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安国公府提亲？”礼部侍郎罗从信的夫人何氏，被老夫人请到正堂，便听老夫人十分激动的告知她此消息。
倒也不是自我贬低，而是，官宦之家本身与簪缨显贵来往不多。礼部侍郎虽为正三品高官，但在簪缨世家眼中，亦不过是奴才而已。当然，在官之家眼中，簪缨世家亦不过是国之蠹虫，于国无利。因此，何家听闻此信，喜有，但惊更多。何家现有三位小姐，嫡长女罗亦贞早已出嫁，现有两位小姐，嫡次女罗亦舟与庶女罗亦禾。罗亦禾虽是庶女，但由于其母梅姨娘十分受罗从信宠信，过得倒比两个嫡女更好。
但两人年岁相差不多，于是何氏小心问：“母亲，不知国公府提的是谁？”
罗从信是遗腹子，由老夫人一个人拉扯长大，现在做到正三品高官，向来为京中官宦之家所推崇。罗从信被点为榜眼时，还被皇帝问及，并当场便封了老夫人五品宜人，品秩比罗从信初为官时要高好几级。因此，老夫人在罗家，地位超然。
老夫人姓易，早年受苦颇多，性格十分坚毅。她年轻时长相秀美，虽多年来辛勤劳作，眼睛早已不行，但笑起来时，仍有旧时温柔味道。何氏当时以大理寺少卿嫡长女嫁入罗家，亦是因为何氏母亲与老夫人打过交道，觉得她不是为难媳妇之人。
老夫人闻言轻笑，“当然是亦舟，还能有谁？”她向何氏招了招手，旁边的嬷嬷忙拿了个小杌子放在老夫人的脚边，等何氏坐下，她拍了拍何氏的手，轻声道：“这种勋贵之家，尤重嫡庶。”
何氏闻言小小的吐了口气，想了想，却仍是问：“母亲，亦舟向来少出门，如何会？”
老夫人道：“闺中女子品格，有时候要看女子本身，有时候亦看母亲品格。”
何氏心中更是大惊，她……实在算不上什么贤惠人。于是道：“可能看在亦舟养在您面前。”过了片刻又问道：“亦舟性子不算太好，主意极大。我们是觉得开心了，不知她是否同意。”
罗亦舟说不上同不同意。
她去年已及笄，也有人上门提亲，但何氏考虑之后，均婉拒了。她也不急，母亲只生了两个女儿，活得十分艰难。她希望能多在家里陪母亲几年。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入了安国公府的眼。
但此事很快在府中传开。她亦被老夫人叫到正堂。
此时正堂中，已坐满了人。包括罗从信的四房姨娘，以及她的庶妹罗亦禾。她进去时，大家的眼光都停在她身上，似乎想从她的身上，探究出她有何魔力，竟然能被安国公府看上。虽然，提亲的是安国公的嫡次子。
罗亦禾向来得罗从信宠爱，她嘴甜，长相清秀，又有才名，她颇有几位小姐妹，且见过安国公次子，长得十分英挺。只是她当时认为，二府并无交集，因而也无想法。没想到，这个金元宝竟然无端落到了罗亦舟身上。
她紧捏着刚刚绣了一株兰花的手帕，紧紧盯着罗亦舟。
罗亦舟较一般同龄女子要高，脸蛋也较长，生了一双剑眉，眼睛微一挑，与戏中所描的眼睛十分相似，因而天生既英且媚。偏生鼻子又小又挺，又觉得她有些天真。不算太漂亮，但人群中十分惹眼。她此时穿了一身浅蓝色禙子，下身是浅色纱裙，裙子用打着双络的玉袂压着，下面串着几个铃铛，她步子迈得颇大，跟在她后面的两个丫头，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动间，裙摆如花开放，然而，她脚下无尘，铃铛亦无声。
老夫人盯着院中走来的孙女，眼中充满欣赏。
……也只有这个孙女，无论嫁入怎样的高门，她都不必担心。
她直直走到老夫人面前，行了一礼，“祖母。”又朝其他人笑笑，便站在何氏身边，不再说话。
罗亦禾向她行礼，她亦只是淡淡点头。
老夫人道：“亦舟，安国公府来过了，你知道吗？”
罗亦舟道：“孙女听说了。”
老夫人见她脸上无甚表情，既无喜色，亦无忧色，在摸不准她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安心。轻声道：“安国公府请的是你父上司礼部尚书苏夫人来保媒，可见他们十分慎重。我并未马上答应，但我觉得此婚事颇不错，安国公次子今年满十八，他之前便为太子伴读，太子开府之后，便直接在太子府任职，现在是从五品的右谕德。你觉得如何？”
老夫人一句一句地点开求亲之人的身份、地位，下首其他人表情还好，因为自己并无适龄女儿。只有梅姨娘的右手紧紧捏着左手，几乎要捏出来水来。罗亦禾亦垂着眼睑，看不清楚表情。
其他姨娘紧盯着罗亦舟，对她的沉默无法理解：这种好事，还要考虑？！
何氏侧手牵着罗亦舟的手，轻声道：“不着急，我先遣人再打听打听。也听听你父亲的意见。”
罗亦舟沉默片刻，道：“听母亲的。”
大家便都在正堂没走。中午老夫人摆了饭，大家吃了饭也不走，老夫人只好拿出叶子牌，让大家玩。大家也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直到暮色将起，才听到被派到外院等着的丫鬟来报，“老夫人，大爷回来了，已到了垂花门。”
大家赶紧收起叶子牌，各位姨娘都整理了仪容，等着罗从信进来。
罗亦舟仍旧站在何氏身后。罗亦禾紧挨着老夫人坐着，和老夫人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直笑。梅姨娘看到了，心中更是难过。
自己的女儿这么懂事，为什么安国公府偏只看中这块冰？
她不由想，要是能易嫁就好了。
这当然不行，即使她操作成功了。若是安国公府不认，以后罗亦禾也嫁不出去，且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即使安国公府认了，又岂会善待于她？
罢了罢了……梅姨娘想，谁让我只是一个姨娘呢。
思索间，听得脚步声传来。等她抬起来头时，罗从信已跨入门，看到大家都在，不由皱了皱眉。他又看到梅姨娘眼巴巴的盯着他，不由心一软，脸色不由放软。老夫人不等他行礼，便道：“老大，安国公府提亲的事，你知道了吧？”
罗从信点点头。
……何止他知道，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他对罗亦舟没有太多印象。虽然是他的嫡次女，但他和何氏感情不深，刚生罗亦贞时，因为是他的第一个女儿，照看颇多。后来罗亦舟生时，他已为官，后来又生了罗亦禾，庶长子罗亦旭、庶次子罗亦晞，便基本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女儿。这个女儿亦极十分安静，罗亦贞未嫁时，她便跟着较亦贞后面，十分温驯的样子。罗亦贞出嫁后，她便只去正堂与何氏所居芙蓉居。而他自梅姨娘进来后，长期便在梅姨娘处或外院书房。偶尔在正堂遇到罗亦舟，亦只是罗亦舟问好，他甚至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女儿。
当他的上司问他的嫡次女性情如何时，他竟然全然答不上来，只道：“温柔顺从。”
天底下的闺阁女子，有几个人不温柔顺从呢？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站在何氏身后的罗亦舟，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他们讨论的事情完全与她无关。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小巧圆润的下巴。但就是这么一个假若他不下意识找，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女儿，竟然得到了安国公府的提亲！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
他当时甚至反问吏部尚书，“下官有两个女儿，提的是次女吗？”
吏部尚书道：“我听闻罗府只有两个嫡女，嫡长女已出嫁。”多年同僚，苏尚书没少听苏夫人说起过罗府后院之事，不由露出点笑意：“莫非守诺有第三个嫡女？”
他不由脸上一红。本想说三女亦禾也很出众，却接触到苏尚似笑非笑的眼神，忙吞了下去。何文道与苏尚书是同年，后来亦是好友。男人后院之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涉及自己亲近之人时，便自会偏心。
苏尚书轻叹了口气，道：“安国公府请拙荆出面作媒，想必十分看重，你不要起不应有心思，最后得不偿失。”
他这个部下，做事十分利落，但在女人方面却真是拎不清。
这样的好亲事，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给三女亦禾。但对方求的便是次女，他也不能真的做手脚。他看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身边乖巧的三女，她继承了梅氏的美貌，整个人虽然清清淡淡，但有一种极致的秀美。
他轻叹口气，低了下头，片刻后方道：“母亲，安国公府既是正当求娶，我们也没有拒绝理由，便回了他们吧。”
老夫人道：“也好。我听闻那孩子便不错。”见梅姨娘一脸失落，她轻叹口气，又道：“亦舟能与安国公府结亲，以后亦禾的婚事也能更好些。”
罗亦舟轻哼了一声。
何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老夫人坐在上首，下面各人表情她皆收入眼底，她道：“亦舟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罗亦舟本不想留下，她对这个府中各人皆无甚感情，包括饱受褒扬的祖母，但想到母亲，她仍留下来了。
老夫人把她招到自己面前，罗亦舟却在离她二步远时停下。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性子这么倔，以后要吃亏的。”
罗亦舟仍是沉默。
老夫人只得接着道：“我不知道安国公府如何知道了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以罗府的地位，并没有拒绝的权力。你嫁入安国公府，罗府亦不能提供什么支持，你以后是好是坏，都要靠自己。”
罗亦舟轻声道：“孙女知道了。”
从老夫人的正院出来，在路上遇到一个罗从信的贴身小厮，他一脸兴奋打量着罗亦舟，“二小姐，老爷有请。”
罗亦舟点头。小厮将他带到外院的书房。她是首次来到此处，院中种有几丛紫竹，称着青瓦灰墙，颇有意境。她其实看不懂她的这个父亲，说聪明吧，把一个瘦马宠成正房；说他蠢吧，他能从贫寒士子做到现在的三品大员，任谁也不能说他不聪明。
只能说，是个聪明的负心汉。
也不能这么说，对梅姨娘，他可不算负心汉。
她刚才虽然低着头，但其实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他与梅姨娘的眼神官司十分精彩。她虽不知安国公次子为何要娶他，但就冲着他能让梅姨娘和罗从信如此作为，她也对安国公次子加了分。
她被领到书房，罗从信负手站在窗前，刚才应该就是盯着她进门。
她行了礼，道：“不知父亲找我，所为何事？”
他打量这个极少注意的次女，发现她长得极高，已到了他的嘴处，而他的三女只次女三个月，却才到他的肩膀。她的一双剑眉十分惹眼，他不由心有些软，似乎……自己真的太忽视这个女儿了。
他那时刚得了梅姨娘，整颗心都在她身上。何氏当初不肯将梅姨娘抬为姨娘，他便十分厌恶何氏与这个刚出生的女儿。
他刚刚本来想质问她如何得到这门亲事，此时放软了语气，道：“你能得到这门亲事，也是你的造化。这段时间，你就跟着你母亲学习如何理家。虽然你嫁的是次子，但自己房里的事情还是要懂。”
罗亦舟勾了勾嘴角，“是。”
罗从信沉默片刻，又道：“你读过什么书？”
罗亦舟道：“回父亲，您给三妹请了女先生，老夫人也让我跟着去学了。”
他在梅姨娘处，时时被奉承，此时被她如此绵里藏针的针对，不由有些生气，心想，这个性格，和何氏一样讨厌。于是冷了脸，道：“识字便好，不然到了安国公府，丢的是我的脸。”
罗亦舟不言。
他心下火气更大，便道：“你回去吧。好好备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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