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疼痛荡然无存，她还是停在原地，略有失神。
眼前俊逸男子眉眼如初，可却不是她心里希望的那个人了。
竹林荡起白雾，他们在雾中四目相对，手中红纱早已化作一缕轻烟，他们还不敢确定对方是否还是幻影。
一声洞箫悲凉凄苦之声划破天际，二人各自摆出备战模样。烟雾散去，梦魔独坐假山上，双眼狭长上翘，碧绿长眉直有半尺。霜鸣已经脱离梦中梦，她还能看得见就说明他们还未真正地从梦中苏醒。
长着碧眼狐狸相的梦魔，又吹起洞箫。一曲悠扬，凄苦苍凉，偏偏吹箫者面带诡异笑容，与这悲凉的曲调相称，显得更加心底发毛，后背生寒。
一曲停止，狐面书生撩起长眉，还是一脸笑意看着他们。一开口，一股阴柔感扑面而来，阴阳怪气如同鬼魅一般。
“老身今日才算真的开了眼界，借着天山神的神力得以到后世一游，老身已将途中遇到的故事都铭记于心，老身也可清闲个几千年了。”梦魔装模作样抹了把脸，又念道：“老身都记不起自己年轻时什么样，一把年纪了就喜欢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的故事！”
霜鸣受不了梦魔这种腔调，听着渗人，回应道：“你既然爱看这些故事，那怎么不自己亲身经历个够？”
梦魔摇头感叹：“非也非也，我这首《潜渊入梦》并不能造梦，而是将人心的执念与他身上因果命理相结合，会呈现出什么梦境那全看他个人，老朽的箫声只是媒介罢了。”
梦魔把玩洞箫，又言：“其中玄妙的很，若非命里有缘，老身也不必穷追不舍，二位也不会险些陷入自己的幻境中。”
帝江低首思索，突然冒出一声：“阿赖耶识。”
“对了，就是这个！不愧是帝江神君，这么快就明白了其中奥义所在！”
帝江不理会梦魔的疯言疯语，走在霜鸣前面，看着女孩低头郁闷的样子，他想起梦中场景心里也不太好受。
“你不必忧心于九翎与陶云胥，就算只是黄粱一梦，但他们最后终成眷属了，没有经历生离死别，我隐匿了赤翎鸟的妖气，阆天阁的人也不会为难他们。就算梦里的一切都不作数，你心中的善意勇敢都是真的！”
帝江和霜鸣一样，分别前往了另一个时空，帝江的梦是压抑的，那里的夜空都是灰暗的，月亮都是鲜红的。
帝江离开那段梦后，短暂地与霜鸣重聚救了那两个苦命人就彻底醒来了。
“所以，当时真的是神君您救了他们，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霜鸣怔怔地看着他，眼神空洞疏离。神君料想是那场梦让她沉溺其中，出言劝慰：“我对你梦中之事一无所知，你需要时间去调息，去分清现实与虚幻，以你的悟性定会释然，切忌越陷越深！”
霜鸣转身面向梦魔，平静如冰封河面。
“梦魔前辈，能否告知霜鸣，晚辈到底在执着些什么？您是否是为了告知晚辈遗失的过去？”
长久的沉默，霜鸣看不见也听不着，她再次询问前辈，而梦魔一声长笑。
“所有幻象，万境归空，唯有你心中感悟，才是你要去参透的谜题，才是你该去追寻的真谛。”
霜鸣心头一紧，不禁发问：“就因为他只是一个幻象，所以你才在最后让我陪你演一场恶俗又残忍的戏，在你看来他真不会痛吗？”
“唉，那也是为了逼你早点醒过来的情节，天山神君都醒来了，老身可不敢得罪他！”
梦魔轻咳一声，俯身在霜鸣耳边低语：“自你醒来那刻，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还会觉得痛吗？”
“小姑娘放下吧，你若是天天想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那得多麻烦！”
语罢，梦魔又吹起了洞箫。
她听了这箫声，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要去哪。
琴音入耳勾人心弦，与梦魔的哀乐相制衡，曲终琴音注入的灵力更为深厚，女孩的思绪被唤回。
梦魔没了乐趣，转身飞天离去，不知还要去祸害谁？
他们得以脱离梦魔的结界，神君惊讶于霜鸣失明的双眼，他由衷地欣赏她的坚强乐观。
霜鸣也感激于帝江多次琴音相助，放下了对他的偏见，不惧怕他会乘人之危。
“神君大人，我只是有些事情一直想不明白罢了，‘阆天阁’这个地方您应该比我更熟悉。在我的梦里，远在东海居然还有另一个‘阆天阁’。当然，那肯定不如不周山之巅的天宫雄伟盛大。”
霜鸣抹抹眼角，所有的愁思也只能化作笑语，装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还记得梦魔说神君神通广大，可扭时空，通古今。那为何不以此神力离开结界呢？”
帝江见她恢复往日活力心里很是欣慰，因女孩的疑问而感慨：“越是能颠覆苍生的能力，越不该随意使用，即便是生死攸关之际”
“霜鸣，你是为何来到泰器观水岸的?”
霜鸣把沥雪因啄仙果而被下咒的事情讲给神君，神君若有所思。
“她啄坏的可是要取忘川水灌溉的千年才结一次的忘忧桃？”
“应该是吧！听着确实挺严重的，所以才想来寻文鳐鱼，说不定等桃树结满仙桃，还要求桃花上仙网开一面的。”
“此事不难！”
霜鸣闻言，料想事有转机，带着墨色云纹布条的她满脸笑颜。
帝江欲伸手触碰又收了回去，不知该怎么形容稍纵即逝的异样：“灵雀有错在身，原不该网开一面，念在你今日助本尊脱困，可以解下期期咒。”
“真的么？太好了，我替沥雪拜谢神君恩德”，霜鸣说完双手重叠于胸前，对着神君恭敬一拜。
神君端详难得规矩的霜鸣，她与天山的小仙不同，即便是行礼也带着自己的清冷孤傲，不卑不亢，不带有一丝崇敬和谄媚。
“其实你不必如此，毕竟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她听不懂帝江话中深意，只觉一只手拂过双眼，动作轻柔。
神君神识一探，发现其有一经脉处被七星北斗之力封印着。
“被什么伤到了？”
“剑气。”
“什么剑？”
“一把带着七星宝石的庚金剑。”
神君心惊，收回手，想到对方魔神之体，不知以前躲避多少追杀才能到昆仑安居。可是谁会大费周章只为杀一只鲛人。
就算神君也没有把握治好她的眼睛，霜鸣已经看开了，只想把沥雪不用受口吃之苦的消息带回昆仑，帝江神君一路上紧随其后。
霜鸣却倍感苦恼，她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让别人跟在身后反倒感到碍手碍脚，而且那人还是神君，那可是天帝用一元神创造出的神。
帝江也拗不过她，只好放慢步伐走在她身后，细心留意周围也没有绊脚的东西。
霜鸣一向都是以神识感应路障，脚前细石都被一一清除，周身气流也在支撑着她以防摔倒。除了帝江，还能有谁？
“神君隐瞒霜鸣了什么事？”
“你对‘帝江’了解多少？”
霜鸣诧异，她从神君的声音中感到了落寞。
“帝江是天山神，鸿蒙之初天帝以三界真气创造出的神兽，六足四翼，喜歌舞，甚至可操控时空之力。”
“很早以前我只是天山上的巨神飞鸟，别人怎么称呼也无所谓。后来我有了人形，具备了人格化的特质，神兽的名字对我来说很陌生。”
“在天山生活了多久，我也记不清了，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没有归宿，我是天山的守护神，那里永远是我的责任。”
神君看着远方高山之上逍遥自在的飞鸟，再不压抑心中的艳羡。
“作为世人心中的神明，‘帝江神君’这个名号是我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我也曾想像芸芸众生一样，为心中的自己而活。”
“神君可有想过你心中的那个人取一个名字”，随后霜鸣恍然大悟，“哦，原来神君隐瞒霜鸣的事是这个呀！”
神君轻笑，解释道：“那并非我的本意，从我化型为真人后，有对外宣布过，不过晚辈小神不会直呼我的名讳。”
“唉，也难怪呀！谁让我在归墟待久了呢？看来我要弥补的知识实在是太多了。”
“本尊名为煊弈，至于其中深意我早已忘记了，其实，我很期待别人叫我煊弈，而不是对我而言略微陌生的帝江。”
“煊弈，一场盛大灿烂的对弈吗？那以后霜鸣就称您为煊弈神君了，绝对不会让这么好听的名字被埋没的。”
天山的山神，自神山有灵那一刻就出现了，那他要经历好几万年的孤苦，才能等来今时今日，寥寥几句，看似无所谓，却盖不过其中孤单寂寥。
帝江从没有因为寂寞放弃过守护天山的使命，霜鸣这一刻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生而孤独却享受孤独的。
相反，霜鸣不喜爱孤独，但更不喜欢勉强融入进不喜欢自己的人群，与其那样，倒不如做个散修，乐个逍遥自在。
“别总把我看得那么虚弱，我只是双目失明了，可我是可以正常生活的！”
霜鸣强行让神君与她并排同行，而帝江见她双眼虽盲却如履平地般行走自如，便放下心来，不禁自嘲：“倒是我境界小了，关心则乱，没给你正常的待遇。”
其实霜鸣不想否认，她很喜欢被呵护的感觉，明明相处时日不多，可她就是很想依赖他，只叹相见恨晚。
右手再次不自控地够向帝江的衣袖，她见那人似乎没有反感，紧接着手指摸索对方掌心，神君这才慌神起来。
神君还是没有制止她，没有跟她讲什么不合礼数，暂且放纵了她。
墨衣女孩心里邪性一起，直接慢慢抓住对方的手掌，心中的感想就是宽厚有力，骨节分明，青筋也有些明显。几秒之后，她才感到对方的回握，掌心的温度果然同她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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