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铜磬声准时响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富贵随着人流起身,套上那身愈发短小的杂役服,动作麻利,神情与往常一般无二,仿佛昨夜石窍旁的沉思与决绝从未发生。
今日的活计是清理药田东侧的水沟。这片区域靠近百草园边缘,再往外便是杂役们居住的简陋屋舍和堆放废料的荒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草叶的气息。
富贵埋头清理着淤泥,灵觉却如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笼罩着周身数丈范围。并非刻意探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赵大勇今日似乎格外焦躁,脚步声沉重,呵斥声也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腰间那枚木符上的焦糊气几乎凝如实质,远远便能闻到。
“都手脚麻利点!午时之前清不完这片,今日的饭食就别想了!”赵大勇的鞭子虚抽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几个新来的杂役吓得缩了缩脖子,动作快了几分。
富贵依言加快速度,心中却是一动。赵大勇的气息,比前几日更加紊乱了,那焦糊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受伤了?还是在修炼那邪门功法时出了岔子?
临近午时,水沟清理大半。富贵正弯腰捞起一丛堵塞洞口的杂草,眼角余光瞥见两个负责运送废料的老杂役,正推着独轮车,慢吞吞地从园子深处走来,边走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没?昨儿后半夜,丙字区那边好像又不太平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急忙制止,“陈师叔亲自下的封口令,你也敢嚼舌根?”
“怕什么,这荒郊野地的……我就说,那地方邪性!上次是煞气泄漏,这次听说……是守阵的刘师兄,莫名其妙昏死过去了,抬出来的时候,脸色青得跟鬼似的……”
“说是练功岔了气……可我瞧着不像……唉,管好你自己吧,赶紧干活!”
两人声音渐低,推着车匆匆离去。
富贵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却翻起波澜。丙字区又出事了?守阵弟子昏迷?陈厉亲自封锁消息?联想到赵大勇的异常,恐怕不是小事。那地方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陈厉和赵大勇,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想起《百草杂谈》中,曾提及几种需要以特殊地脉阴气或煞气培育的邪异灵植,莫非……
午休时分,杂役们三三两两蹲在田埂边啃着干粮。富贵照例选了个僻静角落,刚坐下,便听到旁边两个稍显资深的杂役在低声抱怨。
“真是晦气!分到去清理废料场,那地方又脏又臭,听说还闹过不干净的东西……”
“知足吧,总比被派去丙字区强!我听说,上次进去清理废料的那批人,回来好几个都病倒了,浑身发冷,做噩梦……”
“可不是?尤其是那个王老五,之前多壮实个人,现在瘦得脱了形,整天疑神疑鬼,说晚上总听到有人在他窗外哭……我看呐,八成是撞邪了!”
富贵默默嚼着干硬的饼子,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废料场、病倒、噩梦、哭声……这些看似无关的闲谈,似乎都隐隐指向丙字区泄漏的煞气带来的后续影响。而王老五的症状,听起来不单单是煞气侵体那么简单……
傍晚收工,富贵交还工具,正准备返回住处,却见赵大勇陪着陈厉,从百草园深处快步走出。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陈厉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着。
“必须尽快加固!否则下次……”陈厉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陈师兄,所需材料……”赵大勇语气恭敬,却难掩焦虑。
“我会想办法!你这边,把人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陈厉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正在排队交工具的杂役们,在富贵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虽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富贵超常的灵觉仍感到一丝寒意掠过。“……那些心思活络的,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富贵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做出疲惫麻木的样子。陈厉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意有所指?
直到陈厉和赵大勇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富贵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渗出冷汗。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丙字区的秘密,似乎已经到了快要掩盖不住的地步。而自己,似乎也引起了陈厉更深的注意。
今夜,不能再去了。
他回到拥挤的通铺,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周围杂役们疲惫的鼾声和梦呓,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丙字区的异动,到赵大勇的异常,从杂役的闲谈,到陈厉的警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危机。
必须更快!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他需要拥有至少一丝自保的力量。引气入体,是当前唯一的目标。
他闭上眼,不再去石窍,而是在脑海中反复观想、推演《引气初解》中的法门,调整着自身的呼吸韵律,试图在极限压抑的环境下,捕捉那遁去的一丝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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