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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

《海马!海马!》 云逸扬/著, 本章共5175字, 更新于: 2023-05-26 18:05

那铃声已经响过几次。

该死的音乐再次响起——

我终于摸到它的位置,恼怒地把它按掉。

结果发现是来电。铃声此时再响。

我接了,我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头的人在讲。

“行吧,你来接我,十五分钟后车库等。”我挂断了,坐在床边,重重地释出一口气。

——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回忆着昨晚的事,摸着黑走到盥洗室。灯开人现,镜子里的我晕着两圈极深的眼圈。

我再次重重地释出一口气。

十五分钟后,我已穿戴齐整地来到车库。不出我所料,车子早已到了。

我上车,一路无话。

车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城区派出所。我大步流星走入,此时里面竟还有不少人。

——怎么?现在通宵达旦不爱网吧改爱制服?

我很快看到她,她也看到我,兴奋地起身,撒娇似地重复着“他们都欺负我!”我叫她安静,剩下事情我会处理。我径直地向前台的工作人员走去。

“你是?”一位年轻男民警问道。

“我是她的律师。”我边示意身后的她,边稍向右转身,好让我左胸口上的各种徽章更加明显。

人靠衣装马靠鞍,人际交往间,更是如此。

我看他眼神间少了一分戒备,多了一分信任,我打算趁着这势头,试探道:“请问我现在可以带她走了吗?”

“啊,这个的话,暂时不行,现在她被控‘寻衅滋事’和‘殴打他人’,”他示意那边的人堆,我看着他正直、青涩的脸庞上流露出可回旋的神情。

我点点头,说声感谢后径直进向那人堆所在。

我在其中一人身边坐下。

嘴七舌八的氛围霎时宁静下来。我将眼镜取下,擦拭着镜片。

他们盯着我。我嗅到他们身上那臭不可闻的烟酒气。

他们沉默一阵后终于有个人打破局面,“叔,你哪位啊?”

我戴上眼镜,朝着那人看去。

“听说你们欺负了一个女孩。”我继续坐着,我盯着那人眼里的躲闪,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氛围骤然戒备了,一种动物受激后本能反应的释放弥漫在我们这些人之间。但此时,我更愿称之为“心虚”,一种更臭不可闻的味道。

“你别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啊!我们是受害者!”“就是啊!”“就是,还有没王法!”

我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上衣,扫视了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我都可以在那里的深处读到“有罪”两字。

“你看什么看,臭老头!”有一人急了,上来就要揪我衣领。

“干嘛啦!三杯四两下肚就狂上天?不看看这是哪!”我身后的那男民警怒斥道。

我眼前的那些张三李四缩了几许,我招招手,一个女孩便来到我身边。

“老师,找到了。”那女孩说着便把一部手机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手机,点头表示赞许。

“来,坐下来。”我示意“张三李四们”坐下来。

“来啊,坐下来。”我再说了一遍。

他们看着我,再次被我的举措搅得一头雾水。

“我们来谈谈吧。”我建议道。

“谈什么?”他们叫嚣着。

“来谈谈你们的法律问题。”我答。

听到这话,他们更是一头雾水。那种臭不可闻的味道又泛了起来。

就当他们中有人要发难之际,我把手机里视频播放给他们看。

“凑过来点,我这手机外放很一般啊。你看,我这音量都调最大了。”

“咦,这个人好像你啊?就是你说要人家XXXXXXXXXXXX?”

“这个是不是你?不像啊,你可比视频那人里要壮啊,哎呀,那人挨一拳就不省人事啦!”

一股股难堪的铁青色在他们面上燃烧,我安静地欣赏着。

局面已经“倾斜”!

“好看吗?看完再看看这个。”我指着我胸口上的徽章,“其实,大叔我、是、一名、律师。”

我再次扫视着他们,胜利的木锤已被我握紧。

“就从这视频里看,这几个男人有明显‘寻衅滋事’的嫌疑。而这位女性所有的行为,基本都可被认定成正当防卫,毕竟她的所有伤害行为~小余!”

“她的所有伤害行为均在对方无反应情况下停止了。”刚刚那递手机的女孩回答道。

“通俗点,就是一拳ko后没有补刀。”我当着他们的面,将视频删除了。

“所以,我们有没一种可能,今晚我们各回各家?”我再次站起来,俯视着那堆臭不可闻的人,就像俯视着一群被我驯服的野兽那般。

人堆里回转着呢喃……

“什么?大声点。大叔我有点耳背。”我侧耳着低下头。

“可以。”“好。”我听到了投降的呢喃。

我示意小余去收尾,而我则走向那个让我无法放心的家伙。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被人欺负了。”她假哭道。

“还有谁可以欺负你啊,骆大小姐。走吧,我送你回家。”我搭起她,踉跄着走出派出所。

车里。

她早已靠着车窗酣睡起来。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无不在提醒着我——那个人。那个人纵然逝去,但她一直活在我梦里。

每场梦,每个夜。

一年又一年。未曾离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我差点去触碰。但我不敢去触碰,因为那就是一尊易碎的雕像,一碰便是无地自容地拼命后退。

但……心瘾无穷无底。

她,没有一种精致可以形容。

——唯独是你,可以将我轻易地吹灰湮灭!

“老师!”

“哈?”我被这句震回当下。

滞住了,我心里不断庆幸。

我看了看驾驶位的人,我心里十分感激她。没有她,可能我多少就有点……

“小余还没回来啊,这么久了。”我掩饰着。

“嗯。”驾驶位的她低声答道。

一霎,副驾车门拉开。

“搞掂了,比预计中简单呢!”小余坐进来。

她看着车内,仿佛精准地识别着车内的各种潜藏的信号。

终于,她对着驾驶位说:“还不走?”

车动,人随行,一路无话。

驾驶位专注看路,副驾驶专注观察车内,我专注望车外,而她专注昏睡。

车行中段,昏睡的她似醒未醒,“谢谢你,晞淇,又麻烦你了。”

我狐疑地看着驾驶位,副驾驶一样。

我心生一计,捏着声问:“那我要送你回哪里?”

“晞淇,老地方啊!”她顿了顿,“啊,不对,我今晚不回那里,我要去xxxxxx!”

我大致明白了既往的“经过”,我没看车里,我看着车窗外,刚好这会车外是一堆堆的紫荆花。

那花看着便像好景不长了,我叹口气。我看回她,而此时的她好像也醒了不少,但也像那花儿一样。

她发现了身旁的目光,“游叔,你怎么在?”她倒是先问道。

“嗯,不是你叫我的吗?”

“嗯?”她顿了顿,“是我吗?”

后排的两股酒气都在思考,但她身上的酒气可比我身上的重了几重。

我狐疑地看着驾驶位,但这次副驾驶并没有。有些事情在我醒酒后才突然醒悟,但此时我并没捋清多少。

我看着驾驶位,故作严厉道:“小邹,看来你平时没少下功夫啊!”

话才出,便引得醉酒人一顿怒气,:“嘿,你不要欺负邹邹啊!”

我看了她才看驾驶位,好奇道:“邹邹?”

“老师,不是你想的……”

驾驶位才说话便被我打断,我脑海里那将败未败的花乱着我的心神,“你先别说,我后面再跟你谈!”

我对着身旁的人,迟疑道:“你知道,遗——”

“老师!”副驾的小余紧张地回头看我。

我隔着眼镜看着前面,镜片上似有若无的污尘挡着我的视野。

我取下眼镜,轻轻地释出一口气。

前面豁然清明。

我看着驾驶位。

我看着副驾驶位。

我看着旁边人。

我拍了拍旁边人的手背,平和地道:“遥啊,到了我叫你。”

她此时酒劲似退去了不少,一股莫名的亢奋涌面而上,不满地道:“干嘛讲话吞吞吐吐啊呃!你是不是又想来教训我?我跟你说,我好着呢!”

“是,挺好,都好到派出所了!”我讥讽道。

驾驶位神情紧张,而副驾驶位面露不屑。

“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知道。”

“所以我讨厌他们!”

“合理,但如果下次还这样,那么就不是每次都可以了。”我说这话时,瞥了一眼驾驶位。

我看着她,平和地道:“你都已经当妈了,前几年的荒唐多少也该收敛下了吧。”

“可是那小孩不喜欢我。”她头埋向窗边,痛苦地呢喃着。

“能有多不喜欢啊,是你身上掉——”我意识到事情的例外,毕竟这种事情我也只在科幻小说里看到过,如今真实发生了,我一时拿不准这小孩是否会对这伦理上的母亲存在莫名的敌意。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阿德勒的‘课题分离’吗?你爱你小孩与你小孩爱你是可以分开的。你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回到你小孩的身边。剩下的事情再说。”

“又是这一套。”她不甚厌烦道。

“对了,姜骏现在怎样了?”我想起前段时间那几个爆火网络世界的“男男激情闯产科”的相关系列视频。其中的主人公便是姜骏。

她看着空中,似乎接下来的回答掏空了她的全部力气。

“就像你说的那样,‘课题分离’呗。术中发生了羊水栓塞,他是被成功救回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意识一直没有苏醒。”言毕,只听她那一声幽幽的吁撒在空中。

我是未曾想过事情的进展变成如此地步。即使我以前是十分不喜欢他,但此时我不得不为他的英勇和浪漫的爱致上我的万分敬意。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吗?你一直都是支持程青的。”她以一种愤愤不平的娇态看着我。

“是啊,实不相瞒,一开始我以为——”可能我脑里的酒虫还未睡去,仍像海浪涌岸般冲击着我理智,怂恿着我,我突然有点想去亲吻这个故人之女。

我摘下眼镜,理性的高地还是涌放肆之海而升起,幸好我没又再酿成一笔错误。我没再顾忌前方两人,我直视她的双眼。

“——我以为姜骏就是你爸那种货色,我一直都看不上你爸的!”

“哈~果然妈妈说得没错,只有在数我爸时,你永远是那么开门见山!”

我看着她,笑着。

“所以,你说的‘遗’是什么?”她盯着我,单刀直入,不像醉人。

车里的氛围顿时凝固几分,车轮前进带来的物理平移并未消弭其中空间所存在的紧绷。

霎时间,车内安静。

“慌~”一声,她按下车窗。

夜风嚣张地灌入车内,我猜她早已设想过事情的可能。

她临着那嚣张的风,没有一丝动容。

空气在车内流动,依旧未化解其中的分毫僵持。

这时,我没有看着她。

“哈~果然妈妈说得没错,只有在数我爸时,你永远是那么开门见山!”她饶有兴趣地重复一遍。

这一下,倒是有点让我难忍。

我刚想说什么,副驾驶位便插道:“老师,前面有休息区……”

我没看副驾驶位,我拍了拍她手背,问:“你知道外面那些花吧?”

“嗯?”

“如果人们觉得它们不再美观,会怎么样?”

她别头向窗,一言不发。

“嗯。”我点了点头,我也看向窗外,不再关心车内,即使此时副驾驶位上有一道目光向我这边射来。

天边泛起了一阵雾白的氤氲,车在休息区停了。她们仨一起去了洗手间。

我在空地上做着拉伸,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上的各处骨头也硬起来。我看着远空渐露峥嵘的群山,心里渐生一种不可名状的舒坦。她们仨也回来了,她抽着烟。

“尼古丁对你和小孩不好。”我看着她。

“我没在她面前抽。”说着,她着实又让我意外,她从邹晞淇包里掏出了两罐啤酒,还是冰的。

我挑着眉看着晞淇,只见晞淇也是一脸无奈,她柔声道:“刚刚我们在便利店买的,是,骆小姐叫我买的。”

她就像犯了错的小孩似的站在原地,眼神在地面上闪烁。

“要不要嘛,游叔?”她怂恿道,拍着我背。

于是,我们俩便在空地上席地而坐,观远山望游云,喝着。

我喝着,冰凉又突兀的口感使人为之精神一振。我刚想说点什么,倒是她先发制人。

“为什么不听人劝的人总要劝人呢?”她言辞间满是唏嘘。

我一时半会竟不知怎么回应,我记得曾经也有人经常这么说我,旧的时光慢慢地铺在我眼前。

“妈妈走后的这段日子,你也不好过吧。”她若无其事地说着,“我时常在想,到底这样继续下去,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呷了一口,颔首重复道:“结局……”

我知道她在她妈妈离开后的这几年发生的种种:那一场骇人听闻的车祸,接着好长一段时间的声色犬马,然后便是那荒唐又大胆的实验,再后来就是现在这般——两个活着的人却都不似活着。活着却又不似活着?难道我不也是这样吗?因为酗酒,我的律师生涯俨然到了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不,我的生活也是摇摇欲坠。不时我都会自问,我在苦情什么?是我对千婀,也就是亦遥逝去的妈妈割舍不了,还是我借着她所形成的一尊幻象去沉溺一个深情至死的男子形象?我无法说清前者与后者的可能或兼有,但我可以确信:随着每日每夜的流逝,有段感情不断发酵,就像一幅油画中隐秘的一处,但那里倾注了我所有的情愫,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涂厚又涂厚,直至生命的尽头。

念到此,我抬头看山,恐防双泪姗姗。

“所以,刚刚我在厕所,看着镜里的自己,一刹那想通了,或许妈妈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我们吧。”

我看着她,此时她的眼中早已驱散了狂欢后的疲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又冉冉的炽热。

远空的际线啊,正缓缓地拉开一角,一束束宣告着黑夜尽去的光将要到达。

光开始降临在这个大地上,而她正沐浴在初阳之光里。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缓缓地吐着烟篆、舒畅又笃定地说:“我决定戒酒、戒烟。这是最后一杯!这是最后一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笑着和我干杯。

我们一饮而尽,我们起身、拍了拍屁股。

她将空酒瓶都打包好,包括两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全都扔去垃圾桶。

上车,继续出发。

一路无话。我心里拿不准这是她的又一次冲动还是一次真诚的坚定,但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在她脸庞上看到了久违的东西。

那是在千婀离去后,那是在她受伤后,就没再看见的东西。

而如今,那东西回来了。

到了,她与我们告别后,下车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感觉就像看着自己女儿长大了一样,我至今未婚未育,一生挚爱的骆千婀也早在几年前离我而去。对于我而言,骆亦遥就是我的女儿。

的确,或许千婀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我们吧!

或许现在,我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老师,需要我们送您去哪里吗?”手握方向盘的邹晞淇问道。

“回律所。”

前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我。

“回律所。”

“好。”

车轮再次转动,而命运的车轮也转动起来,我不可能知道——这一次,死亡将在我的周围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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