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墨云拎着一壶酒，在大将军府内左右穿梭，最终在极边缘的一所小矮屋前停下脚步。
屋内烛火闪烁，只听得屋内人，不着调的哼着一曲小调。
江湖梦，梦江湖
英雄怕迟暮
恩怨情仇，儿女情长
你方唱罢我来登场
小巧儿小巧儿
你且看我
弃了这红尘
……
一时间，墨云竟听得有些发呆，平日里，老庄这人很不着调，可哼起这小曲儿来，给墨云的感觉就是，沧桑。
可不是容貌的沧桑，是属于灵魂上的无法释怀，即使百世轮回也会是遗忘不掉的遗憾。
小曲儿渐渐停止，屋内很安静，墨云轻轻推开门，却见老庄背对着自己，不肯转过身来。
绕到他面前一看，见老庄竟然眼圈泛红，墨云打趣道：“哟，怎么了这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吗？”
老庄沉重的脸色立马绷不住了，笑骂一声：“臭小子！”
“正宗七里香，要不要整两杯？”墨云举起酒坛子问道。
“整两杯。”老庄似乎也需要几两酒来消愁，拉着墨云便坐下，取出两个杯子，斟得满满的，也不等和墨云碰个杯，直接一饮而尽，紧接着又一杯，接连三杯下肚，这才将杯子放下。
墨云注视着老庄，满脸悠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问道：“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借着酒劲，老庄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少爷想听，那我便说与少爷听听。”
“我本是一个浪荡子，一直都有一个江湖梦，那时候我以为的江湖，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快意恩怨，岂不快哉。”
“直到有一天，我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虽然拼尽全力逃走了，却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原本我已经放弃了，却在那时，她出现了，她见我浑身是血，一点都不害怕，硬是背着我回了村子。”
墨云给老庄续了一杯酒，老庄扣了扣桌面，又轻轻抿了一口。
“当时，我还有些意识，隐约听到村民在讨论要不要留下我，是她求着村长，说治好我的伤就会让我离开。”
“就这样，她每天悉心的照顾我，喂我吃饭，陪我聊天，你知道吗，她嗯眼睛很好看，就像天上的星，很亮。”
墨云微笑着点点头，不出声，示意老庄继续。
“她问我，什么是江湖？为什么要打打杀杀？我当时想了很久，我到现在都还在想，这江湖到底是什么。”
“我的伤一天天的好了，我知道，我要离开了，她也知道，我看出来她有些不舍，其实我也有些不想走了。”
“但是当时，我心中的仇恨还是很深，我对她说，等我报了仇，我回来带你走。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老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墨云也跟着微微笑着，只是老庄的眼角有些湿润，墨云看到了。
老庄又接着说：
“我找到仇家，那一次我赢了，我杀了他。我迫不及待的跑回那个小村子，可是我看到的却是尸横遍野，北瀛的蛮子屠杀了整个村子，而她也躺在血泊之中。”
“我就想，我若不去报仇，她或许就不会死，我心如死灰，本想就此了结了自己，就在那时候，大将军来了，他告诉我，男儿当复仇。”
“我从新燃起了对生的希望，我要杀尽北瀛蛮子，为她，为我的小巧儿复仇。”
老庄重重呼出一口气，自嘲一笑，问道：“故事是不是很老套？”
墨云摇摇头，“没有，很真实。”
老庄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续着酒，每一杯都是一饮而尽，而后将酒杯悬停在嘴边，望着房梁，久久不见垂下。
墨云默默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轻声说了句：“小曲很好听。”
老庄醉眼迷离，又哭又笑。
墨云走了，留给老庄足够的空间，尽情的思念，借着醉意，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墨云漫不经心的走着，越发觉得兴致索然，老庄在思念，自己何尝不是。
只是墨云自己都未曾发觉，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幽静小院，借着月光，院门口牌坊上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晓梦居。”
神不知，鬼不觉，竟然走到了母亲的别院，墨云一时间有些踌躇，几次抬起脚想要走进去，却又害怕的缩了回来。
院门是敞开的，站在门口刚好可以看见西厢房内的烛光摇曳，映照得窗纸上的那道纤瘦的影子也是摇摇欲坠。
一番挣扎过后，墨云终究是不敢面对，毅然转身就要离去，却不料身后早有一道素白身影。
“少帅，公主让你进去。”那素白身影微微屈身，做了个万福。
墨云长舒一口气，转身便踏进小院。
轻轻扣响房门，也不做声。
“进。”屋内沉默了许久，方才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声音很是素雅恬淡，听不出一丝的喜怒。
推门而入，赵淑彤屈跪在床榻上，双手在一旁火盆上翻转，双眼顶着进屋的墨云，微微一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
“母亲。”墨云坐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都说儿子会像母亲，可你却跟你父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淑彤顶着墨云看了许久。
“自然，相由心生。”墨云淡淡开口。
赵淑彤神色一淡，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手指摩挲着杯口，轻声说道：“王府内那个扫地的王老头，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便跟我一起过来了，母后说他的武功天下第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抽空去见见他。”
墨云虽然不敢置信，却也是点点头记下了。
“刚刚出去接你的梅姨，在王朝境内，她应该可以帮你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赵淑彤揉着太阳穴，说完便挥了挥手，“好了，你走吧，我困了，往日里我早就睡了。”
墨云点点头，起身带上房门，径直而去。
门外，墨云刚刚离开，梅姨便从黑暗中走出，守在赵淑彤的门口，只听得屋内的赵淑彤一阵哭，一阵笑，而梅姨依旧面无表情。
忽听屋内穿出话来：“安排春夏秋冬四死侍入清秋别院，贴身护卫小云安全，四省各暗桩可以苏醒了，还有告诉王老头，扫地的活先放一放。”
梅姨应了一声，消失在黑暗之中。
……
墨云从晓梦居出来，便径直回了清秋别院。
院内烛火通亮，却清清静静的。屋内，丫鬟们在各自的地方打着盹，墨云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脚下轻轻一点，跃上了屋顶。
今夜的月色太浓，星星的光华大多被掩去了，只有那稀稀疏疏的几颗。
墨云躺在屋顶，看着夜空，却是一脸愁容，低声呢喃，“星星都没得数。”
“哟，丁点大个人学会多愁善感了。”清脆的声音从墨云头顶响起。
“我十八了。”墨云无奈答道。
“十八也是个弟弟。”一道白色倩影飘落至墨云身旁坐下。
墨云坐起身，看着身旁的墨菲，问道：“七姐，你怎么来了？”
墨菲满脸幽怨，嘟着嘴道：“你七姐我苦啊，这深夜就是我的上值时间，但凡一晚上多几个像你这样偷偷摸摸，飞檐走壁的，我这一整晚就别打算睡觉了。”
“什么偷偷摸摸，我自家房顶想上就上。”墨云不满道，随即又问，“姐，你是不是很厉害？”
“这么说吧，你这样的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你，姐我不是跟你吹啊，在我眼里，整个王府没一个能打的。”墨菲撸起袖管，开始胡侃。
墨云不以为然，斜着眼问道：“是吗，王老头你打的过？”
墨菲干咳两声，尴尬道：“额，那老头儿太厉害了，我暂时打不过，不过再给我五年时间，揍得他满地找牙。”
墨云呵呵两声，又问道：“梅姨呢？”
“那个女人我不喜欢，阴嗖嗖的，放冷箭倒是一流，不过正面刚的话，碾压她。”墨菲仰首挺胸，很是自信。又看向自己这弟弟，不解问道，“这老庄好歹也算是有些本事，怎么这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三脚猫的功夫？”
“老庄说他本事不适合我，就只让我打基础，说到时候自然有人教我。”墨云摊摊手。
墨菲点头道：“嗯，他的路数有点偏诡，确实不适合你。就是不知道谁会教你。”
墨菲陷入了思索，良久之后，却是一拍大腿，转头问道，“唉不对，小弟，你过晓梦居了？”
墨云嘴角抽搐，僵硬的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的就走到了那里。”
“哦……”墨菲有些漫不经心，提不起兴趣。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姐，回到王府，我感觉好压抑，他们都变了。大姐以前很爱笑，可现在，整日里愁眉苦脸，从早到晚都埋在那些个折子里，想跟她说句话都难。”
“还有二姐，以前最不喜的就是打打杀杀，现在却披上了盔甲，整天带着一群糙老爷们到处溜达，威风是威风，却少了以前的韵味。”
墨菲表情有些古怪，没有打断墨云，心里却在回味“韵味”这个词。
“所有人都变了，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墨菲心疼的摸了摸墨云的头，问道：“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墨云重拾心情，站起身昂然而立，“关于父亲病逝的那套说辞，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会查明真相，害过我父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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