
“来谈谈你们的法律问题。”我答。
听到这话,他们更是一头雾水。那种臭不可闻的味道又泛了起来。
就当他们中有人要发难之际,我把手机里视频播放给他们看。
“凑过来点,我这手机外放很一般啊。你看,我这音量都调最大了。”
“咦,这个人好像你啊?就是你说要人家XXXXXXXXXXXX?”
“这个是不是你?不像啊,你可比视频那人里要壮啊,哎呀,那人挨一拳就不省人事啦!”
一股股难堪的铁青色在他们面上燃烧,我安静地欣赏着。
局面已经“倾斜”!
“好看吗?看完再看看这个。”我指着我胸口上的徽章,“其实,大叔我、是、一名、律师。”
我再次扫视着他们,胜利的木锤已被我握紧。
“就从这视频里看,这几个男人有明显‘寻衅滋事’的嫌疑。而这位女性所有的行为,基本都可被认定成正当防卫,毕竟她的所有伤害行为~小余!”
“她的所有伤害行为均在对方无反应情况下停止了。”刚刚那递手机的女孩回答道。
“通俗点,就是一拳ko后没有补刀。”我当着他们的面,将视频删除了。
“所以,我们有没一种可能,今晚我们各回各家?”我再次站起来,俯视着那堆臭不可闻的人,就像俯视着一群被我驯服的野兽那般。
人堆里回转着呢喃……
“什么?大声点。大叔我有点耳背。”我侧耳着低下头。
“可以。”“好。”我听到了投降的呢喃。
我示意小余去收尾,而我则走向那个让我无法放心的家伙。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被人欺负了。”她假哭道。
“还有谁可以欺负你啊,骆大小姐。走吧,我送你回家。”我搭起她,踉跄着走出派出所。
车里。
她早已靠着车窗酣睡起来。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无不在提醒着我——那个人。那个人纵然逝去,但她一直活在我梦里。
每场梦,每个夜。
一年又一年。未曾离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我差点去触碰。但我不敢去触碰,因为那就是一尊易碎的雕像,一碰便是无地自容地拼命后退。
但……心瘾无穷无底。
她,没有一种精致可以形容。
——唯独是你,可以将我轻易地吹灰湮灭!
“老师!”
“哈?”我被这句震回当下。
滞住了,我心里不断庆幸。
我看了看驾驶位的人,我心里十分感激她。没有她,可能我多少就有点……
“小余还没回来啊,这么久了。”我掩饰着。
“嗯。”驾驶位的她低声答道。
一霎,副驾车门拉开。
“搞掂了,比预计中简单呢!”小余坐进来。
她看着车内,仿佛精准地识别着车内的各种潜藏的信号。
终于,她对着驾驶位说:“还不走?”
车动,人随行,一路无话。
驾驶位专注看路,副驾驶专注观察车内,我专注望车外,而她专注昏睡。
车行中段,昏睡的她似醒未醒,“谢谢你,晞淇,又麻烦你了。”
我狐疑地看着驾驶位,副驾驶一样。
我心生一计,捏着声问:“那我要送你回哪里?”
“晞淇,老地方啊!”她顿了顿,“啊,不对,我今晚不回那里,我要去xxxxxx!”
我大致明白了既往的“经过”,我没看车里,我看着车窗外,刚好这会车外是一堆堆的紫荆花。
那花看着便像好景不长了,我叹口气。我看回她,而此时的她好像也醒了不少,但也像那花儿一样。
她发现了身旁的目光,“游叔,你怎么在?”她倒是先问道。
“嗯,不是你叫我的吗?”
“嗯?”她顿了顿,“是我吗?”
后排的两股酒气都在思考,但她身上的酒气可比我身上的重了几重。
我狐疑地看着驾驶位,但这次副驾驶并没有。有些事情在我醒酒后才突然醒悟,但此时我并没捋清多少。
我看着驾驶位,故作严厉道:“小邹,看来你平时没少下功夫啊!”
话才出,便引得醉酒人一顿怒气,:“嘿,你不要欺负邹邹啊!”
我看了她才看驾驶位,好奇道:“邹邹?”
“老师,不是你想的……”
驾驶位才说话便被我打断,我脑海里那将败未败的花乱着我的心神,“你先别说,我后面再跟你谈!”
我对着身旁的人,迟疑道:“你知道,遗——”
“老师!”副驾的小余紧张地回头看我。
我隔着眼镜看着前面,镜片上似有若无的污尘挡着我的视野。
我取下眼镜,轻轻地释出一口气。
前面豁然清明。
我看着驾驶位。
我看着副驾驶位。
我看着旁边人。
我拍了拍旁边人的手背,平和地道:“遥啊,到了我叫你。”
她此时酒劲似退去了不少,一股莫名的亢奋涌面而上,不满地道:“干嘛讲话吞吞吐吐啊呃!你是不是又想来教训我?我跟你说,我好着呢!”
“是,挺好,都好到派出所了!”我讥讽道。
驾驶位神情紧张,而副驾驶位面露不屑。
“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知道。”
“所以我讨厌他们!”
“合理,但如果下次还这样,那么就不是每次都可以了。”我说这话时,瞥了一眼驾驶位。
我看着她,平和地道:“你都已经当妈了,前几年的荒唐多少也该收敛下了吧。”
“可是那小孩不喜欢我。”她头埋向窗边,痛苦地呢喃着。
“能有多不喜欢啊,是你身上掉——”我意识到事情的例外,毕竟这种事情我也只在科幻小说里看到过,如今真实发生了,我一时拿不准这小孩是否会对这伦理上的母亲存在莫名的敌意。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阿德勒的‘课题分离’吗?你爱你小孩与你小孩爱你是可以分开的。你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回到你小孩的身边。剩下的事情再说。”
“又是这一套。”她不甚厌烦道。
“对了,姜骏现在怎样了?”我想起前段时间那几个爆火网络世界的“男男激情闯产科”的相关系列视频。其中的主人公便是姜骏。
她看着空中,似乎接下来的回答掏空了她的全部力气。
“就像你说的那样,‘课题分离’呗。术中发生了羊水栓塞,他是被成功救回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意识一直没有苏醒。”言毕,只听她那一声幽幽的吁撒在空中。
我是未曾想过事情的进展变成如此地步。即使我以前是十分不喜欢他,但此时我不得不为他的英勇和浪漫的爱致上我的万分敬意。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吗?你一直都是支持程青的。”她以一种愤愤不平的娇态看着我。
“是啊,实不相瞒,一开始我以为——”可能我脑里的酒虫还未睡去,仍像海浪涌岸般冲击着我理智,怂恿着我,我突然有点想去亲吻这个故人之女。
我摘下眼镜,理性的高地还是涌放肆之海而升起,幸好我没又再酿成一笔错误。我没再顾忌前方两人,我直视她的双眼。
“——我以为姜骏就是你爸那种货色,我一直都看不上你爸的!”
“哈~果然妈妈说得没错,只有在数我爸时,你永远是那么开门见山!”
我看着她,笑着。
“所以,你说的‘遗’是什么?”她盯着我,单刀直入,不像醉人。
车里的氛围顿时凝固几分,车轮前进带来的物理平移并未消弭其中空间所存在的紧绷。
霎时间,车内安静。
“慌~”一声,她按下车窗。
夜风嚣张地灌入车内,我猜她早已设想过事情的可能。
她临着那嚣张的风,没有一丝动容。
空气在车内流动,依旧未化解其中的分毫僵持。
这时,我没有看着她。
“哈~果然妈妈说得没错,只有在数我爸时,你永远是那么开门见山!”她饶有兴趣地重复一遍。
这一下,倒是有点让我难忍。
我刚想说什么,副驾驶位便插道:“老师,前面有休息区……”
我没看副驾驶位,我拍了拍她手背,问:“你知道外面那些花吧?”
“嗯?”
“如果人们觉得它们不再美观,会怎么样?”
她别头向窗,一言不发。
“嗯。”我点了点头,我也看向窗外,不再关心车内,即使此时副驾驶位上有一道目光向我这边射来。
天边泛起了一阵雾白的氤氲,车在休息区停了。她们仨一起去了洗手间。
我在空地上做着拉伸,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上的各处骨头也硬起来。我看着远空渐露峥嵘的群山,心里渐生一种不可名状的舒坦。她们仨也回来了,她抽着烟。
“尼古丁对你和小孩不好。”我看着她。
“我没在她面前抽。”说着,她着实又让我意外,她从邹晞淇包里掏出了两罐啤酒,还是冰的。
我挑着眉看着晞淇,只见晞淇也是一脸无奈,她柔声道:“刚刚我们在便利店买的,是,骆小姐叫我买的。”
她就像犯了错的小孩似的站在原地,眼神在地面上闪烁。
“要不要嘛,游叔?”她怂恿道,拍着我背。
于是,我们俩便在空地上席地而坐,观远山望游云,喝着。
我喝着,冰凉又突兀的口感使人为之精神一振。我刚想说点什么,倒是她先发制人。
“为什么不听人劝的人总要劝人呢?”她言辞间满是唏嘘。
我一时半会竟不知怎么回应,我记得曾经也有人经常这么说我,旧的时光慢慢地铺在我眼前。
“妈妈走后的这段日子,你也不好过吧。”她若无其事地说着,“我时常在想,到底这样继续下去,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呷了一口,颔首重复道:“结局……”
我知道她在她妈妈离开后的这几年发生的种种:那一场骇人听闻的车祸,接着好长一段时间的声色犬马,然后便是那荒唐又大胆的实验,再后来就是现在这般——两个活着的人却都不似活着。活着却又不似活着?难道我不也是这样吗?因为酗酒,我的律师生涯俨然到了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不,我的生活也是摇摇欲坠。不时我都会自问,我在苦情什么?是我对千婀,也就是亦遥逝去的妈妈割舍不了,还是我借着她所形成的一尊幻象去沉溺一个深情至死的男子形象?我无法说清前者与后者的可能或兼有,但我可以确信:随着每日每夜的流逝,有段感情不断发酵,就像一幅油画中隐秘的一处,但那里倾注了我所有的情愫,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涂厚又涂厚,直至生命的尽头。
念到此,我抬头看山,恐防双泪姗姗。
“所以,刚刚我在厕所,看着镜里的自己,一刹那想通了,或许妈妈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我们吧。”
我看着她,此时她的眼中早已驱散了狂欢后的疲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又冉冉的炽热。
远空的际线啊,正缓缓地拉开一角,一束束宣告着黑夜尽去的光将要到达。
光开始降临在这个大地上,而她正沐浴在初阳之光里。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缓缓地吐着烟篆、舒畅又笃定地说:“我决定戒酒、戒烟。这是最后一杯!这是最后一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笑着和我干杯。
我们一饮而尽,我们起身、拍了拍屁股。
她将空酒瓶都打包好,包括两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全都扔去垃圾桶。
上车,继续出发。
一路无话。我心里拿不准这是她的又一次冲动还是一次真诚的坚定,但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在她脸庞上看到了久违的东西。
那是在千婀离去后,那是在她受伤后,就没再看见的东西。
而如今,那东西回来了。
到了,她与我们告别后,下车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感觉就像看着自己女儿长大了一样,我至今未婚未育,一生挚爱的骆千婀也早在几年前离我而去。对于我而言,骆亦遥就是我的女儿。
的确,或许千婀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我们吧!
或许现在,我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老师,需要我们送您去哪里吗?”手握方向盘的邹晞淇问道。
“回律所。”
前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我。
“回律所。”
“好。”
车轮再次转动,而命运的车轮也转动起来,我不可能知道——这一次,死亡将在我的周围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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