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元沈,是一名丧葬用品制作者。
我工作的具体内容就是按照客户的要求定制纯手工定灰盒。其实,纯手工定制不算多么有竞争力,毕竟又贵又麻烦,还不能接太急的单子,而我能够在这普遍现代化的丧葬市场站稳脚跟,并不是我制作的骨灰盒有多么精美,全靠那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通灵能力。
我能看见鬼魂,从小就可以。家里人知道后,带我去了寺庙找老和尚,和尚说我是天生的阴阳眼,想把我带走云游修行,以后做道观师傅,家里的长辈不同意,那和尚才堪堪作罢。他给了我一个手串,说是能暂时压制我体内阴阳眼的力量,这股力量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增加,等我再15岁后,这手串便只能起到辟邪护身的作用,不过那时我年岁大了,也不必担心日常生活会轻易受到鬼的影响,只要当作看不见就好,手串会护佑我一生平安。
后来,我继承祖业,手工制作各种摆件物品,可都是收获颇少,昂贵的纯手工艺被代工工厂逐渐取代,光靠这门手艺,我压根无法养活自己,直到有一天,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来求我为他的孙女定做骨灰盒,其他店家都嫌这活晦气,钱又不多,不愿意接,而我本着能赚一份是一分的原则,接下了这个单子。
我削木头时,一个小女孩在我身边围着看,时不时还要指点一下,“姐姐,这条小鱼的眼睛可不可以雕成漫画里的那种,我喜欢那样的。”孩子那么小,正是童真的时候,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默默把小鱼雕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小姑娘开心坏了,一个劲夸我是个好人,还说要去跟她爷爷面前夸我。我听后笑了笑,孩子的话哪能当真?便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两天后,那位老人再次找上门来,还带了一笔钱,说是孩子父母给的,昨晚他们一家都梦到了小孙女,小孙女笑得很开心,还说特别喜欢我定做的方盒子,叫他们一定帮忙来传递谢意。孩子妈妈一直因为没有见上孩子最后一面而自责,如今觉得是拖了我的福,才能在梦里再见到孩子,她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报答,便多取了一些钱,当自愿多给的手工费。
从那次后,来找我定制手工骨灰盒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在每次定做时,都会听从逝者的意思,把骨灰盒做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不会主动与他们攀谈,只会在休息的时候假装祈祷,祈祷他们能够安息,若是满意我做的骨灰盒,就入梦去与家里人知会一声,让他们能够放心。听了我的话,基本所有的逝者都会给我这个面子,择时入梦,给予家人亲友最后一点陪伴与慰藉。
久而久之,我的店出了名,大家都传言说我有法力,只要在我家定了骨灰盒,就能让逝者进入梦境,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这也不算说谎,我的店的确有些不一样的地方,逝者的家人把制作骨灰盒的工作给我后,只要选定底盒,逝者就会出现在店里,我能看到他们,也能听到他们说话,直到家人把做好的骨灰盒带走,他们的灵魂才会跟着一起离去。很多人都慕名前来,其中不乏有出手大方的商贾人家,我不再为了没钱发愁,也算是找到了一条还不错的生路。
这天,外头下雨了,我刚做完手头的最后一个单子,准备关门休息时,一位长相美艳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红裙礼服,浑身都湿透了,我有些懵,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亦不知她究竟是人是鬼,毕竟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一身红衣还披着头发的女子终究是会有些叫人害怕的。
她先一步开了口,说希望我能帮她定做一个骨灰盒,逝者是她亲弟弟,叫方尊年。姐弟俩今天原本准备一起去参加慈善晚会,弟弟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时间,便提出自己去晚会场地,结果半路出车祸,司机逃逸,被人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救不回来了。姐姐左等右等,打了个无数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直到医院打来了死亡通知电话,她才得知弟弟的死讯。
“师傅,求您帮我定做一个骨灰盒,用最好的檀木底料,钱不是问题,我弟弟生前最喜欢音乐,吉他、贝斯、钢琴都是样样精通。麻烦您,在骨灰盒上雕一个木吉他就好,他最喜欢木吉他了……我听医院的护工说,您有通灵的能力,麻烦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肇事司机,帮他报仇,他就安心走吧。”年轻女人说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颗颗坠落。
我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不希望他去梦去见见你和家里人吗?”
年轻女人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了……入梦的话,我怕会需要他交换什么东西,到时候平白耽误了投胎的机会,逝者已逝,就让他安心去走下一程的路吧。”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敬服,这种时候了还能这般为弟弟着想,她的心性当真是坚韧;弟弟这么年轻就去了,也是个苦命人。“我尽力帮您传达,请您节哀。还要麻烦您留一下联系方式和截止时间,我尽快做好联系您。”
她离开时,我还附赠了一把咖色雨伞,让她下次来取骨灰盒时稍带过来即可。
正常来说,选定底盒后,逝者的灵魂便会留在我这里,直到做好的骨灰盒被家属拿走,他们才会跟着离开。这次,我却没有见到逝者的灵魂。
我环顾店内四周,又走去门口张望,都没有见到人,或许是这位逝者怕生,躲到哪个角落去了吧。我关上门,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做工,却被猛地凑上来的人吓了一跳。
“你是在找我吗?”一个身着西服的年轻男孩站在我面前,笑着问。
腕上的手串“啪”地断了线,我懵了,二十年来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不好意思,是我吓着你了吗?你这手串怎么突然断了啊?”
他下意识想蹲下帮我捡东西,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应该就是方尊年,刚刚那位女客人的弟弟。这手串,许是戴的时间久了,绳子不紧实了,过两天去庙里重新求一串吧。我缓了口气,当作没看见他直接走向工位,准备快点把最后这个单子做了。不与逝者搭话是我一贯的规矩,如果暴露我能与他们沟通的能力,谁知道会不会被一些逝者求着去做一些未完成的心愿?到时候就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添麻烦。
我坐回工位,抱起骨灰盒开始雕刻,逝者是年轻男性,家属的要求也只有一个木吉他,那就在正面雕一个小男孩弹吉他,侧面雕一条龙和一只仙鹤,附上云纹水纹,寓意身份尊贵,顺利离去,下一世顺风顺水,平安一生。
定好了图案就开始制作,原本应该是很顺畅的,可方尊年是个碎嘴子,不光蹲在我身边看,还要时不时发表一句评价,“真丑,你雕了个什么玩意?眼睛都歪了,一点也不好看。” “这雕的男孩是我啊?不是,我哪有这么丑?看这高鼻梁,能不能上点心啊?” “我在方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位了吗?居然找了个手艺这么差的人来做工,真疲惫。”
我默默听着,心里已经忍不住要骂人了,他疲惫个毛线团子,我才是真的疲惫好吗?能去参加晚会的,应该是个家境优渥的少爷,不求他斯文有礼惜字如金,好歹当个正常人,怎么比幼儿园小孩还嘴碎呢?
刻完最后一笔,我重重把刀拍在桌上,方少爷吓了一跳,暂时闭上了他那张金贵的嘴,我闭上眼睛许愿道,“方先生,你姐姐说了,会替你找到真凶绳之以法,她希望你无牵无挂地去,莫要被这些事绊住脚跟,也不必挂念前尘往事,不必入她的梦,安心离开吧,真心祝愿您安息。”
刚说完,就听到方尊年开始叭叭吐槽,“就这?这就通灵啦?就靠一颗真心?着实是一点技巧没有啊,外边还传得多邪乎,太没劲了。”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始收拾工具,方尊年安静了一会,小声嘀咕,“哼,她当然不希望我入梦去找她了,还说什么放下前尘往事,都是骗人的,分明就是她在我车上动了手脚。”我心惊胆战地听着,手上却不敢停止动作。
“不就是为了方家那点钱吗,还装得多无辜,真恶心。”说着,他又沉默了,半晌,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就为了那点家产,连亲弟弟都不要了……”
我听着声音有点不对,回头瞄了一眼,就看见他正在角落擦眼泪。我叹了口气,豪门果然水深,那位姐姐看着温柔坚韧,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我双手合十,继续许愿了一句,“命运自有定数,欠下的债终究会偿还,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抬头看我,“你果然能看见我,也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你耐性可真好啊,不愧是手艺人,从来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我刚刚那么吐槽你的手艺,你居然也不生气?”
得,又开始了,我就多余说那么一句。
“你能不能理理我啊?说句话回应一下行不行?”
碎嘴子又开始了,我坚持原则,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后屋睡觉,方少爷见我不应,气恼地喊了一句,“你要是不理我,我今晚就入你的梦去吓唬你!我以后日日都赖在你这不走了!”听了他的话,我返回前厅,顺了一把桃木剑回来,这是我朋友前不久去寺庙求的,专门花钱请了大师开光加持。
他见我拎着剑回来,警惕地缩到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翻身上床,又将桃木剑郑重地在床侧放好,看着方家少爷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心里不由嗤笑,一把桃木剑就吓成这样,这点胆子也敢来威胁我。
第二天清晨,我给方小姐发了消息,奇怪的是,她拿走骨灰盒后,方尊年并没有跟着消失,我起先还没当回事,去了早餐铺子吃东西,回来时见他还在我的屋子里。
“你怎么还没走啊?”我惊慌失措地问道。
他听到我说话,一时没意识到我在跟他讲,懵懵的抬头,“啊?你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你姐姐都把骨灰盒取走了,你也应该跟着走才对啊。”我四处翻找,确认自己没有交错货。
“我不知道啊?我应该跟着走吗?”他呆呆愣愣的回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果然能看见我,也能听到我说话!我就说我的感觉没错,你干嘛老装看不见我啊?我一个帅哥英年早逝,多可怜啊,你居然还不搭理我……”
“你能不能闭嘴啊?”我被他吵烦了,没好气地回答,“一天叭叭叭叭个不停,从昨天我就想骂你了,你怎么这么碎嘴啊?没人说过你很烦吗?”吐槽完,我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解地说,“你姐姐确实把骨灰盒拿走了呀?你怎么还会在这里呢?算了,你等着,我去请和尚师傅过来瞧瞧。”
“你要请和尚来?你等等,他人好说话吗?明事理吗?不会直接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吧?”我才懒得听他那么多废话,利索地关上大门就去了寺庙,和尚师傅见到我后大惊失色,“你的手串怎么没了?”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跟他交代了,他眉头紧皱,帮我重新穿好了手串,又跟着我一起回到店面。
师傅进了门,起先还很谨慎,绕着方尊年看了又看,方尊年被看得有点紧张,开始不由自主地套近乎,“大师您好啊,您家是哪里人啊?我叫方尊年,昨天才死的,不是什么缠人厉鬼,你可不要误会哈……”
师傅没有说话,无奈的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
我好奇地问,“可惜?怎么个可惜法?师傅,他到底为什么没有跟着骨灰盒走啊?”
“方公子命不该绝,英年早逝,实为可惜,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跟着骨灰盒离开……”
师傅顿了顿,“他不是真正的方尊年。”
此话一出,我和方少爷都惊呆了,他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是真正的方尊年?那我是谁?”
“你不是方家的血脉,应该是生的时候被抱错了,所以才顶了真正方家少爷的位置,至于你为什么没有跟着骨灰盒离开,因为真正的方家少爷,应该也是在昨天的同一时间去世,他顶回了原先的位置,附在骨灰盒上离开了。”
方尊年愣住了,我先反应过来,问道,“那他怎么办?要不我再做一个骨灰盒送他走?”
师傅摇了摇头,“不行,你不是他的缘亲,连交集都没有,不能为他送葬,这件事,只能由他的家里人来做。不过,如果能把骨灰盒拿回来,我倒是有法子可以让他们二人的灵魂回归正轨,你还能联系到他的家里人吗?”
“可以,我有他姐姐的电话。”我掏出手机,给方小姐打了过去。
“方小姐,您好,我是替您弟弟做骨灰盒的,不好意思,由于我工作的疏忽,骨灰盒上有一处地方没有完成,这处细节有讲究,对逝者往生挺重要的,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去取回来复工一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家弟弟已经准备下葬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再来惊扰他。谢谢你打电话告知我,我还有事,先挂了。”方小姐的电话结束得干净利落,快到我压根来不及反应。
我和方尊年大眼瞪小眼,一同把视线投向了师傅,师傅皱了皱眉,“那只有这个法子了,方家小子,你可还记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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