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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

《essay》 鬼才老夫/著, 本章共3366字, 更新于: 2023-01-05 14:12

“鸠是生得天真且可爱的,最惹人留意的便是那双颇有风韵且有神的金色眼睛与深黑发丝上别着的红黑色 蝴蝶结叫你能够在人群之中一眼将她认出......”这是我先前为鸠修的传记中所写的,不过中途因什么原因而中断了。搁浅的缘由我没有去深究,毕竟我修这传记的缘由都无从得知,又寻它去做什么呢!

我与鸠打小便熟识。我们同住在一个偏僻的沿湖的一个叫石林的镇子里,在镇上的小学中学一起读过书,是很好的朋友。读书那会,班上大部分人都把鸠叫作九鸟,鸠开始并不认同且不喜欢这个称号,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会一拳头挨到这么叫她的人的脸上,不过后来便逐渐适应了起来。我们几个玩得近的则叫她咕咕,虽然不知道鸠的家人为什么会给她取上这么一个名字,但是鸠的确活得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雀。

离开石林到了市里,我与鸠便长久不曾谋面,我每天蜗居在公寓房里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只有偶尔的兴致驱使地用手机与鸠寒暄上几句。每每问起石林的生活如何,鸠就开了话匣子,一个劲地给我介绍石林的发展并附上照片以证明,上次还告诉我说看得到流星呢。我惊叹着石林的日益发展的同时,也敬佩这鸠不减的滔滔不绝。

回过神时,鸠已经在公寓下大声地喊着我了。

鸠前几日问我说要不要回石林看看,并说她会来公寓接我,我同意了。今天便是约定的日子,我朝楼下应付了两句,背着包下楼去。

电梯门一开,鸠就站在门的正前方,提着包。我静打量了一下鸠,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熟悉的略带稚气的脸庞,还是那斜别起的蝶形发卡,还是那及肩的深黑秀发,唯独不同的是多了那脖颈上挂着的耳机,红黑配色与她的发卡和衣服相得益彰。鸠不解地看着我定在原地望着她,摆摆手说:“喂,你再不出来电梯门就要关啦”。

我出了电梯门,和她一齐朝公交站走去。一路上,我感受着室外仿佛有些陌生的空气,鸠仍然是出奇地健谈。她说着我走后石林怎么怎么样了,哪户乡亲家里又添了个孩子,哪个小时候关系好的老人又辞了世,以及她之后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我还算认真地听完并作了回应。等我们乘上前往石林方向的列车后

,鸠突然把两脚放在前座后面的支架上,支起膝盖,下颏搭在上边,说:“嗳,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说说你的呗。”

“没什么新奇的”,我把脑袋陷进自带的枕头里,靠在列车的座椅上:“生得普通,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成绩,想普通的事情,过普通且重复的生活。”

“呃,我记得你挺喜欢菲茨杰拉德说过的一句‘将自己说成普通人的人,是最不可信任的’,对吧?那本书,我后来也去图书馆找来看了一遍。”鸠俏皮地说道。

“的确,”我承认,“不过我不是有意给自己贴这么一张标签,是从内心里这么认为的,真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你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不普通的东西了?”

鸠用清澈的眸子盯着我,一阵沉默。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顾调节着座椅的弧度。

“还是不要这么说吧,”鸠取下蝶形发卡,轻声说着。她放下头发,把头别向窗户,合上眼,“我先睡会,要是到站了记得叫我醒来”。

列车开动了。鸠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均匀地呼吸着,背后是飞速掠过的景物。鸠睡着了。

我看着鸠熟睡的脸,满心百无聊赖。窗外掠景我无心欣赏,于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读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鸠在我座位旁边,背着包,轻拍着我的脸。

“不是让你叫我的吗,怎么还睡着了呢”她见我醒来了,半带责怪语气地说着。

“抱歉,”我直起身,“忘记了,没有坐过站吧”。

“没有啦,”鸠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刚到站,我中途醒来见你睡着了没叫你,到站了就叫你起来了。呐,该下车了。”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列车已经靠站了,忙从担架上取下包,和鸠下了车。

镇子离车站不远,上了坡,目前是一片偌大的草甸,镇子的轮廓就已然清晰可见,熟悉的一切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

正值凉风吹拂的时节,霏霏细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片片山坡叠青泻翠,薄云紧紧贴着湛蓝的天壁。凝眸望去,长空寥廓,只觉得双目隐隐作痛。清风抚过草地,微微拂动鸠的满头长发,旋即向杂树林吹去。

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又行了几脚路,终于是到了镇上。

鸠带我安置好了行李,然后叫我陪她去湖边走走。

我们穿过遮蔽日光的杂树林,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入眼帘。湖不大,岸边是丛生的杂草与野花,高者近乎要淹没废弃的生锈栏杆以及印着“水深危险,禁止戏水”的告示。

鸠用手拂去外套上的草穗,望着那块告示牌,仿佛是在怀念些什么。

“恐怕没有人会来戏水了”她轻轻地说。

没等我不解地问出她说出此言的原因,她就立刻洋溢起笑容,指着湖的另一边,“我们去那边吧。”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看了看表,但是还是决定和鸠一起去。

两人于是沿着湖畔行走着。

鸠变得寡言起来了。许是把想说的都说完了,许是觉得我并不爱听她的絮叨,亦或是因为我前面说自己普通的一席话语。

不过耳边少了鸠的话语萦绕,世界居然变得寂静起来。

我不再胡思乱想,专心地观赏起湖畔的风景。看着天边的日光渐渐向地平线沉去,湖面被东沉的夕阳照得通红。我撇过头看鸠,鸠的脸上也吸引了暮色的驻足,被渲染出微微红晕。

鸠发现我在注视着她,忽而有些不自然了起来。她快速地瞥了我一眼,又转过头。

“那边就是了”。鸠指着前面的那片杂树林,声音有些颤抖。

两人于是在暮色中穿过丛生的杂树林。

从杂树林出来,鸠领着我爬上一座山坡的顶端,盘腿坐下,围了一圈石头,用不知从哪整来一捆柴火与打火机生起火来。

“记得吗,”鸠凝视着远方的夕阳,“我们小时候一起躺在这里看过星星。”

“原来是这个原因带我来这啊”,我也盘腿坐下,挪到鸠的身边。

“虽然只看过一次,毕竟父母不让来这边玩,”鸠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你走的时候答应我说,一定会回来陪我看星星的。”

“这不回来了吗”,我望着鸠的侧脸。

“真希望以后也能有机会能一起看星星啊。”

“会有的。”

鸠没有说话。

话语之间,光亮只剩下面前的火堆了。我静止不动的凝视着那微小的光亮,这让我联想到犹如风中残孤的灵魂的最后忽闪。也不知道为何,我真想用两手把那光亮严严实实的护住那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火光,不让它熄灭,好似熄灭了我就会失去一切一般。

我做梦似的,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鸠也在我身边躺下。

我指着漫天的闪烁的星光让鸠看。

鸠还是没有说话。

我别过头看鸠。

鸠突然开口了:“小时候镇里大人们说的,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你是哪一颗呢?”

“最普通的那一颗吧”,我合上了双眼。

“不会的,你一定是最亮最绚丽的那一颗”,鸠貌似严肃了起来,“一定是的”。

她忽然拍拍我的脸,激动地叫出声了:“快看,是流星!”我睁了眼,看到巨大黑幕镶嵌着的繁星中,一颗飞星闪烁着,如同浩瀚星河中溅出来的一滴水花,拖着白尾,划破了漆黑的天际。

“真美啊...”,我呆呆地凝望着天空中缓慢滑动的流星。

鸠也望向天际,“那时候大人们还说,每每有一颗流星滑落,就代表了一个生命从人间坠落...哈哈,现在说这些不免有些破坏氛围了吧...看,那边还有流星呢!”。

但当漆黑天穹中的星斗接连披上拖尾,从夜空中坠落时,我才意识到漫天的儿时所憧憬的天外来物一并朝镇子方向落来,摩擦着空气把天际照得明若白昼,瞬时四周只剩下响彻云霄的巨响与冲天的火光,回头时镇子已经被火海淹没。我慌乱地看向鸠,鸠却一声不响地站起身,背对着星空的方向。

“...鸠?”我慌乱且不解地看着鸠平静的微笑。

两人就如此对视了良久,在四处的火光与爆炸声中。

一直到天际上只余下两颗星星,一颗逐渐微弱,如行将就木之人,另一颗仍在夜空中放着明亮的光彩。鸠看向我,仍然是微笑着:“你是最亮的那一颗哦。”

光亮微弱的那颗星就像铆足劲,将生命最终的力量燃烧殆尽,放出异常的光亮,随后也披上彗尾,朝山坡冲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光景。亮若白昼的夜空中只悬挂着一颗明星,一颗流星宛若女王,披着流光溢彩的长裙在我的视野中不断变大,四周跟着的是它的拖着白尾的侍从,我仿佛闯入了正在由庞大的流星雨群举行的一场浩然盛大的加冕典礼。

鸠的脸庞被“女王”的光芒照得通亮,那光芒亮彻天际,却异常的柔和,如同一双纤细的玉手抚摸着脸颊。

她蹲下身来,用手盖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只能陪你到这啦,你要相信,你永远不是普通的那个,而是最明亮最绚丽的那一个”。

......

再睁开眼睛时,手已经被压得发麻了。我直起身,望着面前电脑上敲着一个大大的鸠字。正文则写着“鸠是生得天真且可爱的...”,手边摆着一本《石林遇难者名单》。

这次没有鸠来拍拍我的脸叫我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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