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飞初见李慧
2017年6月30日的夜里,车窗外城市的路灯、霓虹灯,远的近的、红的白的、五彩缤纷的,给漆黑的夜空点缀着颜色,即将迎来的是2017年的暑假。
金一飞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针正指着十点整。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白色衬衫衣领,揉了揉有些发红的微布着血丝的双眼,转身从靠在座位边的旧手提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圆镜。他掉过头来,让面庞在车厢里淡白的灯光下,映在圆圆的小镜里。
这是一张消瘦、白嫩的面庞:端正的鼻梁,紧闭的嘴唇,各自嵌在自己适中的位置;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对深邃的眸子,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忧伤,他的肤色比较白,大眼睛,双眼皮,一笑嘴边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金一飞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细致地审视自己已不再年少的容貌。可是,看着看着,他却发现镜子里自己黑黑的眼珠上滚过了点点泪光,他突然一下子将小圆镜翻贴在窗边的茶几上,慌张地环顾四周,见人们都在这朦朦胧胧的车厢里酣睡着,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他这才轻轻地长舒一口气,将小圆镜重新放回旧手提皮包中。
金一飞有些倦意了,但仍旧睡不着。他伏在窗边的茶几上,还不到两分钟,便又抬起头来,在他的对面,是一对去西京旅游的大学生情侣。一路上,他俩极兴奋地谈着各自的学习和生活,谈着对他们美好未来的憧憬和规划,可现在也疲倦地互相依靠着睡了。车厢的另一侧,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打着盹,在她的身旁甜卧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忽然小男孩蹬了几下腿,在梦中喊着:“妈妈,妈妈。”那妇女便一下子惊醒过来,急忙询问道:“小宝,怎么啦?”小男孩没有吱声,舞了舞小手,翻翻身又睡了。
一切重新归为宁静,整个车厢的旅客安然、舒适地进入各自的梦乡。
金一飞仍然没有睡意。看着身旁的那对小情侣,瞧着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妈妈,一股孤独、凄凉的感觉又向他压过来,特别是小男孩梦中“妈妈,妈妈”的叫声,仿佛像一把尖利的小刀,又刺痛了他的心。“妈妈”这两个字,对于早已长大成人、独自在他乡闯荡的金一飞来说,是何等的陌生;而“妈妈”这两个字,却又唤起他依旧生活在故乡的妈妈的思念,妈妈那满是皱纹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多么渴望能经常陪在妈妈的身边,陪着妈妈一起慢慢变老。可是,……他痛苦地摇摇头,晶莹的泪珠又在他略向里凹的眼框里滚动,他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眼眶,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两只胳膊肘支在茶几上,双手捧起腮,托着下巴,又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窗外快速掠过的灯火,被遥遥地牵引成断断续续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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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整整八年过去了。——金一飞痛苦地回忆着。
回忆,好像是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结满蜘蛛网的老宅里,寻找自己丢失已久的旧物;有些旧物因岁月的流逝而成了珍贵的古董,而有些旧物却因为经不起岁月的等待,而成了消散的灰烬。在西京的八年,无疑是金一飞人生中的最美好的青春。它丰富多彩,有笑有泪,有爱有恨,有得到也有失去,有疼痛也有快乐,有悲伤也有幸福。西京,无疑是金一飞人生梦想的起点。
八年前,金一飞是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美好的向往,怀着父母骄傲的期盼,通过高考顺利考上了西京大学的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在西京奋斗了整整八年的自己,竟然会是如今的这般模样。
金一飞多么希望,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我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无意中发现桌上满是自己的口水,他告诉同桌,说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刚要给同桌讲自己在梦中的经历;同桌却突然一本正经地训斥他,叫他好好听课,至少不要打扰自己认真学习。金一飞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操场、宿舍楼、教学楼、食堂,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都还充满着对未来无限可能的希望······
定了定神,金一飞发现原来真的是自己在做梦,他赶紧仔细看了看,茶几上好像没有口水,他心里想着:我说呢,就算是课上偷偷睡觉,我还是很注意形象的好吧,我说呢,我怎么可能流口水呢。当他无意中再次看向窗外,窗外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漆黑的农田,抬头傻傻的望着天空,好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看夜空了,没有星星的夜晚,孤独与月亮同行。他感叹自己再也找不到一段肆无忌惮的青春,理直气壮地在校园里浪费着自己大把大把无聊的时光,但同时他又很庆幸现在的自己能够从事自己所热爱的教育工作,偶尔忙里偷闲,静下心来读读书、写写字,总能在不经意的瞬间,把自己带入大学时坐在图书馆、自习室、教室里的那种感觉和状态。
时间拨回到八年前,也是在火车上,那是2009年8月里的一天,那时的金一飞还是一个刚刚满十八岁的大男孩,一个人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这个大大的行李箱里,满装着的是他爸妈对刚刚考上西京大学的儿子满满的爱和骄傲。在一车厢的乘客中,金一飞那带着浓烈的乡土稚嫩的脸蛋,不时露出自己即将“鲤鱼跳龙门”的骄傲,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去繁华的大都市——西京。
金一飞坐在一个靠窗户的座位,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没有一个乘客跟他攀谈,他也没有跟其他的乘客主动搭话。直到火车钻进山洞时,金一飞才扭头朝上望了一下行李架上自己那唯一的一件行李:帆布做的大行李箱——这是他爸妈一点点收拾的,直到他上火车前一天的晚上,他爸妈才依依不舍的给这个大行李箱拉上了拉链。
“一飞,你能考上西京大学,爸妈为你感到骄傲。只怪爸妈没本事,家里穷,我和你妈就不送你去学校了,节约下来的车票钱,可以留着你做以后的生活费用,你自己一个人路上要多注意些啊,好好照顾好自己,别惦记我们。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用功读书,将来毕业有出息了,回来好为我们金家光宗耀祖。”爸爸临别时的话语,还时不时地在金一飞耳边响起。能够考上西京大学,对于偏僻农村家庭出身的金一飞而言,这是满满的骄傲,让少年金一飞,荡漾出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豪迈意气,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少梦想。
车上渐渐安静了,这时,金一飞才注意到周围的乘客:有的靠着坐椅睡了,有的在闲聊。他对面的座位上,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女孩子,正拿诧异的目光睁着大大的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在四目对视的一瞬间,金一飞略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然而,这女孩却热情大方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吗?”
“是的。”金一飞抬起头答道。
女孩继续问道:“是去西京读大学?”
“是的。”金一飞继续答道。
"哪个大学?"那女孩子好奇的问。
“西京大学。”金一飞说完,明亮的眸子忽闪了一下,仿佛是感谢女孩对自己关切的询问。而且,瞅这空儿,他也勇敢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中等的个子,瓜子型的白皙的脸蛋,清秀的眉毛下,一双天真活泼、水灵灵的大眼睛。
女孩突然兴奋的说:“我们将在同一个学校读大学哎,我也是今年刚刚考上西京大学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金一飞。”金一飞说完顿了一下之后,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你呢?”
”我叫李慧。很高兴能认识你。哦,对了,你学的是哪个专业?”李慧说道。
“物理。你呢?”金一飞说道。
李慧答道:“英语。”
听了他们的谈话,李慧爸妈也加入闲聊,问道:"金一飞,你怎么自己独自一个人去学校报到呀?"
金一飞愣了片刻,本打算随便支吾过去,可他从不会撒谎,止不住红着脸将家里的实情告诉了他们。金一飞说完,低下头,一种将遭冷遇的预感便涌上心头。然而,李慧爸妈却热情地安慰了他。李慧也安慰地说:"金一飞,不要紧的,到了西京,如果遇到困难,我们都会帮助你的。"
金一飞感激地朝他们点点头。闲聊中,金一飞得知,李慧一家是西京人,她有一个表姑嫁在苏城,他们一家这次来苏城是参加她表姑的婚礼的。
金一飞是第一次坐火车,本以为二十多个小时枯燥的旅途会很漫长,然而这次旅途因为有了李慧的意外出现而变得格外的美好。眉清目秀的李慧,一笑起来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一边一个,甚是对称,甚是好看。半夜车厢里乘客的呼吸沉入海底,金一飞坐在靠车窗的椅子上看窗外,数着偶尔插肩而过的列车,打量山间居民的点点灯光,发觉月光在农田水洼里的倒影比在哪儿都透亮,他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丝毫未觉得疲倦。
金一飞心里多么希望这趟列车能够晚点、晚点、再晚点。突然,广播里传来列车员通知列车晚点的声音。听到广播通知的金一飞,内心别提有多高兴了。而李慧听了广播通知,向一旁的爸妈嘟嘴撒娇。她爸妈也只能无奈的安抚她耐心等待。
可再长的旅程,它终有结束的时候。虽然列车是晚点了,但它最终还是要到站的。本来说好陪金一飞一起去学校报到的李慧,由于旅途疲劳想先回家休息。金一飞在依依不舍中跟李慧告别,最终他还是不得不一个人独自去学校报到。
西京的气势对他来讲是扑面而来的,一走出西京火车站,迎面就是大楼,转个方向,迎面还是大楼。他想,西京毕竟是个大城市,作为初到西京的乡下人,获得的第一体验感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此刻的金一飞没有太多的心思感受西京这座大城市,他特别的后悔没有要李慧的电话号码,他心想:我和李慧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面吗?我们的再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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