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塞上.图释部落
莽莽边塞,一望无垠的郁郁草原,石桑躺在宽阔的马背上,嘴里叼着野草,手挡在额前,从指尖的夹缝中眯着眼看斜阳。
老马垂暮,负着少年紧慢前行,恰似在追赶着原野上欢脱的羊儿,又似悠然漫步,湖边草上,斜阳洒满了余晖。
眼见斜晖将散,石桑退开手将嘴里的草取下,从马背上坐起身子,这才看清少年面目,只见他眉如横剑轻挑,目似幻海盛辉,一顾一盼间神采烨然,薄薄的唇启时分明,闭时似笑。
纵然其粗布加身,风沙扑面,也终究难掩其天资之光华。
石桑灵巧地跳下马背,布满灰尘的双脚浅浅没入和软的草里,一边牵起马绳,一边吹起清脆地口哨,招着那满山的羊儿下山去了。
穿越山涧时,忽然一道银光掠过,将整个昏暗的山涧照的透亮,一只巨大的、长满青色羽毛的鸟儿踏着银光飞来,在山涧的上空徘徊。
石桑一下看得出了神,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鸟儿,倒是跟苗婆讲的故事中寓意吉祥的神鸟一般无二。
石桑于是雀跃的挥手,口中大喊:“神鸟!神鸟!”
那神鸟仿佛听懂了他的叫唤似的,发出一声天籁般的清脆鸣啼,瞬间从山涧中直跃而下,飞至石桑的头顶三丈高的空中盘旋翩跹。
这下石桑看得更为真切了,只见那神鸟长着三足,通身的每一片羽毛都精致无比,且闪烁着耀眼的光辉,险些叫石桑睁不开眼睛。
石桑兴奋大喊道:“神鸟!你是神鸟吗?”说着连忙下跪向神鸟祈福道:“神鸟在上,牧奴石桑祈求神鸟保我部族平安,也请保佑苗婆身体安康!”
那神鸟又发出一身清脆的鸣叫,而后一跃而起,往山涧的上方飞去,石桑起身,追着神鸟跑了数百米,直到神鸟越过山涧,连最后一丝银光也消失为止。
石桑双手握在胸前,口中默念刚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神鸟,你可知道我的家乡、我的父母在哪吗?”
可惜神鸟一去不复返,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石桑无奈摇头,只得回身走去,还有羊群还在等着他。山下的苗婆也在牵挂着他。
正当他要回身时,只见天空中飘飘然掉下来一片青色的翎毛,正好落在石桑的摊开的手掌上,羽毛起
初还泛着点点光辉,不久便散去光芒,和寻常鸟儿的翎毛一般无二,石桑望了望渐已灰暗的天空,小心的将这神鸟的翎毛奉入囊中,随即转身而去。
待石桑赶回羊群时,在昏暗中看见一只猞猁,嘴里叼着一只羊羔,羊羔四肢下垂,脖子上沾满了血迹,羊羔丝毫没有挣扎,看起来毫无生机。
猞猁耳朵上的尖毛高高竖起,警觉地看了一眼石桑,然后飞也似地叼着羊羔跑了。
猞猁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石桑可就难说了,轻则饿上两天,重则狠狠打一顿然后关起来。
牧奴的命运向来如此。石桑长叹了一口气,赶着羊群下山去。
石桑回到部落,将羊群收入羊圈。自到主人的毡房去请罪。
石桑进入帐中,见阿尔勒在火塘前用骨刀片肉。火塘上架着陶缸,里面烧着滚烫的奶茶。
阿尔勒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整个图释部落的酋长,也是部落中最强壮的男人,在这个从荒狼口中抢肉的塞北草原,只有最强壮的男人才配吃最肥美的肉,喝最好的茶。
石桑咽了咽口水,到火塘前跪下,火光将石桑的脸映的雪白。石桑小心翼翼道:“大人,小的看丢了一只羊羔,被猞猁偷去了!请大人责罚。”
阿尔勒闻言丢下手上地骨刀和肉,俯下身子凑近石桑,伸出指节粗糙的手拽起石桑的头发,用力地将他的头扬起,无比轻蔑地看着他。
火光将两张格格不入地脸庞照亮,一张被塞北的寒风催得干枯,被烈日晒得焦黄;一张包裹着些许灰尘,却依然透亮。
阿尔勒看向石桑,神色厌恶的说道:“看看你,连一只羊崽子都看不住!简直比草原上的女人还差劲!”说着从毡墙取下马鞭,重重地在石桑身上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打在石桑身上,疼得石桑眼泪直流。
阿尔勒又接连抽了几鞭,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石桑连连伏到阿尔勒的脚下,恳求道:“大人!饶了石桑吧!我下次再也不会把羊弄丢了!”他实在没想到阿尔勒会因为一只羊羔而要了他的命,看来在部落中,他连一只牲畜都不如。
阿尔勒戏谑般地笑:“饶了你?像你这种奴隶只会浪费食物,倒不如打死你,一了百了!”说着扬起鞭子又重重地在石桑身上抽了几下,打得石桑在地上直翻滚。
石桑不敢躲闪,因为他知道越是躲闪,阿尔勒的鞭子会扬得更高。石桑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的流着
“住手!”
这时忽然从毡房外进来一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进来喝道:“阿尔勒!你给我住手!”
阿尔勒闻言停下了手中的鞭子,神情及不耐烦地望向老婆婆道:“苗婆,你屡次让我停止给雍州州牧上交供赋,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现在连我惩罚奴隶你都要多管闲事,未免也太不把我这个酋长放在眼里了!”说着又要挥鞭。
苗婆祈求道:“阿尔勒,我在这塞北为图释部落当了五十多载的巫祝,我为部落求福避难、找到最丰美的水草,养出最精良的战马,让图释得以跻身草原八部,如今我不求别的,只要你放过这个孩子,他虽然没有你们图释人的血统和体魄,但到底是我一手带大的,请你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且留他一条性命吧!”
阿尔勒嗤笑道:“苗婆,你倒是很会邀功,图释部落能有今天,靠的是我们图释部落的铮铮汉子骑着马淋着血打出来的,你那些把戏,自以为能通天,实则是晃人的罢了,我劝你速速退下,否则连你一并打死!”
苗婆闻言,将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拄,威胁道:“阿尔勒,你胆敢打死他,你也别想活命!”
阿尔勒大笑几声,拾起案上切肉的骨刀,骨刀上雕着精细的图案,但也丝毫难掩锋芒,他将骨刀在指腹上来回摩挲,突然发狠道:“如此,我便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杀了我!”
阿尔勒的神色冷冽,扬起骨刀一个箭步向苗婆冲过去。
石桑顿感不妙,大喊:“不要!”
苗婆倒不闪躲,双眼微闭,口中不紧不慢的念起了咒语。
咒声一起,阿尔勒的身手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及至刀尖快要抵住苗婆的额尖时,阿尔勒突然失了力气,握不住手中的刀,跪倒在苗婆面前。一时抓耳挠腮,一时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面色胀红,口中吐沫,十分难受的样子。
阿尔勒扯着通身的力气道:“苗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苗婆方睁开眼道:“你中了我的虫蛊,半个时辰内没有我的解药,你便会毒虫蚀骨而死,到时候,便是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你。”
阿尔勒捂着胸口,越发难受,但还在挣扎笑道:“虫蛊?我阿尔勒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用这阴毒之术杀了我,你也休想逃出去!”
苗婆笑道:“倒是条汉子,也罢,阿尔勒,你是图释部落的酋长,你现在就可以喊人进来杀了我,只是为了区区小奴丢了您尊贵的性命,是否有些不值当?”
阿尔勒道:“苗婆,草原上素来弱肉强食,你什么样的烧杀抢掠没见过,为何对这小子的性命这么执着,可笑他一介奴隶,平日里不教他干活,倒教他识文断字,他这副模样,即便我不杀他,他也难以在这边塞上存活,可曾想你已经老了,还能护他几日?”
苗婆正色道:“我一日活着,就护他一日!”说着背过身去,叹道:“我老了,的确见过太多禁不住风沙的少年,我可也见过鹏鸟一日同风起,你才见过多少?”
阿尔勒沉思片刻,降伏道:“罢罢罢!我便不杀他,但是老子告诉你,要我交供赋的事休要再提!”
苗婆叹息着点了点头,给阿尔勒服下解药,随后道:“随你去吧,只是阿尔勒大人,千万别太信任草原八部,八部之盟没有你想的那么稳固。”说完后便携石桑出了毡房。
石桑自此躲过一劫。
回毡房的路上,石桑忍着疼搀扶在苗婆身侧,看着部落里的各种异样的眼神,石桑已经习惯了,从前他时常想着为什么自己的长相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自己的力气不如别人大,甚至连马刀都举不起。
直到苗婆说:“九州苍茫大地,广袤无边,族落方国无数,奇人异士多而且多,有人善术,有人善射,有人善谋,只有草原上的人尊崇力量,但是你要明白,力量不是一切,只有拥有智慧才能屹立不倒,成为九州的王,天下的王!”
石桑从此释然,他开始想去看看草原外的世界,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是他只是小小牧奴,别说走出草原,就连图释部落他也走不出去,除非他被驱逐,被流放,甘愿去和豺狼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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