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卜卦意 [书号3495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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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卦意》 初年年/著, 本章共14531字, 更新于: 2022-10-26 23:02

壹.

楚怀真第一次见到那位德高望重的国师大人,是在一个落雪的夜。

彼时的她方才九岁,因了父皇的传召来到圣宸殿,进门便注意到那一头白发格外醒目的人。

她还来不及好奇地问一句这人是谁,端坐首位的父皇却开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怀真,你可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她有些懵懂地望向父皇,却不见他平日脸上的慈爱神色,只得怯怯答道:“儿臣不知……可是儿臣做了什么错事不成?”

父皇皱着眉头盯着她,半响叹出一口气,摆摆手道:“国师,你来说。”

身旁那人应了声是,上前一步,语调平静:“三皇女楚怀真,命数犯煞,破国运,累亲人……是以天煞孤星之命,国之祸矣。”

她听得发愣,下意识地再度望向父皇:“……父皇,这,这是何意?”

“何意?”父皇冷漠地注视着她,“你这天煞孤星,居然在宫中活了这么多年……先是克死了你胞弟,又克死了你母后,最近就连朕的身体状况都日益渐下!若是朕早知道,定将你掐死在襁褓中!”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袖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怎么会?怎么会是儿臣害死皇弟与母后……父皇,父皇您明明那么疼爱儿臣,如今竟要听这人胡言乱语质疑儿臣吗?”

“放肆!”父皇勃然大怒,摔了手边茶盏,碎片溅起砸到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国师占卜观星已有百年之久,所卜之卦从未出错!你这是在讽朕被人愚弄?!”

“儿臣不敢!”她跪下来,深深埋下头,泪与血混着沿脸颊淌下来落到她雪白的衣襟上,脏了一大片。

父皇似是疲于与她再多说一句话,挥手召来了侍卫:“带走!”

在她被押出殿门时挣扎着往殿内看了最后一眼,父皇的脸上满是不耐和与厌恶之色,盯着她狼狈挣扎的模样。而那位国师大人仍是静默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未曾回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突然觉得无力,停下了反抗的动作,心头却涌上一股恨意来。

那夜的雪到了后半夜尤其大,落满雪的万年松枝条都险些被压垮。

第二日一早天大晴,从宫中传出圣上旨意。

圣旨曰:三皇女楚怀真,昨夜恶疾突发无力回天,朕深表痛心,特许入葬皇陵,追封为瑾阳公主。

贰.

楚怀真没死。

当初那一杯鸠酒造了假,待她醒来之时正身处乱葬岗。

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发臭腐烂的尸体,她奋力从尸体堆中爬出身来,身上的锦衣早已沾满泥土和污血,发散钗尽,面色惨白发青,整个人形同鬼魅。

她怔怔地望向天边徐徐升起的太阳,半响,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逃了。

这一逃,便是十年。

这十年中她曾不止一次地梦到过自己将长剑狠狠贯入父皇胸口的场景,但真当这天来临时,手起刀落,她没有半点犹豫,却也没有半点想象中的快意。

楚怀真坐在圣宸殿的首位,右手拎着血淋淋的长剑,左手轻轻摩挲座椅扶手上雕刻的龙头,眼神轻蔑而淡漠地望着地上身首分离的人。

曾经高高在上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人,如今也败在了自己手下。从今往后,她将取代她的父皇,掌握整个北齐。

除了她已死去的父皇,没人知道她便是那位本应已死了十年的瑾阳公主,人们所知的不过是南朝女帝率兵踏平了北齐,杀进了皇宫,统一了中原。

战争所带来的骚乱很快被这位年轻有为的女帝平定下来,百姓们的生活重回正轨,自然也不会去一直在意谁做了皇帝。

登基大典挑了个大吉的日子,当天风和日丽欣欣向荣,楚怀真身着玄色绣金龙袍,裙摆迤逦,袍上的九爪金龙在阳光的照耀下浮动着金光,宛如活物。而她的目光透过冕旒上垂下的十二串南珠,淡漠地扫过脚下俯首称臣的众人,转到身旁不发一言的白发男子身上,笑道:“国师以为如何?”

她自是没有忘记,当初害她落入那般境地的,除了已死在她剑下的那位,还有这位国师,凌辞意。

凌辞意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眸中似有一丝情绪闪过,默了默才道:“天下归一,紫微星悬。变中有定,定中有变,皆为天意,无评吉凶。”

楚怀真笑了笑:“一别数年,国师到是变了许多……若是当初国师也能如此,天下定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登基大典前她曾召来过凌辞意,怀着一种戏谑的心情告诉了他她的真实身份,本以为他会惊讶,会慌张,会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向她道歉。

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望着她,仿佛在告诉她他已算到了一切。

楚怀真有些恼火,然而却也生出些不知所以的趣味来,于是恶劣地笑道:“国师大人不愧稳坐高位多年,这样的大事都无动于衷……国师大人有如此本事,便继续担着这职位,三日后便是朕的登基大典,届时还请国师大人务必前来为朕祈福。”

她这样的吩咐存的便是折辱之意,但此时身旁的凌辞意只静默地烧香祈祷,面上毫无愠色,虔诚的模样倒像有几分真意。

但她知道不可能。当初占出她孤煞之命的可就是凌辞意本人,如今他所言皆已成真,更坐实了她煞星的命数。凌辞意此人神秘莫测,据说从北齐先祖皇帝时便开始担任国师一职,不知其年岁几何,但他向来侍奉于皇家正统,所以对她这样的祸乱种子,应是在心中诅咒她立刻暴毙才是。

于是楚怀真笑着问道:“不知国师为朕所祈为何呢?”

凌辞意捻掉指上沾染的香灰,轻声道:“一愿陛下万岁,过往业障皆消,紫微星佑;二愿陛下安乐,陈旧往事不可追,唯今惜时而安;三愿陛下行顺,国家日盛百姓富足,所治之处无不民安地平,享万民尊崇,万古长青。”

楚怀真的眸光暗了暗,终还是笑着点头道:“……那便,借国师吉言了。”

叁.

自楚怀真登基以来,国家在她手下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朝中众臣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轻蔑厌恶也逐渐转为敬畏讨好。

这日早朝,有大臣启奏,曰如今女帝后宫空虚,身旁未有贴心人照顾,应尽快择世家子弟入宫相伴,为皇室开枝散叶。

楚怀真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兴致缺缺地听着这大臣慷慨陈词,突地散乱的目光掠过下首某处,停住了,打量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

凌辞意做了北齐几朝的国师,向来都是参与早朝。楚怀真虑他多年来所积威信,又存了点其它心思,便也未撤了他手中权力,叫他仍旧来上朝。

她喜欢这样从高向下地俯视他,观察他那风雨不动的脸庞,心中有些痛快。

国师又如何,知天命又如何?还不是要恭敬地拜倒在她脚下?

此时听得这大臣所言,楚怀真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将站得端正的凌辞意扫了两遍,恶劣地笑道:“爱卿所言不错,朕一统中原建立大和王朝,若是后继无人,实乃可惜……既然如此,即日起国师便留宫伴驾,居梧桐宫。”

这番话一出,群臣脸色巨变,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本就安静的大殿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殿内的气氛冷得几乎要凝冰般。方才启奏的大臣更是面色惨白,拿眼睛偷偷看向凌辞意。

众人虽然不知道缘由,但都清楚女帝讨厌凌辞意,如今女帝这般说辞,定不是真的出于爱慕之心,怕是要给这位国师大人难堪,或是想借机打压凌辞意,夺取他手中权力。毕竟北齐早已不复,就算凌辞意如传闻那般并非凡人,就算他做了国师有百年之久,如今这是大和王朝,他身为北齐的旧臣,能继续担任国师已是不错,女帝又怎会容忍他手中握有权力?

猜测的目光纷纷落到凌辞意身上,他却像没有看到一般,静默地站了片刻,躬身行礼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肆.

女帝下旨让国师进宫伴驾本已是叫人惊骇,谁料国师竟面不改色地应承下来。

自凌辞意进宫以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后宫动静。如今距他进宫已半月有余,梧桐宫里却是半点消息都未传出来。

夜幕四合,梧桐宫内烛火通明,宫女侍卫们皆被屏退,偌大的宫殿内,只有楚怀真和凌辞意面对而坐,中间横着的棋盘上黑白子正胶着,杀得难舍难分。

楚怀真手捻着一粒光滑剔透的墨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棋盘,突地轻声笑了笑:“国师大人,快些落子啊,良宵苦短,莫要浪费才是。”

烛火烧得噼啪一声,闪烁了下,凌辞意低眉敛目,脸色平静,夹着白子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将白子按在棋盘上,并不言语。

楚怀真对他这幅样子早已习以为常,抬手落下最后一子,笑道:“看来国师比朕还心急,竟这般草草落子。此局胜负到此已定,国师可还要继续?”

凌辞意未再看那棋盘,轻轻摇头道:“是臣落错那一子,生死已定,不敢劳烦陛下。”

“国师何必客气……”楚怀真挑眉笑着,忽地将身子俯过来,手扯住了他的衣领,“国师进宫伴驾抚慰朕心,功劳甚伟……只是不知国师总是不肯与朕共度良宵,当初又为何应允进宫来?国师大人不会不明白朕所言伴驾之意吧?”

凌辞意不动身色地将身子后移了一些,轻声道:“陛下凤体尊贵,命数贵胄,臣自知难以与陛下相匹,不敢受陛下恩泽。”

楚怀真死死地瞪着他,抓着他衣领的手越收越紧:“是么……”

她忽地松了手,慢慢坐了回去,还未待凌辞意开口再说些什么,她却暴怒而起,猛地掀翻了棋盘,任那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神色阴戾而愤怒,厉声道:“凌辞意,你装什么?什么命数贵胄?!我的命数是你亲自所批,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糊涂?什么不敢受恩,分明是你自认高贵,不愿与我这般贱命之人相纠缠!你以为你现在算什么,异于常人又如何?这是朕的大和王朝,一切都要听朕的!你给朕判的命,都是狗屁!”

不知是否是她太过愤怒而看错,凌辞意的眸子中闪过错愕,随即他皱起眉,眉眼间似有痛苦郁结之色,只是他这些神色变化得都太快,一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待她细看时,他只定定地看向她:“臣绝无此意……若陛下不信,臣愿证明。”

如何证明?

殿内烛火不知何时全部被熄灭,芙蓉帐内红被翻浪,楚怀真汗涔涔地看着身下因情事而神色略有些失控的凌辞意,伸手掰正他的脸,命令道:“睁眼看朕!”

凌辞意顺从地张开双眼,那双素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时蒙满了水雾似的,透露出一丝茫然。束得齐整的白发早已散开,铺在床铺之上,有几缕发丝因了身体出了汗,黏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整个人看上去无助又脆弱。

楚怀真手指抚过他发红的眼角,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瞧瞧,原来国师竟有这般可怜的模样……你放心,朕不夺你的权,更不会杀你,朕要你以后日日与朕欢愉,让你好好看着朕凌驾于你之上的样子……”

东边泛起鱼肚白之时,肆虐了一夜的风才堪堪小下来,池中的荷叶盛满了清晨的露水,不堪重负地斜斜立着,被风带着微微摇晃颤动,一番好景色。

伍.

女帝宠幸国师的消息不到两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就在众人以为女帝会顺势赐给凌辞意个侍君的身份,将他手中权力收为己用时,凌辞意却穿着端正的朝服,笔直地站在群臣面前,仍旧来上朝。

众人摸不透女帝心思,却是微微放下心来,心道女帝既能容忍国师,想必也不在意后宫男人是否任官,便越发积极地提议女帝广纳后宫,源源不断的世家子弟画像被送到女帝桌上。

楚怀真批了一个多时辰的奏折,放下毛笔抻了抻胳膊,目光瞥到被她扔到桌子角落的几封奏折,看向一旁坐着看书的凌辞意,悠悠开口道:“朕的臣子们还真是关心朕,这一本本的名册递上来,叫朕看的眼花缭乱。国师,不如你来过过目,帮朕挑几个可人儿。”

凌辞意将书翻了一页,垂眸道:“陛下的婚姻大事,臣不敢做主。陛下但凭心意挑选即可。”

“凭心意么? ”楚怀真摩挲了下手指,似笑非笑,“那便不必再选了。”

闻言,凌辞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收回目光。

楚怀真看见他的小动作,挑眉问道 :“国师看朕作甚,莫不是因朕的决定开心?”

凌辞意抿了抿唇,轻声道:“大臣们想向陛下献人,存的是固权扩权的心思。陛下如今若不答应,恐怕他们会猜忌连连……不知会不会引起什么风波来……”

楚怀真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笑话,他们当真以为,若朕想处置他们,凭后宫几个和他们有关系的男宠,便能作为他们活命的筹码了?”

她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殿外枝叶繁茂的樟树,冷声道:“朕作为这大和王朝的君王,生死尚能为大局弃而不顾,又怎会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位高之人,无不薄情寡义,只有不为心绪所引,方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方能治好这天下!”

她捏紧拳,突然转头看向凌辞意,声音越发冷冽:“而不是如朕那昏庸的父皇般,只信什么鬼天命,却不知事在人为!”

凌辞意的眸色暗了暗,站起身行礼道:“陛下所言极是,陛下,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隔天早朝,面对又一名大臣的催促,楚怀真笑眯眯地开口:“爱卿们如此关心朕,朕心甚慰,只是朕对国师用情至深,答应要与国师携手共此生,容不下他人存在。爱卿们还是多体谅朕,莫要再提了。”

她唇畔的笑像是真心实意,然而眼眸却充斥着冰冷阴戾,被这样的眼神一扫,大臣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夜里,梧桐宫。楚怀真反复折磨着身下人红肿的唇瓣,看他满面红潮身体轻颤的模样,强迫他睁眼看她如何玩弄于他,强迫他发出不堪的声音来。

她自是要和凌辞意一辈子,她那么恨他,她要折磨他一辈子。

他们的命,早就纠缠在一起了,谁也跑不掉。

陆.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入了秋。

楚怀真在梧桐宫中批奏折,命凌辞意在旁伺候笔墨。

凌辞意不发一言,默默替她磨着墨,眼神愣愣地看向殿门外。

楚怀真看了眼砚中要溢出来的墨,挑眉道:“国师可要同朕出去走走?”

凌辞意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不必,陛下还是——”

“奏折朕自会再抽空批完,还有,”楚怀真站起身来,伸手阻止了他磨墨的动作,“朕是命你陪朕,可要违抗朕?”

凌辞意的眸光闪了闪,低声道:“遵命。”

后花园里培育了许多珍奇的花种,此时虽已秋风瑟瑟,却仍有大团鲜花开得烂漫。

楚怀真的手指轻抚过娇艳欲滴的花朵,将视线转移到凌辞意身上。

凌辞意的一头白发拿玄色发带低低束在身后,脸旁的两缕发垂下来,略略遮住一些那清隽俊朗的面容,身着玄紫色衣袍,绣了些日月花草的纹样,整个人安静地立在那里,脸上依旧是无喜无悲的神色。与后花园这热闹明亮的氛围格格不入,被那秋风微微吹起衣袂,像要乘风而去一般。

楚怀真不由开口道:“说起来,朕早就听过国师你的传闻,不过朕还是想亲自问问,国师果真已活了百年之久么?”

“嗯。”

虽然心中早就认定如此,但听他亲自承认,楚怀真还是愣了愣,继而笑道:“那国师岂不是天上来的仙人?”

凌辞意却摇头:“只是侥幸得天怜悯,活得久些罢了。”

他的眼中隐约透出些落寞与凄凉来,楚怀真细细打量着他,问道:“能够得以百年,难道不好么?”

“对他人而言,也许确是好事,可是于臣而言……”他顿了一顿,垂下眼帘,“于臣而言,这世间已无甚牵挂……与其看万物逝去,倒不如自己先离去。”

楚怀真揣摩着他话中的那丝悔恨之意,皱眉道:“不论你怎样想,在朕允许前,你绝不能轻易离开朕……你欠朕的,要拿一辈子来还。”

凌辞意沉默良久,轻声道:“臣,定当尽所能。”

柒.

楚怀真没料到宫中居然会有刺客。

彼时她和凌辞意已在梧桐宫睡下,忽听得一阵异动,她警觉地睁开眼,悄悄摸过床边的佩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她心知外面的侍卫定已被放倒,眉头便狠狠皱起来,眼神狠戾而警惕地扫过殿内的每一处,一双眸子在黑夜中烁烁发光,像极了伺机而动的野狼。

面前忽地一阵风掠来,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锵地一声剑刃相撞,寒光凛冽,她顺势将对方的剑向上一挑,逼其后退数步,迅速翻身下床,厉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在宫内行刺!”

来者并不言语,瞬间便又扑上来,招招狠厉而想置她于死地。她眸子微眯,动作利落地招架着,招式狠辣,同样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黑暗中难以看清彼此动作,两人都是屏息凝神,靠细微声响判断着对方剑在何处,一时间竟打得难舍难分。

如此僵持了十几招,楚怀真眸光闪动,不欲再浪费时间,身子飞速一弯避过对方攻势,手中剑锋一转,出其不意地直直向对方腹部刺去。

这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功力,长剑狠狠贯入这人的腰腹处,逼得这人连连后退几步,手中剑摔落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楚怀真没有丝毫犹豫地抽出剑,唰地架到对方脖颈上,看着这跪倒在地的蒙面黑衣人,冷声道:“这点本事,也敢来朕面前造次!”

黑衣人冷笑一声,抬头正欲说些什么,忽地自两人后侧方传来些声响,惹得两人同时向后看去。

只见凌辞意掀开床帘,光脚下了床,眼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看见如此架势的两人,有些惊诧地望向楚怀真:“陛下……”

几乎就在凌辞意开口唤她的瞬间,剑下的黑衣人飞速绕开剑芒摆脱她的桎梏,向凌辞意冲过去,动作之快令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小心,手中剑再向那黑衣人刺去时,凌辞意的胸口前已抵了把匕首。

楚怀真剑指着黑衣人面门,声音沉若寒潭:“放了他,否则朕定将你碎尸万段。”

黑衣人如今人质在手,毫不畏惧地哈哈笑了两声,冷声道:“反正已是逃不了个死字,正好拉一个人陪葬!”

楚怀真听得这人的声音,目光在那把匕首上转了一转,挑眉道:“……楚怀静?”

楚怀静被揭穿身份,不由愣了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这狗皇帝自攻下北齐后便将北齐皇室全都押下大牢,她当初更是趁乱被手下亲信护送逃离,根本没有见过才是,可如今她居然被直接叫出了名字来,如何不让她吃惊?

想到自己身份被认出恐还要连累牢中的人,楚怀静心猛地一沉,眸光更像淬了毒一般狠狠钉在楚怀真身上。

楚怀真悠悠道:“你倒是自信,拿这男人来威胁朕,且不说朕毫不在意他生死,就算你能借此逃出去,你那牢中的弟弟,你放心得下?”

楚怀静将匕首向下压了压,锋利的刀刃划破凌辞意单薄的里衣,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伤口,隐隐沁出血来。她脸上显出几分疯狂的神色来,咬牙切齿道:“不许你动阿衎!你若敢动他,就算我死,你也别想好过!”

“这么说,你居然还留有后手……”楚怀真眼眸紧紧锁在凌辞意胸前那一团血渍上,“朕倒是小瞧了你,在外面逃了一年,竟也能聚起些势力来……为了个非同母所生的弟弟,也值得你以命相护?”

“你懂什么?”楚怀静怒目相视,“我答应过要护他,便要护到底!你这狗皇帝残忍暴戾,怎会理解我们的情谊!”

情谊?

楚怀真恍惚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来,淡声道:“放开他,朕让你走。你若不服朕,大可以直接举兵造反,若无这个能力,便给朕老实待着!再使这种阴险手段,朕就不敢保证楚怀衎的平安了。”

楚怀静听出她话中意思,不可置信道:“……你肯放我走?”

“机会朕就给一次,”楚怀真缓缓收回剑,“你再不走,就凭你身上的伤,你都必死无疑。”

楚怀静不再犹豫,猛地将凌辞意向楚怀真一推,飞身来到来时打碎的窗户,跃窗而出,几瞬便不见身影。

楚怀真看着那逐渐远去的人影,忽地柔声唤道:“阿意。”

凌辞意靠在她怀中,闻言身子一僵,抬眸看向她的脸,却触到她冰冷幽深的目光。

他瞬间便明白,她已经都知道了。

凌辞意轻轻挣开她的怀抱,跪下来,轻声道:“陛下恕罪。”

楚怀真笑了笑:“说说看,为何要帮她?”

凌辞意眼睫微动:“……臣欠她一样东西。”

“所以你便故意弄出声响来提醒她?不惜以自己为质来威胁朕放过她?”楚怀真紧紧地攥着剑,双目赤红,“你究竟将朕看作是什么?又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看作什么?!”

凌辞意沉默良久,只声音苦涩道:“陛下,是臣对不住您……”

楚怀真上前一步,猛地扼住他脖颈,几乎要失了理智般吼道:“朕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姐也能杀害?你假意顺从朕,就是为了看朕对你动心,好像这般一样利用朕?国师大人,你真是好狠的心啊……你欠楚怀静,难道就不欠我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楚怀真,楚怀静和楚怀衎三人自小相识相伴,情谊深厚,楚怀静作为大皇女,对他们更是多有照拂,是以楚怀真打下北齐后故意放走了楚怀静,而楚怀衎虽是在牢中,却是对他的保护——作为北齐的前太子,大和王朝的臣子怎会容忍他这样一个隐患好好活着?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心善之人,但凌辞意此番所做,却仿佛认定她就是个喜怒无常,手段狠辣的恶人。还有她对他生出的那些情愫,却被他利用来要挟她,如何不让她愤怒至极?

凌辞意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却丝毫不作反抗,紧紧闭着眼,俨然已做好死在她手下的准备。

楚怀真看着他这幅模样,眼中烧着的愤怒忽地便冷却下来,连带着身体的某处都冷了般。她缓缓地收回手,盯着瘫倒在地咳嗽不止的凌辞意,一字一顿道:“即日起,国师禁足梧桐宫,非诏,永不能出。”

凌辞意捂着胸口,边咳边伸手去抓她衣角,似是想要说什么,然而楚怀真已决绝地转身离开,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裙摆上那片龙纹,转瞬的触碰间他拼力想要握住,却只握住了一团虚无。

深秋风寒,灌进未掩紧的衣襟扎入心口,冷得发疼。

捌.

凌辞意病倒是在一个月后。

楚怀真最初听到消息,只垂眸嗤笑道:“哪里用得着朕操心,一切都在国师算计中呢。”

然而送往梧桐宫的汤药一日比一日多,传言也越来越严重,楚怀真思来想去,还是召来了太医院姜院首问话。

姜院首战战兢兢地垂着头,硬着头皮禀报道:“皇上,并非臣等未有尽力医治,国师这病古怪,臣等从未见过,实在是束手无策,还望皇上恕罪。”

“废物!”楚怀真怒道,“朕将你们都派过去,就是为了听这些的?朕要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姜院首将头埋得更深,咬了咬牙,将心一横:“臣所言句句属实!皇上可亲自去问国师,若臣等有何不尽心之处,便是砍了头也使得。”

楚怀真目光沉沉,却是没有再发怒,只拧眉思索半响,挥手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窗外遥遥传来报三更的声音,殿内的炭火明明灭灭,四周一片寂静,凌辞意静静地蜷在厚重的被子中,面色泛白,眼眸紧闭。

合着的窗似是被风带起轻轻摇了摇,床前投下一片阴影。

楚怀真静静立着,望着凌辞意因病痛在睡梦中仍紧皱的眉,轻叹一声,伸出手来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却又犹豫着,迟迟未动。

正当此时,凌辞意仿佛有所感似的,缓缓睁开了眼,朦胧间看到床边熟悉的人影,喃喃道:“陛下……”

楚怀真正欲收回的手僵住了片刻,复又伸前去碰了碰他的脸:“是朕。”

凌辞意轻轻抓住她的手,将脸覆上去,叹道:“我以为陛下连我梦里都不肯来了……”

他一双眸盛满困倦与茫然,显而还未明白如今的情况,楚怀真张了张嘴,最终也未出声解释。

凌辞意只以为是梦,眷恋地贴着她的手,见她目光沉沉注视着自己,不发一言,脸上居然显出一丝惶然来,低声道:“陛下还是不肯原谅我么……陛下,我知错了,我不该动了那样的心思,我知错了……”

“什么心思?”楚怀真问道。

“我不该,不该对陛下生出爱慕之意,”他轻轻叹道,“我看着陛下长大,却是早早动了这心思,我不该的,这明明不合礼数。我也知陛下厌恶我,可我到底压不住……”

楚怀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强行压下种种心情,只觉得有些头晕脑胀,深呼一口气,轻声道:“朕不是为这个生气,你记挂朕,这很好,但以后莫要再猜忌朕,利用朕。朕只是恼你背叛朕,又什么事都瞒着朕。现在朕就在这里,你把所有的事都与我说了,我便不恼你了。”

凌辞意怔怔地望着她,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瞬间哑然。

楚怀真看着他的反应,晃了晃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挑眉道:“可清醒了?你并非在做梦。”

凌辞意便想要坐起身来:“陛下怎会深夜来此,臣还病着,陛下不妨到屏风后说话,莫叫病气过给陛下才是。”

楚怀真扶他坐起来,顺手从床上捞了个靠枕给他靠着:“朕身体康健,不必忧心。”

待凌辞意坐好,两人面对面望着对方,一时无话。

未关紧的窗泄进一丝寒风,楚怀真替他掖了掖被子,率先开口:“你方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吧。”

凌辞意垂下眸:“陛下,臣方才只以为是在做梦,无意冒犯陛下。”

“到如今你还要什么都瞒着朕吗?”楚怀真凝眉道,一双黑眸执着而认真地盯着他,“朕对你的心意你不清楚吗?还是你在梦里也会扯谎,对朕根本无意?”

凌辞意苦笑起来:“陛下,这是何苦呢,那些无用的陈年旧事不如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不过坏了陛下心情罢了。”

楚怀真却不退让,拉过他的手,沉声道:“你不说,朕也能猜到几分了。你对着朕的样子,除了那些情意,却更像是赎罪般……你在愧疚为朕批命一事。”

凌辞意知瞒不住她,轻叹道:“陛下若实在想知道,臣便告诉陛下吧。三言两语怕是道不完过去种种,还烦请陛下坐过来些,天还冷着呢,莫要受了寒。”

玖.

那本该是一段平淡再不过的时光。

凌辞意身居高位数年,颇受皇帝敬重,是以每年年末的宫宴都会特地派人往占仙台送请帖。

可惜他生性并不喜爱那样的热闹场面,这一年便也托辞称星运有变不敢擅离,只使小童打发了送请帖的内侍。

占仙台里空寂一片,香烟渺渺,凌辞意盘腿坐着冥想,门外却突然一阵喧闹,似是守门小童与什么人起了争执,他本不欲去掺和,谁料下一秒却传进来孩童的哭声。

凌辞意打开大门,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红衣小女孩和旁边惊慌失措的小童。

见他望过来,小童慌张摆手道:“国师大人,我不是有意打扰您清净,这孩子方才硬是要往里面去,我不让她进,她便哭起来了。”

“无妨。”凌辞意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将女孩扶起,抬眼看向她,温声道,“为何会走到这里来,是迷路了吗?”

女孩微微睁大眼,竟是不哭了,盯着他看了又看,好半响才低着头揪着衣角嗯了一声。

凌辞意掏出帕子把女孩脸上的眼泪和污脏给擦了干净,帮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派人送你回去寻父母吧。”

女孩点头又摇头,扭捏半天才小声道:“……我叫楚怀真。我不想去找父皇,我想在外面玩。”

凌辞意愣了愣,方才知晓面前的人便是先皇后所出的三公主,传闻中最受皇帝宠爱的孩子。

小楚怀真悄悄盯着他看,见他愣神,一把扯住他衣袖,央求道:“求求你了漂亮哥哥,别把我送回去,那地方一点都不好玩。”

凌辞意垂头看见她攥紧的小手,刚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终是点了头。

占仙台里颇为空荡,只有占星所用的器具和一些简单的家具用品,小楚怀真好奇地转了几圈便没了兴趣,扭头看到凌辞意闭眼盘腿坐在高台上,大声喊他:“漂亮哥哥,漂亮哥哥!”

凌辞真睁眼望向她:“三公主唤臣何事?”

“我们出去放烟花吧,我带了好几支,都是不同颜色的!”小楚怀真兴冲冲道,“是南朝蛮人新送父皇的,我求了父皇好久才赏给我的呢,和我一起看吧!”

凌辞意实在不擅长应对小孩子,被她拉着一路往外,到了地方还没等他站好,她便一股脑地将烟花筒从鼓鼓的衣服里掏出来,统统塞到他手上:“都给你放,漂亮哥哥,你比我高好多好多,肯定能让它飞得更高的。”

见凌辞意迟疑地看着烟花筒却不动,小楚怀真歪了歪脑袋,突然恍然大悟般,笑道:“漂亮哥哥你别害怕,这东西不会伤人的,可好玩啦!”

凌辞意微窘:“臣不是害怕,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那我来教你好了。”小楚怀真笑嘻嘻地从他手中接过一支烟花,“漂亮哥哥,要看好哦。”

烟花呼啸着飞上天空,绽放出炫目的光芒。凌辞意抬头看着,光亮落入眼里,那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也染上了暖意。

那天是凌辞意第一次遇见楚怀真,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身处俗世也不全然是坏事。

自那之后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位三公主,默默地看着她从幼小稚童渐渐长大。可惜的是她终究是长大了,她再未迷过路,也不再记得他。

后来再见便是圣宸殿上。

他看着她震惊难过的模样,心中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平静。此事并非他的意愿,只是皇帝到了晚年越发疑神疑鬼,迷信方士,前些日子招了钦定的“大神医”为自己看诊身体,结果那“大神医”信誓旦旦地说并非身体本身有恙,只因为这宫中有人冲了皇帝命数。于是他被皇帝招到书房,接下了找出此人的重任。

他的推演结果并没有出错,楚怀真的命数确实便是那般。凌家世代效忠于皇室,他本就该对皇帝全盘托出。可当皇帝问及结果时,他仍在迟疑着,久久未曾说话,直到旁边的“大神医”轻蔑开口,言之自己已知是谁作乱,请陛下直接抓人时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凌辞意心知这人确有几分本事,怕由他主导下去事情更无转圜之地,索性便说了出来,并劝皇帝将三公主送到城外别宫生活。

可是皇帝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只知道楚怀真是冲了他命数的祸害,竟是直接赐了毒酒。幸而凌辞意从前偶然结识了那送毒酒的内侍,有恩于他,便悄悄将那鸠毒换成足量蒙汗药,又费了些手段将昏睡的楚怀真混在宫女内侍的尸堆里送出宫外,对皇帝只言说是已按吩咐将三公主的尸体喂了野狗。

楚怀真自乱葬岗逃离后一路来到南朝的边陲小镇,凌辞意派人暗暗跟在身后帮衬,总算让她暂时得了一处安稳地。

只是凌辞意未料到她复仇之心如此强烈。十年间他看着她自力更生苦读兵书,看着她勤练武功参军领将,看着她位极人臣剑逼紫巅,看着她以南朝女帝的身份荡平北朝城池归来。他明明从一开始就心知如此纵她发展北朝必有祸乱,可梦中反复出现的笑容灿烂的女童仿佛在提醒他她不过是一个被伤透了的孩子,而这份伤害也有他的责任,他便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去阻止她,甚至违了天道偷取了楚怀静心头血作引,以自己百年运道为楚怀真改命,将那天煞孤星扭转为帝命紫薇,亲手将她扶上帝位,亲手为她递上复仇的利刃。

他曾想等她报了仇自己便能放下这份愧疚与不安,用自己剩下不多的时日继续修那无情大道,然而多年来的注视怎能丝毫不牵扯动那死寂的心,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她不仅是发于愧疚,还有早早萌芽的喜爱与在意。

他爱她幼时的天真烂漫,爱她成长的坚韧刻苦,爱她登位后的杀伐果断,爱她的千千万万般模样。她总是能牵动他的心,让本该枯死的老树悄然发出一些新芽来。

他知道她憎恨他,也知自己身缠天道反噬命不久矣,本是打定主意像从前那般默默保护她,对她的话也是逆来顺受,只想叫她称心如意。可他未曾料到楚怀真让他进了后宫,还质问他是不是因她的命数不愿与她亲近,他看着她赤红的眼,恍然间便明白她心中始终扎着那根刺。

他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帮她改命而心生任何负担,又或许是某一瞬间顺从了自己的私心,他听见自己说愿意证明,从此便与她有了再化不开的纠缠。

开始他知她怨恨他,觉得自己若死了她也许还能痛快几分,便未想过告诉她自己已命不久矣的事情。待后来觉察出她的变化,他却是越发不能说出口,他不想她为自己担忧,更怕她发觉异常追根究底翻出过去的真相。他只盼着能与她安静走完剩下的日子,不愿她知晓过去的事情而痛苦纠结,不愿表露出自己真正的情意而在她心里留下太重的位置,便瞒下一切,哪怕被她误解,也只独自在空荡的梧桐宫消磨所有情绪。

他的爱意如冬日里厚冰覆盖的湖,一眼看去只觉冷而无物,然而那冰下掩着打着旋的暗流,悄然翻涌着,从不示之于人。

他终是从那高而冷的占仙台上走了下来,生平头一次爱一个人,便已穷尽自己所有。

可纵使不得善终又如何,他细细想来,过去百年光阴竟不如在她身边片刻欢欣。

若这般是错的,他情愿就从此错下去,再不回头。

拾.

秋去冬来,恍然间已入了年关。

凌辞意独坐在亭中看着池中锦鲤争食,身后内侍垂着头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厚重的大氅,恭声提醒道:“君后,您身子还未完全康复,皇上特意叮嘱了奴才莫要让您吹多了风。”

一月前楚怀真为他举办了封后大典,让他真真正正地做了她的人。此前楚怀真向群臣宣告此事时自是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谁也未曾料到凌辞意有如此能耐,然在楚怀真铁腕手段下却也不敢有何意见。

凌辞意略略点一点头:“这便回去吧,她也该下朝了。”

于是一行人穿过回廊向内室而去,却在半路遇到匆匆而来的楚怀真。

凌辞意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微微笑道:“怎么每次都如此匆忙,慢些走当心些才是。”

楚怀真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含笑不语。

自两人将那些误会矛盾都解开,楚怀真发觉他愈发喜欢笑了,虽总只是浅浅的笑意,却是完全放松下来发自内心的的欢欣,倒叫她看了又欢喜又心疼。

楚怀真与他并肩进了室内落座,抬手示意身旁宫女去传早膳。

待一起用过早膳,楚怀真屏退了其他人,只斜斜倚在榻上拉着凌辞意的手,半闭着眼道:“有些累了,你陪我躺会儿吧。”

凌辞意便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将她微乱的发抚平,轻声道:“陛下近日忙碌,好好歇会儿吧。”

楚怀真往他怀里靠了靠,去闻他身上浅淡的药味:“今早可喝了药?”

“自是喝了,”凌辞意与她轻轻碰了额,“莫要为我担心。”

楚怀真默然片刻,微微错开脸,在他唇旁落下一吻。

她如何能不担心,如今凌辞意仍是背着那难耐的反噬,时不时便又会病倒,且一次比一次病得严重,前几天更是直接呕了血,她看着那一滩血几乎都失了知觉,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急急唤太医来。

她知道那些汤药收效甚微,也知道反噬的最终下场是如何,可谁能轻易地接受那样的事实?她才刚刚抓住自己心爱之人,怎甘就如此放任他离开,只能自欺欺人地尽力不去想,只佯装他生的是世间普通的病,为他寻来各种珍贵的药材温养着身体,只盼能瞒一瞒苍天,多留他些时日在身边。

从来只信自己的人,在寝殿后修了座佛堂日日供奉。每每夜深人静她从噩梦中惊醒,仔细确认身边人还在后,总会悄然披了外衣独自前往佛堂。她会将香端端正正地插入香炉,双腿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叩首,向那宝相端庄的佛像祈求自己的痴愿。有时跪久了寒气浸得双腿如针刺,额头磕肿到疼痛难耐,她抬头看着静默无言的佛像,总会想这是否是对她过往种种错事的惩罚,于是转而向佛祖忏悔自己的愚昧妄行,只求佛祖能否告知无情苍天,叫那些苦痛移到自己身上,好叫她的爱人平安康健。

凌辞意没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机会,手指顺势插入她的乌发中扣住她的头,吻上她的唇。

气息相缠,楚怀真终是遂了他的意,将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只爱怜而缠绵地同眼前人吻了又吻。

许久一吻终了,凌辞意轻轻喘着气,听到楚怀真问道:“待过了年后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宫外看看,可好?”

他压下心底思绪,只看着她隐隐带着恳求的目光笑道:“自然是好的,陛下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不离开陛下。”

楚怀真用力地点一点头:“那便说好了。”

只是凌辞意到底是负了约。

京都落下今年第一场雪时正是年夜,本该喜庆热闹的皇宫却是安静而寂寥。

楚怀真跪在床前轻轻握着凌辞意的手,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凌辞意从四天前吐血后便陷入昏迷,直到现在都未醒来过。

楚怀真从未觉得如此心慌过,内心的慌乱太过,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守在他床前,有时困极了靠在床边无意识地打盹,也总会很快地惊醒,惊慌地去看床上人的情况。

“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新年了,”楚怀真喃喃道,“你若再不醒,我就要一个人了。”

凌辞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未给她回应。

楚怀真将他冰冷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然间觉得他的手指动了动,立刻低头看向他的脸,唤道:“阿意?阿意?”

凌辞意自一片混沌中挣出身来,费力睁开眼,眼前还未看清便喘着气微弱应道:“陛下……我在……”

楚怀真的泪都快被逼出来,想要抱他又不敢,只颤声道:“你醒了……醒了好,醒了好……”

她似突然想起什么,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就想要唤太医,谁料刚起身,衣角却被一只手指轻轻勾住,她回头看去,只见凌辞意虚弱地喘着气,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几不可闻:“陛下……我,我有一愿……”

雪落得纷纷扬扬,楚怀真拥着凌辞意坐在廊下,小心地将他身上披风裹紧。

凌辞意自出了室外见了这雪景,精神竟意外地好了许多,唇角含着微微的笑意,低声道:“这雪真漂亮……陛下此时就在我身边,真好……”

因了当年楚怀真被赐死之事,多年来他有些不敢看雪,仿佛那茫茫的白能照出他的心,显露出他万分的愧然来。

楚怀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紧紧与他相贴:“这有什么好的,只是下了一场雪,你若喜欢,我便陪你去各地看雪。”

凌辞意笑着轻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将喉中涌出的鲜血咽下,并没有应她的话,只是道:“陛下不是答应了与我放烟花,快些取出来吧。”

楚怀真也笑:“阿意亲我一下,我便拿。”

凌辞意便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顺势躺倒在她腿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有些累了,陛下且容我这般歇一歇吧。”

“朕的腿可不是谁人想枕便枕的,”楚怀真低头认真地看着他,将他所有的表情动作收入眼中,“待会儿躺好了便起来,梧桐宫的新灯笼还没挂呢。”

说罢楚怀真从怀里掏出烟花筒小心引燃,咻地一声后一团光亮自她手中高高飞出,接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成璀璨夺目的花朵,美得惊心动魄。

楚怀真微微笑起来,低声道:“阿意,很美吧?”

凌辞意没有应声——不知何时他已阖上眼睛睡着了,睫毛还挂上了一粒小小的雪花。

楚怀真轻轻为他抚去那片雪,笑道:“怎么睡得这般快……”

她再次抬眼望向天空,烟花落幕后的灰尘不小心入了眼,她一时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俯身轻轻将头埋在凌辞意的胸口处,唇角勾着微微的笑,泪却止不住地悄然从眼角流出,沾湿了他的衣襟:“阿意你看,这烟花也会欺负人了……”

兀地钟声响起,远处烟火齐放,照得半边天都透着亮光,原是新年已到。

雪似更急了些,裹着风声钟声烟花声,将其它声音都掩盖,只余一片茫茫。

梧桐宫廊下两盏未挂起的灯笼静静默立在风雪中,却再无人将其挂起。

新年之景一如往昔,也再难如往昔。

拾壹.

后史有载,大和二十一年冬,武帝崩于梧桐宫,举国哀然。

太子楚念辞继位,按武帝遗诏,停灵七日后将其与先君后合葬。

太子登基后极力培养自己心腹,将自己的近侍陈家姐弟送入朝堂封了高位,一武一文,将整个前朝把控得密不通风。

冬去春来,匆匆几年又过。

陈怀静默默蹲身在陵墓碑前,抬手擦了擦并立的两块碑,又顺手将附近的杂草拔了。

陵墓修在一处僻静的高山上,从这里能放眼望到许多风景。

陈怀静看了一会儿两块碑,起身道:“行了,明年再来看你们,不打扰了。”

两块碑挨在一起,静默无言。

山间的风吹起来,将碑前种着的蔷薇花吹得微微倒斜,露出那碑上深深刻的字迹——

“悠悠生死别经年,今朝共穴同梦归。”

她和他再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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