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栩然向她承诺过不会再自怨自艾了，可他还是整整七天闭门不出。
庭院的积雪没过石阶，霜鸣还是执着于把白茫茫的院子弄出点东西来，给原本青葱翠绿的庄园增添点不一样的色彩。
霜鸣对陆上植物略微陌生，沥雪还好，她最喜欢打理花花草草了。粉嫩肤白的可爱丫头从神农氏那讨来梨花树种，辛勤地将它们埋入土壤。
神农氏的树种一种下，补些灵泉就飞速茁壮成长，不过刚刚冒出的绿芽马上就干枯了。
土壤就像流沙一样，一点点把梨花树的生气吸食走。
她看到枯萎的枝丫，甚至冒出了放弃种树的念头，她俩现在就是在缘木求鱼。
霜鸣用法术拍走身上的积雪，撩下碎发后端坐在石凳，招呼准备再试一次的沥雪停下。
“沥雪，你如此对翠微峰的事尽心尽力，是因为栩然哥哥吗？”
沥雪一边牢固树本一边回应，“嗯，因为栩然真君是沥雪见过最温柔，最平易近妖的神仙！昆仑山脚被陷阱弄伤的小妖都是由他医治的，第一眼大家都觉得他冷冰冰的，可后来我们都知道他藏着一颗温暖的心！”
“既然你们觉得他那么善良，那为什么翠微峰唯独只有他居住在这里，他是被别人排挤了么？”
沥雪一顿，停下了手中活计，酝酿了一下，“我只是小妖，哪能揣测那些上神的心理，就算生于昆仑与上神们相比。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天神的世界也分三六九等。”
“翠微峰郁郁葱葱，钟灵毓秀，最适合我们这些一步一步从动物修成人形的妖精居住，栩然真君接纳了我们，同样也被其他神君上仙排斥，尽管他是天尊疼爱的弟子。”
霜鸣想来也是这样，他平日再如何孤傲肆意，可幼年的心伤还是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身在归墟时，她就体会了被当成异类任人宰割有多无奈，更何况是众神之上的昆仑。
霜鸣蹲下和沥雪一起回填熟土，竖正树苗，夯实根部，原本是可以用法术的，亲手种可以承载更多的念力，有了一份诉求，它们可以活得更久。
事与愿违，好不容易它们可以与归云居的土壤相生，有了萌芽之态，转眼间，两位少女刚燃起的希望一并枯萎在枯枝烂叶里。
沥雪哭着问怎么办，她不想翠微峰的一片生机烟消云散。霜鸣倒很平静，她静静地看着那些腐烂在地里的树苗，好像在发呆，她对沥雪的哭泣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沥雪，你惧怕死亡吗？你知道我们死后会去哪吗？”
沥雪不懂为什么霜鸣这么问，怔怔地看着她摇摇头，她表示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一直以为他们这样的小妖死后不都是会魂飞魄散吗？
“不，你不是平白无故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平白无故地离开，就算你只是一个小妖怪，哪怕形神俱灭这个世界也会留下你的痕迹。那是你，也不是你；不是完整的你，却是真正的你。”
“霜鸣，我其实可笨了，只会捣药和做饭，这些我都不曾听过。”
霜鸣握住沥雪一只手，微红的双眼满是真诚地看着她，樱唇一启，将心声娓娓道来：“你有没有穷尽一生也渴望实现的事？如果它成为了你的执念，你会悲伤流泪吗，你会甘心离去吗？”
沥雪黯然，“我就希望勤恳修炼的小妖们都不会被别人恶意地轻视，很多人类的孩子还没开始了解就已经害怕我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如果那天没有来临，你看不到你心里理想的光景了，你还愿意等吗？”
沥雪很惊奇，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还有机会等吗？
霜鸣却是对她笑着点头，她说渴望昆仑妖族拥有幸福生活，那是魂归天地后依然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也许肉身不再，灵魂破碎，你会化作天边的云，雨中的风，漫天遍野的格桑花，雪中红梅的那一抹暗香，你以为家人朋友都不在了，其实他们还在。尽管你的容颜改变，失去了回忆与生命的意义。只要希望还在，你就还在，时间漫长，可总有那么一天那份偏见会得到改变，整个三界里的生灵都可以得到安栖，你心中的希望还在，你就有等到他的那一天。”
沥雪鼻眼酸涩，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与她年龄相差不大的霜鸣，却说着一番意味深长，沧桑沉郁的话。
“我们不是还要开解栩然真君吗？为什么要谈论这些？”
霜鸣微微翘眉，浅浅抿唇：“因为我的本意，他从一出生就在不停地失去，与他心中重要之人生离死别。偏生他可以让草木长生不衰，让自然生机复苏，可能他自己都在怀疑他所经历过的伤痛是不是天赋的代价。”
“旁人羡慕不已的天资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因为他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控，他在跟自己较劲。早知春晖难留住，何事明朝拒风雪？”
她莲步迈入庭院中央，摊开双臂，“翠微峰得到他神力的滋养，他在翠微峰找到了属于他的家。原来自己身边不只是离别，他也可以给别人带来活下去的勇气，而不是无尽的失望。”
“可现在哥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希望又破灭了，即便我们是神，也永远逃不开宿命。”
沥雪摸了摸哭红的鼻子，她在霜鸣的话语中感受到了陆栩然的心境。
与萧瑟寂寥的归云居不同，那是狂风大作，巨浪滔天的海面，航行者迷失了方向，想要逃出去却被海浪拍打的晕头转向。
其实有一件事令沥雪很疑惑，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在意了，她只觉得霜鸣是她见过最豁达神秘的神女。
也是今日让沥雪心里种下了一个种子，正在搓雪的墨衣神女，是她值得真心对待的人。
霜鸣则在思考那场曾在瀛洲看到的梨花玉雨，褪去一脸愁容，满是喜悦地向陆栩然的方向说到：“其实他们从未真正的离去，他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他们都希望你不再孤单，他们会永远陪着你，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而已。你永远不会再孤身一人，你若是相信霜鸣，明日卯时，便打开纱窗！”
霜鸣喊完这些话后，沥雪较为喜悦地问：“霜鸣，你是有什么主意了吗？”
霜鸣宛然一笑，在沥雪耳边轻语：“种树这种事，我是没辙的，不代表开不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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